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露秋满》园中子

10、第十章

　　电话那头，小满正为她的超级粉丝尽情歌唱，韩霜降摇头说了句“又在发神经”，就出去了。
　　诗谣一看见韩霜降就问：“小满怎么样？没有不高兴吧？”
　　“她一向都没心没肺的，怎么会不高兴？你倒是看起来有心事。”
　　“我说出来你不要不高兴哦。之前的比赛有小满垫底，我不用担心被淘汰。现在小满出局了，剩下的选手实力都很强，我开始有点紧张了。”
　　韩霜降笑着把她搂进怀里：“傻瓜，有什么好紧张的！你唱得很好！老实说，你要是想争三甲呢，确实有点难度，可是八强你是进定了的！”
　　“你真的对我这么有信心？可是我还是很紧张啊。”诗谣想了一想，又说，“你说，这个比赛会不会有什么黑幕呢？”
　　“为什么这样问？”韩霜降觉得很奇怪。
　　“我只是担心而已。”
　　“别担心。有没有黑幕我不好说，但是这几个评委的口碑还是很好的，况且几千万电视观众看着呢，不太可能有黑幕。我看到现在为止，也没什么不正常的赛果出现啊。”
　　“可是小满进了20强呐，我觉得这就挺不正常的！”诗谣说道。
　　“你说小满啊？她就是好运，跟Lucky有一拼。难道你认为会有人为小满走后门吗？其实小满也没大家说的那样不堪，她的英文歌唱得不错的。只是她太自以为是、太特立独行了，现在好了，被踢出来了，希望她不要再做梦了。我们不要说她了。总之你不要胡思乱想，认真地比赛，一定能进最后决赛的！”
　　“但愿如此。”

　　尽管诗谣的唱功不是特别好，可她的外貌和台风绝对是顶尖的，所以她一路杀进了七强，连淘汰区的边儿也没碰过。
　　九进七的比赛刚完，韩霜降就给她搞了个小party庆祝。
　　“比赛都没完呢，干嘛那么早庆祝？你是认为，进决赛就是我的最大成就了，可以大事庆祝了，三甲就不用想了是吧？”诗谣假装生气，一边把头埋在韩霜降胸前得意地笑，一边用手轻捶着他的胸口。
　　“什么呀，这是在你上刑场之前给你吃顿饱的，之后两个星期你要进行魔鬼训练，不拿冠军就不能进我们韩家的门！”韩霜降笑着说。
　　“谁要进你们韩家的门！是你吗？是你吗？”她假装问坐在旁边的骆琪和文升。
　　骆琪饶有深意地笑了笑，诗谣和韩霜降拍拖不久，但是感情升温很快，是分分钟要办喜事的节奏啊。
　　这时，小满像颗子弹一样飞了过来，将他们一个个全射倒了。嘉仁在后面快步跟过来。
　　“你们猜谁给我打电话了？”小满极度亢奋，声音高了八度，更尖更细了，“是思齐！她特意打电话来给我打气，希望我在复活赛上有好表现！”
　　众人都难以置信地笑说“是吗”，只有诗谣的脸一下子黑了。
　　“我今天比赛挺累的，我还是早点回去休息了。”说着她拎起手袋就走。
　　韩霜降和骆琪一脸错愕，跟着她起身走了出去。
　　“怎么我一来他们就走？Party还开不开？”小满还在兴奋当中，他们走了也不介意，拉着嘉仁坐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文升呆呆地坐在一旁，好像又变成了透明的一样。

　　诗谣一声不吭地直走到小桃源，韩霜降和骆琪也一声不响地跟着她。
　　等诗谣自己停下来了，韩霜降才上前抱着她问：“诗谣，怎么啦？是不是嫌小满太吵搅乱你的party？你才是主角嘛，直接赶她走不就得了？干嘛自己气鼓鼓地走了呢？”
　　“你不是说这次比赛小满没走过后门吗？这会儿严思齐都亲自打电话来打气了！看来这次复活赛小满是赢定啦，直接进八强啦，说不定进决赛之后还能得冠军呢！”诗谣气得声音都有点颤抖。
　　“你也太敏感了！不就是一通电话吗？很正常啊。说不定思齐给每位选手都打了电话呢！”
　　“那我怎么没有接到电话？严思齐之前就很偏袒小满，公然给她满分！”
　　“可是复活赛和决赛她都不再当评委了呀！她欣赏小满，给她打电话鼓励一下，没有什么问题啊。”
　　“怎么会没有问题！就算她不当评委了，这个比赛也是她公司举办的，她有足够的影响力左右比赛的结果啊！”
　　“但是她有什么理由要帮小满呢？”
　　“也许，也许是Sam Sir要帮小满呢！Sam Sir对白露的感情谁不知道！”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阿Sam现在跟二妹顶多是老朋友的关系。不然的话，二妹离婚之后他就会追求她了。”
　　“或许这正是他追求你二妹的手段！让她妹妹获胜，来讨好她！”
　　“可是阿Sam一直给小满最低分！”
　　“那是他不方便亲自出面，所以让他徒弟来捧她！”
　　“好啦，你别胡思乱想啦。我们所有人都不想让小满参加比赛，也不希望她进歌坛，没有人会为她费尽周折做那么多事的！”
　　“小满没参加比赛的时候你们是不想让她参加，可是既然她参加了，谁不想自己的妹妹赢呢？你说心里话，你是希望我拿冠军，还是小满拿冠军呢？”
　　“小满连八强都肯定进不了，哪有本事拿冠军呢？”
　　“那如果有呢？内定的结果谁不能拿冠军？你到底希望我赢还是小满赢？”
　　“当然希望你赢！”
　　韩霜降答得干脆利索，一下把诗谣哄得心花怒放：“真的吗？”
　　“还有假的吗？我们回去吧。”韩霜降轻声细语地说。
　　“回去哪里？我不想去party了，就我们俩找个地方坐坐吧。”
　　“可是Lucky怎么办？”韩霜降以为骆琪还跟着他们，谁知骆琪见他搞得定，早就很识相地悄悄溜走了。

　　骆琪还在为小满出谋划策，除了因为小满，还因为文升。他们总在小桃源里练习，文升弹着吉他，小满依依呀呀，骆琪和嘉仁静静地听。
　　文升很享受这样的时光。他跟随扎扎林大师游历归来之后，他跟小满之间的关系就变得非常尴尬，他甚至不确定他们还是不是恋人。他尤其受不了嘉仁总跟着小满，他是他见过的最游手好闲的的哥。只有练歌的时候，他才深信他和小满还彼此深爱着，小满看着他的眼神就如大半年前他们相识的夜晚。练歌的时候，嘉仁对他不会有任何的威胁。嘉仁不懂音乐，他只能像个小粉丝，傻傻地看着小满，一直附和着小满，提不出任何有价值的意见。
　　可惜小满总是听不进他们的意见，她总是固执己见：“我还是决定要唱《塔斯曼尼亚天空之城的烂路》。”
　　“我们不是商量好唱Desperado吗？明天就要比赛了，你最好不要改参赛歌曲。况且在歌唱比赛上唱原创的歌曲风险很大的，大家对曲调不熟悉，很难投入的。”骆琪说。
　　“嘉仁哥哥听过呀，他第一次听就喜欢得不得了。嘉仁哥哥，你说是不是？”
　　“是呀，真的很好听。”嘉仁点点头。
　　“不是每一个人都像嘉仁一样懂得欣赏你的音乐的。如果你想晋级，最好还是挑选大家比较喜爱的歌曲。”
　　“可是我比赛不是为了取胜，而是为了让大家听到我的音乐啊。”
　　“你听我说，小满。你是想让大家只听一次你的音乐，还是希望大家能常常听到你的音乐？现实就是这样，没有人想听你唱歌，除非你赢了比赛，红了。所以你要先想办法晋级决赛！”
　　“可是不唱我想唱的歌，我又怎么会表现得好，我又怎么能赢呢？”小满摇头晃脑地说。
　　“是呀。”嘉仁附和。
　　“不会只有一首歌是你想唱的吧？总有一些脍炙人口的英文歌是你喜欢的吧？”
　　“可是我想不出来。”
　　小满一脸的不情愿。骆琪只好不再说话了。
　　“这样吧，”文升拨了一下吉他，“我唱我喜欢的歌，看看有没有你想唱的。”
　　“好吧。”小满坐到嘉仁旁边，双手托腮听着文升一首接一首地唱。
　　他们身边渐渐聚集了一帮人。大家对文升的演唱十分赞赏，还不停地点唱，直到文升口干舌燥。
　　“怎么样，小满？还是没有你喜欢的吗？”文升问。
　　“都很好啊，可我还是不知道唱哪一首好。干脆你们给我指定一首好了。”小满说。
　　“我们指定的你又不想唱。”骆琪真有超一流的忍耐力，语气还很平静。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嘛。”小满说。
　　“那就唱原来定好的Desperado吧。”
　　“不要。”小满又摇头。
　　“好吧。Lucky，你最喜欢的英文歌是哪一首？”文升问骆琪。
　　“哪一首？”骆琪很为难，“有很多很多首，我说不出最喜欢的是哪一首。”
　　“是Vincent。”嘉仁突然插嘴，“上次我见你在这里听一首歌听得入神，那个唱歌的后生说那首歌叫Vincent。”他抬头对文升说：“跟你的英文名一样。”
　　骆琪心头一颤，脸上热辣辣的。
　　“Vincent？”文升一脸疑惑。
　　“是Starry Starry Night。”骆琪连忙说。她很庆幸她手袋里刚好有一本《梵高传》，赶紧掏出来给大家看。“我最近特别地迷梵高，我觉得他的一生让人特别的感动、惊叹和惋惜，从前我不懂欣赏他的画，但是现在我似乎能感受到一点什么。我尤其喜欢《星夜》这幅作品，也很喜欢Don McLean写的这首关于梵高的歌。”
　　“是这一首！我也超喜欢的，怎么就忘了呢！还跟我的英文名一样呢！”文升高兴地弹起吉他就唱。
　　可是小满和嘉仁两个看到《梵高传》之后的表情非常奇怪，骆琪分明感觉到嘉仁在颤抖。
　　文升唱完，看着小满。
　　“我决定明天就唱这首歌。”小满对文升说，“你负责给我弹吉他。”
　　“真的吗？那我们现在就排练？”文升喜出望外，伸手拉住小满的手。
　　“可是我现在要回家睡觉了。”小满轻轻甩掉他的手，起身走了。
　　嘉仁跟了过去。
　　文升又一次被小满的喜怒无常打败了。

　　文升抱着他的吉他从后台匆匆地走出来，走到坐在观众席上的韩霜降等人面前。他几乎要哭出来了：“我又被小满赶出来了。她总是说我弹得不对，她总是说我不了解她。可是这些日子里我一直在求她让我了解她，她却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你想了解她，为什么不问我呢？”嘉仁淡淡地说。
　　问你？你是谁？你跟小满有什么关系？文升连嘉仁是不是他的情敌都搞不清楚，怎么能向他打听自己女朋友的事情呢？
　　“那现在怎么样呢？大会的乐队会给她伴奏吗？”骆琪问。
　　“她说她要自弹自唱。”
　　“放屁！”韩霜降冲口而出，“她连吉他有几根弦都不知道呢！还自弹自唱！她又发神经了，你们都不用管她，坐下看比赛就是了。”
　　“这怎么行呢。你去帮他弹吉他吧。”骆琪向韩霜降投去恳求的眼光。
　　“她自己要死我们干嘛拦着她？反正她出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早习惯了，不用管她！”韩霜降态度很强硬。
　　“可是——”嘉仁停顿了一下，“她今天要唱Starry Starry Night。”
　　“什么？”韩霜降跳了起来。他想了一想，大步走向后台。

　　韩霜降之前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和他这个最小的妹妹一同站在舞台上。她一点也不像她的两个姐姐，她比两个姐姐幸运，没有遗传妈妈的精神病，尽管她老爱发神经。但她毕竟是白露和中秋的妹妹，她们身上特有的那种神秘而空灵的气质，今天隐隐约约地在小满身上散发了出来。
　　小满拿着话筒，用少有的认真的语调说道：“今天这首歌我要送给我在人间和在天上的姐姐，她们是我心中的梵高。”
　　小满话音刚落，韩霜降的吉他就弹响了。他弹得很轻，因为他知道小满的声音很细很轻。幸好今天的音响效果特别好，场地特别安静，他们的声音能到达每一个角落，而且每一个角落听到的声音都那么的纯净，就好像除了这些声音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事物存在了。每一个人都惊异于她声音的温柔和辽远，仿佛大家已经被卷入银河之中了。没有人见过这样的小满，没有人听过这样的嗓音，她有点像白露上身了，然而这一刻的动人，只怕连白露都只能自愧不如。
　　嘉仁手肘支在膝盖上，一只手放在额头上遮住双眼，泪水已经恣意地在脸上流淌。他实在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他今天根本不应该来这里，他怎么可能不心痛死呢，即使小满的声音是世界上最强力的麻醉剂，此刻也丝毫不起作用了。中秋仿佛就在他眼前，就在那间隔离病房里，她含笑戴上她憧憬了许久的婚戒，她那明净的单眼皮大眼睛依旧含着泪水，但是她脸上是幸福的笑。直到她的眼睛失去了光彩，直到她永远闭上了眼睛，她的脸上还带着笑。他已经许多年没有梦见这个情景了，今日再现，却只如昨日一般，而且他此刻的伤痛仿佛比往日更沉重了一倍。
　　评委席上，欧阳深的姿势与嘉仁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他的手肘支在了桌上。他没有流泪，也不需要小满的麻醉药。二十年了，他几乎已经练就一副铁石心肠了，只是这一刻，一种深深的伤感狠狠地抓住了他。白露和中秋被精神病折磨得最厉害的那些日子他还历历在目，白露的刀他夺过，中秋的刀他也夺过，他看看左手掌上的疤痕，已经想不起来是哪一次留下的纪念了。其实他对白露的爱早已经转化了，白露的一家早已经成为他自己的亲人，二十年来，除了音乐，他的所有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他们身上。他在意他们的每一件事，他照顾他们每一个人，甚至连他们想照顾的人也一并照顾了，而这种照顾常常是悄悄地进行的。
　　白露此刻也在病房里看着电视直播。
　　中秋坐在床边上笑着说：“小满心中的梵高是怎么样的呢？‘伟大的疯子’？我真希望我在小满的心里只是一个平凡的姐姐，可惜我没有机会做到了。”
　　她的声音忽然有点哽咽，白露慌了，正要安慰她，抬头却见她脸上还是甜甜的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梵高吗？因为他的爱和我的一样炽烈。我感叹自己的无力，无法表达自己的感情。幸好有梵高，他可以代表我。你们看他的画，画面的色彩、线条的力度，那就是我对你们的爱，你们感受得到吗？”
　　白露手捧着中秋遗留下来的《梵高传》，抚摸着封面说：“我感受得到，小满也一定感受得到。那我们对你的爱呢？你感受得到吗？”
　　“那当然。”中秋淡淡地笑。人人都夸白露美，其实她的美不及中秋的十分之一。她好想抚摸中秋的脸，可是她的手根本不听她的控制。她只能呆呆地看着电视屏幕。
　　小满的演唱把所有人的心都撼动了，评委齐刷刷地打了满分，爆出整个比赛最大的冷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