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露秋满》园中子

3、第三章 夜遇

　　当白露艳光四射地出现在创世纪原创歌曲大赛现场时，场内像被一个巨型的炸弹击中了，但这个炸弹炸出的是前所未有的惊喜。
　　这几年白露的病一直很反复，工作接得很少，常常一连数月都见不到她。大球场的演出之后，展艺公司发表了声明，说白露又要静养一段时间，大家都担心，这一静养不知道要何年何月再见了。不想仅过了不到一个月，她就突然出现在大家面前，还是那样光彩照人，仿佛她只是去度了个假。
　　她向众人微笑挥手，众人却泪眼相迎，许多歌迷喜极而泣，一边拭泪，一边大叫她的英文名字：“Ruby——Ruby——”
　　“谢谢大家！真的很感谢大家！我近来身体不大好，可能有一段时间不可以跟大家见面了。”
　　“Ruby——Ruby——”听说她确实身体不好，歌迷们又担心得掉泪了。
　　“但是今天是个特别有意义的日子，我们又看到一群充满热情、富有创造力的年轻人，给我们的乐坛注入新的原创动力。我很高兴今天可以亲自来为他们打气，还可以亲自演唱其中一首他们用心创作的歌曲。希望大家跟我一起为他们加油！”
　　白露的声音很轻，但是借助麦克风的音量，她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观众的耳朵里。她每说一句都要稍作停顿，因为她的每一句话都会引来热烈的呼应，她也借机重新聚集全身力气，才能说出下一句话。
　　她开始演唱。歌曲很轻快，她的歌声像小鸟掠过树梢，瞬间拍起万千晨露，滴滴答答洒满全场，沁人心脾。歌曲很容易上口，她唱完一段再重复的时候，全场都跟着她哼起来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每个人在音乐停下来之后都还沉浸在刚才无与伦比的美妙境界当中。
　　半晌，主持人才说：“太醉人了！我这个主持人都快说不出话来了，但是评委们觉得怎么样呢，我们请Sam Sir点评一下好不好？”
　　Sam Sir拿起桌上的麦克风，认真地看着台上说：“真是太美了！这首歌的灵感来自Vincent（文升的英文名）不久前在马来西亚看到的Ruby的演唱会，你已经成功地再现了当时的情景，我也完全能够感受到你当时的激动和沉醉。但是，单就歌曲本身来说，有点太平铺直叙，编排也没有新意，刚才的效果基本上全靠白露的演唱。”
　　文升鞠躬谢过Sam Sir的点评。其实他心里早有数，之前听Sadona彩排的效果就很不理想。后来Sadona失场，另一首参赛歌曲的演唱者Zita挺身而出临场学唱他的参赛歌曲时，他就更听出来了，这首歌只是一杯清水，淡而无味。他已经对这次比赛的结果不抱有任何的希望了。
　　不过白露赶来了，硬是把清水变成了甘泉。在同步举行的网络投票中，他的歌曲毫无悬念地获得网络人气奖。尽管大会把他的参赛顺序调到了最后，白露一出场，他们的票数在一分钟之内就超出了对手几十倍。
　　文升知道这个奖不是他的。站在台上，看着观众们兴高采烈地交谈，他仿佛听见大家的嘲笑：“看这个人，歌写成这样，还能得奖！”
　　领奖的时候白露很热情地挽住了文升的手臂，很高兴地和他一起捧起奖杯——观众看起来是这样的。但是文升明显地感觉到白露其实是在借力——她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独自站立在台上了，虽然她的身子轻飘飘的，本来并不需要多大的力气。
　　在聚光灯下，文升不得不挤出笑容，可是他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心痛。
　　节目终于完结，白露依附着文升飘进了后台。在观众看不见的地方，白露只对文升点点头说了句“加油”，就被一拥而上的几个保镖护送着离开了。
　　文升不知道这一去，她是不是会在人们都看不见的地方，彻底地烟消云散。其实文升根本没听见她说加油，只是看到了她“加油”的口型。看着她匆匆地飘走，她的背影消失的那一秒钟，他突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人们蜂拥过来祝贺文升，第一次有fans向他要签名，周围一片热闹欢腾，却也是一片寂静，像是沉入了水底，又像是未醒的梦境，只有刺眼的光和浮动的影，没有半点的声音。
　　他迷迷糊糊地应酬了一番，然后背着他的吉他，避开人群，背向灯光，一个人默默地走，默默地走。
　　直到身体告诉他不想再动了，他才在一个空荡荡的公园里停下，卸下吉他，坐在一盏孤单的街灯下，灯下有个落寞的身影。
　　他手里还攥着那个奖杯，吉他是白露让助手给他挑的。能够得到白露这样的垂青，他应该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了。可是现在，他只感到失落。
　　他按照父母的意愿规规矩矩安安稳稳地生活了三十年。他以为一辈子都会这样，他以为随着年龄的增长，年少时的音乐梦会慢慢地褪色，慢慢地被遗忘。可是没有。那天在马来西亚看到白露的演出，他惊觉那是他一辈子的梦想，如果这辈子没有认认真真、竭尽全力地追求过一次，那么到他死的那一天，他一定会感到遗憾。于是他毅然决然地辞职，勇敢地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他本来很有信心，打算先在唱片公司谋一个职位，不管做什么，总之要与音乐沾点边，然后慢慢地学习创作，学习怎样将他的感受转化成动人的旋律，将他的感动传达到每一个人的心房。事情似乎也很顺利，虽然他给唱片公司发的几十份简历都石沉大海，但是白露的一阵清风，将他从出发点直接吹到海的另一边，已经看到陆地了。也许明天，他再去敲唱片公司大门的时候，会有门为他打开了吧？
　　然而这一刻，他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他甚至不知道是为什么，是为白露，还是为自己？
　　他靠在灯柱上，抬头望天，公园里的树使劲地向他摆手、摇头，几颗星无精打采地挂在树梢上，像是被风吹落的。
　　忽然，他看见树林中有颗星一闪一闪，好像还看见白露在树后飘过。他耳边的寂静突然被打破了，一个很轻很细的声音随风飘进他的耳朵。那声音哼着他的参赛歌曲的曲调，只是放慢了节奏，变得轻柔而宁静，歌词也变成了只有“哼哼”、“啊啊”。
　　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他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往树后张望，想要找出声音的来源。
　　歌声很快停歇了。一个瘦小女生从树后蹦了出来，跳上了花圃，像要扇芭蕉扇似的“呼”地扬起一块牌子，牌子上用荧光棒砌成了“Vincent I love you”（文升我爱你）的字样。小女生一边旋转一边又开始“哼哼啊啊”地唱，文升只感觉心头一阵强烈的震颤。
　　但是小女生没唱两句，就被一声怒喝打断了。
　　“韩小满你给我站住！我今天不打断你的腿我就跟你姓！”
　　文升吓了一跳，只见一个男人拿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向花圃冲过去，小满“哇”的一声跳下花圃便向文升这边跑来。文升来不及思索，一手拉过小满，见路就跑，没命地逃。
　　小满身子很轻，跑得很快，他们跑过几条街，拐了几拐，实在跑不动了，就躲在一个角落里喘气。
　　街上很安静。他们能听到那男人追过来的脚步声。他们使劲捂住嘴巴，唯恐那男人听到他们的喘息声。突然，街的另一头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铃声，那男人便转身朝铃声的方向追去。
　　“哟！我的铃铛！”小满发现她挂在包包上的铃铛掉了，“我要被他打死了！”
　　文升惊魂未定，他往外瞧了瞧，那人确实走远了，才喘着气问：“刚才追着你的是什么人？”
　　“和你一样啊。”小满却很镇定。
　　“和我一样？”文升愣了一下，“我是什么人？”
　　“写歌的呀！”
　　文升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写歌的人。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寻仇的呢！”
　　小满不以为然：“谁跟你说他不是□□的呢？有人说过写歌的人不能加入□□或者加入了□□就不可以写歌吗？他是我大佬，我不听他的话，所以他要打断我的腿。”
　　“那他、那他究竟是不是□□？”文升半信半疑地看着小满，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小满却仰着头扭着身子哈哈哈哈地笑起来。
　　“我要回去找我的铃铛，你陪我去吧。”笑完，小满拉着文升又往公园走去。

　　小满的小铃铛“叮叮当当”“叮叮当当”拼命地响，它们的声音很清、很轻，在空荡的大街上若隐若现。
　　骆琪不顾一切地跑，向文升和小满相反的方向逃跑，带着小满无意中掉落的铃铛。她听见那个凶神恶煞般的男人追来的脚步声，她把危险引过来了。她想现在文升他们已经逃得足够远了，她也已经筋疲力尽，终于跌坐在街角，一手撑地，一手捂着胸口喘气。
　　街灯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那黑影也在喘气。
　　她慢慢地往后缩，企图躲藏在墙角的阴影中。可是她身上的铃铛无情地出卖了她。
　　那黑影大踏步走来，恶狠狠地吼道：“你这个星君女，还想跑……”
　　黑影伸出大手想要抓她，却突然定格了。
　　骆琪惊恐地仰望来人，却没有看到青面獠牙，只看到一个三四十岁、目光炯炯、神情显得比她更惊慌的男人，
　　“对、对不起，靓女，我、我没把你吓坏吧？”他看看手上的木棍，不知道该丢掉还是该藏起来，犹豫了半天才把手背在身后，忙忙地解释，“我不是坏人，真的。我、我听到你的铃铛响，以为是我那捣蛋鬼妹妹，所以、所以……我没有吓坏你吧？”
　　骆琪刚才确实被吓得不轻，不过现在已经缓过劲来了，她微喘着气站起来，把铃铛递给那人：“原来刚才的女孩子是你妹妹。我见她铃铛掉了，想捡起来还给她。可是见你怒气冲冲地追来，我就下意识地拼命地跑。原来只是一场误会。这个，麻烦你帮我还给你妹妹吧。”
　　那人不好意思地接过铃铛：“这串铃铛是我送给妹妹的，我以为这样容易追踪到她，没想到还是让她跑了。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很危险，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你去找你妹妹吧。我自己回家就行。”
　　“她都不知道跑哪儿去啦！不过刚才见到她和那个参加原创歌曲大赛的后生在一起，应该没事的。我还是先送你回家吧。你放心，我真的不是坏人。我叫‘韩霜降’，在展艺唱片公司上班。我刚才也不是真的要打人，只是被那星君妹气疯了，才吓唬吓唬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骆琪也忙解释，“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哥哥。”
　　韩霜降又尴尬地笑了笑。他看了看骆琪，有点不好意思地问：“请问——你是不是住在‘小桃源’附近？你是不是每天都在那里看书？”
　　“是呀。你也常去吗？你认得我？”
　　“原来真是你！” 韩霜降笑了，“我也住那附近，不过我不常去‘小桃源’，只是偶尔和朋友在那里摇滚一下。我们太吵，怕影响到附近的居民，所以很少去。可你在那里很出名啊，大家暗地里都叫你‘小桃花’，据说到‘小桃源’弹吉他的后生，起码有一半在暗恋你。”
　　“怎么可能！”骆琪第一次听到她的这个外号，讶异之余又觉得可笑，可笑之外又觉得尴尬，“没想到我还是个名人。其实我叫‘骆琪’，英文名叫‘Lucky’，奇怪的是，我真的人如其名，从小就特别幸运。”
　　“真的吗？那真是‘同人不同命’啊！我正好相反，从小就事事倒霉，所以大家都叫我‘黑仔’。”
　　“你又在开玩笑吧？”骆琪不禁微笑。
　　“我没有骗你。排队总挑中最慢的队；带伞的日子总不下雨，一不带伞就下雨；赶时间的时候电梯总坏，爬完楼之后电梯就修好了；洗头洗到满头泡沫的时候总停水；喝汽水喝出头发，吃面包吃出假牙……这些都是我生活的常态。至于那些真正倒霉的伤心事，我也不愿再提了。”韩霜降说话的时候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
　　骆琪赶紧安慰他：“没关系，我们可以做朋友，我的好运分给你，你就可以像我一样幸运了。”
　　“可是如果你常跟我一起，会不会连你也一起倒霉？”
　　“不会的！我们会一起走运的。”骆琪很有信心地笑了。
　　“但愿如此。”韩霜降看了看手表，“真的晚了，我还是送你回家吧。”
　　“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