《霜露秋满》园中子

9、第九章 重回伤心地

　　Honey，中文名田蜜，像座冰雕一样坐在计程车后座，看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车子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的姐姐——一位三十几岁的漂亮空姐——连同三个行李箱已经等在路边了。
　　嘉仁下车搬行李箱，Honey的姐姐田甜便连珠炮似的称赞他帅气、好人，直到他们都上了车。
　　Honey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田甜坐到她身边，然后对嘉仁说：“靓仔哥哥，Sam Sir有没有告诉你我们的新地址？就在嘉仁豪庭。”
　　“嘉仁豪庭？”嘉仁的心像被人狠狠地锤了一下。
　　“你不知道嘉仁豪庭吗？”
　　“不，我知道。”
　　车子开了，田甜说了一路，嘉仁和Honey沉默了一路。
　　到了大厦门外，早有保安主任迎了出来：“两位田小姐，欢迎入住嘉仁豪庭！我是这里的保安主任，很高兴为你们服务！”
　　田甜高兴地说：“你好！豪宅就是豪宅啊，连保安都分外帅气！”
　　保安主任笑说：“哪里！哪里！田小姐真是人如其名——不！应该说人比名字还甜！”他一边说，一边朝嘉仁看去，脸上现出疑惑的表情。
　　田甜、Honey和嘉仁已经进了电梯，田甜让嘉仁按16楼，她完全没有察觉到嘉仁一直如芒刺在身。
　　嘉仁把行李箱搬进屋里，正要告辞，忽听田甜一声惊叫，只见开放式厨房的水龙头已经变成一个喷泉。嘉仁一个箭步上前，关掉自来水的总开关，喷泉嘎然而止。
　　“天哪！这不是豪宅吗？怎么水龙头会无缘无故坏了？幸好我跑得快，不然待会儿怎么赶飞机啊！”田甜边整理仪容边对嘉仁说：“靓仔哥哥，你为人为到底，帮我搞定这个水龙头，顺便再检查检查这屋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坏了，一并修了好吗？”
　　没等嘉仁回答，Honey便冷冷地说：“不必了，全屋的东西我都会修。”
　　“Honey，你会修是一回事，做女孩子的要爱惜自己，这些粗重功夫就交给男士做好了。”
　　“你喜欢靠男人，我可不喜欢！况且说要爱惜自己，怎么能让个陌生男人在家里呆着呀？”
　　“Honey你这是什么话呀！靓仔哥哥是Sam Sir介绍的，绝对信得过！靓仔哥哥，你就帮帮忙吧，我赶时间呢！”
　　嘉仁点点头，开始忙活起来。
　　田甜拉了个行李箱正要出门，又回来对Honey说：“Honey，你一个人在家要小心。我打听过了，旁边的单位是一个医生的，女主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两父子，这几年一直在非洲当无国界医生，长年不在家，只有钟点工偶尔上来打扫一下。所以这一层楼就你一个住着，一定要小心啊，照顾好你自己！”
　　Honey冷冷地说：“你放心！我长这么大，有几天不是自己一个人过的？”
　　田甜赶紧凑过来，想抱抱Honey，Honey扭身避开了，同时田甜的电话也响了。
　　“Phillip，你到楼下啦？好好好，我立刻下来。”田甜边说着边碎步朝门外跑去，挂了电话后又在门外喊，“Honey，自己保重！”
　　Honey像没听见，只对嘉仁说：“你也可以走了。”
　　其实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嘉仁都像在受刑一样，听到他被“释放”了，便说了一句“再见，水龙头已经修好了”，然后开门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他走到电梯口，电梯正搭着田甜一层一层地往下走。他抬头看看电梯上的数字，又下意识地看看左右，视线落到了Honey家旁边那一扇紧锁的大门上。
　　他连忙抬头看着电梯上的数字。数字“1”亮了一会儿之后，“2”“3”“4”依次地亮起来，很快他眼前的门就要开了，很快他就可以逃离这里了。
　　可是那一扇紧锁的大门一直在叫唤他，他捂住耳朵不听，他死死地盯住电梯上方的数字，直到电梯门打开，保安主任走了出来。
　　“杨先生，你好！”保安主任满脸堆笑地对嘉仁说，“对不起，杨先生！我刚来不久，住户资料还不是十分熟悉，刚才没认出你来，真是不好意思！”
　　“不要紧。”
　　“刚才田小姐说水龙头坏了，我上来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忙的。”
　　“水龙头已经修好了。我建议你不要去打扰里面那一位田小姐。”
　　“既然这样，我先到其他楼层看看了。再见了杨先生。”
　　保安主任陪着笑又跟他告别了一次，这才从楼梯走了。
　　电梯门早又关上了，嘉仁又独自站着。
　　“我真傻，为什么不走楼梯？”嘉仁想着，便转身迈步，却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那扇门前。
　　嘉仁在门前挣扎了几分钟，终于忍不住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内的一切跟十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家具都套上了防尘罩。门边的柜子上有一个本子，记录着每次清洁的日期和细节，还有清洁工和大厦管理员的签名，每一页还有白露的签字确认。
　　本子旁边有两个相架。左边相架里头是嘉仁小时候照的全家福，那时候爸爸妈妈都很年轻，抱着个小毛孩在亲。照片已经褪色，回忆也在褪色。他的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右边的照片是他和中秋第一天正式上班的时候在医院里照的。他们两个穿着护士服，把穿着医生袍的爸爸夹在中间，意气风发，一副准备拯救苍生的样子。中秋脸上的笑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漂亮的笑容，虽然只是浅浅的一笑。
　　嘉仁不忍再看了，扭过头去。妈妈从前坐的椅子还在窗前。嘉仁慢慢走过去蹲下，轻抚着椅子。正是日落时分，咸蛋黄一般的夕阳正挂在窗外，那是妈妈生前最爱看的景色，也正是为了这个咸蛋黄爸爸才把这间豪宅买下来的。
　　多少年过去了，咸蛋黄还在，可是看咸蛋黄的人呢？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安在，可是屋子里的人呢？
　　嘉仁再也按捺不住，他感觉自己已在崩溃的边缘，他连忙拨通了小满的电话。接电话的是韩霜降。
　　“霜降哥，小满回到家了吗？她今天被淘汰了，没有不高兴吧？”嘉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正常。
　　“回家了。我说得没错吧，这星君女做什么事都当是玩。看她现在摇头晃脑唱歌的样子，还以为她刚才赢了呢！你等一下，我叫她听电话。”
　　“喂，嘉仁哥哥，你找我做什么？”小满的声音果然十分轻松。
　　“没什么，忽然想听你唱歌。”嘉仁的声音在颤抖。
　　“好呀好呀，我给你唱《塔斯曼尼亚天空之城的烂路》。”
　　小满伊伊啊啊地唱着，嘉仁靠在妈妈的椅子上，看着夕阳。小满的歌声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可以穿越时空，可以直达天外，可以让嘉仁忘记一切——美好的和哀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