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白露病退 ...
-
这座城市仿佛只有两个季节:过了阴冷潮湿的冬季就是烈日炙烤的夏季;等太阳的气焰刚一收敛,北风就迫不及待地占领整座城市。
日子在烈日和冷风的争夺中悄悄地过,骆琪则像潮信一样每日准时出现在小桃源,等待着她想要见到的人,一等就是三年。
又是一个北风呼啸的冬日,骆琪接到死党诗谣的电话:“喂,你在哪儿?又在‘小桃源’等你的‘大衣王子’吗?快去大球场吧,他在那儿等你呢!”
“好啦好啦,我马上就出发。只是你怎么知道他在那儿呢?前两年我们都没有见到他。”
“前两年白露都没去嘛!今年白露身体好多了,刚完成她的亚洲巡回演唱会,杂志说今天白露一定会露面的,所以你的‘大衣王子’也一定会去。我敢打赌他一定是白露的歌迷!”
“好啦好啦,一会儿大球场见。”
诗谣的话让骆琪很高兴,而且她也的确有预感今天一定会见到他。
她果然见到他了!在大球场附近的街道上!虽然相隔几十米,可她看得真真切切——他还是背着那把吉他,他的脸看起来比三年前更瘦削,但是眼睛却比三年前更亮。
她不由自主地向他飞奔过去,可是与此同时整条街上的人都开始狂奔起来了,因为有人发现了白露的车!
人潮一下子将他的身影淹没了。大家疯狂地叫喊着,向白露的车子围拢过去,将白露的车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严严实实。
骆琪也很喜欢白露,可是这一刻,她一心只想游到他的身边。她被人潮推到白露的车旁,可是他不在那儿。
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当白露的车门打开,人们发现白露不在车里,都失望地散去。
退了潮的街道上没有他的身影,只有呼呼的北风。他又一次在她眼前消失!是不是又要再等三年?
骆琪呆呆地在街角转着圈,看着每一个方向、每一个背影,他真的如幻影般消失了!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拐进了演职人员专用停车场。
文升真不敢相信自己可以跟白露同坐一辆车子,而且他就坐在白露旁边!他一直屏住呼吸,生怕他的气息会打扰了白露,又怕一呼吸眼前的一切就会被吹散。
为了避开“狗仔队”,白露今天特意换了一辆车,她原来的坐骑则载着公司的新人去参加音乐会。谁知她坐的车竟半路抛锚,不得已又换了一辆,结果给她开车的司机兴许是兴奋过度了,竟然在大球场外撞倒了正要过马路的文升。幸好只是轻微的擦碰,文升没有受伤,不过他心爱的吉他要报销了。白露当机立断将文升请上了车,车子顺利地在人们发现之前逃离了。
车上,白露真诚地向文升道歉:“对不起!等一下我会派助手送你到医院检查,所有检查费、医药费由我支付,还有你的吉他我也会赔偿给你。”
“我真的没事。真、真的不用赔。”文升看着自己的偶像,连说话都开始结巴,“其、其实我是你的歌迷,我、我还为你写了一首歌……”
他觉得很失礼,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又说:“其实我之前在马来西亚看了你的演唱会,我很感动,为你写了一首歌,还特意寄给你,不知道你收到了没有?”
其实他明白,每天给白露寄信的人数以万计,他的信让她看到的几率跟买彩票中头奖差不多。但是,万一真中了呢?
白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梁、梁文升。”
“梁文升?”白露怔住了。
看到白露愕然的表情,他更加惊愕。
白露迅速恢复了常态,对文升说:“你寄来的信,我昨天看到了。我很欣赏你对音乐的热忱。你那首歌写得不错,所以我打算推荐你参加创世纪原创歌曲大赛,还派我公司的一位新晋歌手演唱你的歌曲,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真、真的?”文升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仅中了头奖,还有额外的派彩!白露不仅收到了他的信,还读了,还赞赏他写的歌!这也太不真实了!他仿佛一下子飘到了空中,却不知道自己可以在这种高度漂浮多久……
文升还没恢复说话的能力,白露已经跟他告别下了车,只留下一个助手跟进他的事情。
大球场的演出很成功,之后的活动也很顺利,人们一点也没看出白露是咬着牙硬撑的。虽然没有对外公布,但是那几十场的亚洲巡回演唱会,其实是白露精心打造的告别演出,算是送给千千万万歌迷的最后礼物。今天大球场的演出,则是她给家乡歌迷的临别秋波。她已经彻底被掏空,她已在魂飞魄散的边缘。但是她不敢宣布退出乐坛,因为她害怕这个消息会拖垮已经摇摇欲坠的展艺,那是她家公遗留下来的家业,是两代人的心血结晶。
她拖着几近虚脱的身体回到家的时候,她的丈夫陈克立正独自坐在客厅看电视。这让她无比惊讶,因为结婚十几年了,这样的情景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其实陈克立也不是在看电视,他只是无聊地半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红酒摇啊摇。他们家的豪华家庭影院只是用来装饰他们的豪宅的,他们的豪宅对他们来说其实也只是装饰。这里已经没有家的感觉,从前的温馨甜蜜,早从很多年前开始一点一滴地流失殆尽。
她轻轻挨到丈夫身边,思索着该从哪一件事说起,他却先发制人:“你的宝贝妹妹又来了,在楼上等你呢。”
“什么时候来的?又来干什么?”她顿了一下,“这么晚了,她应该睡了吧。先不要管她,我们……”
“我最近玩腻了,想在家清静一下,你不要逼着我又出去。”陈克立冷冷地说。
“爸爸妈妈去世以后,你就只剩下我一个亲人了,我不说你还有谁能说你呢?这些年来我做的一切,哪一件不是为了你?” 其实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想苦口婆心地劝劝她的老公。
陈克立重重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酒全洒出来了,佣人忙过来收拾。陈克立一头栽在沙发上,用靠垫捂住耳朵。
“既然你不想听,我也无话可说了。晚安。”
白露起身上楼。
罢了,罢了,她已经无能为力了。反正这一切都不会长久了,甚至她在这世上的时间可能也不长了,就让一切随风吧。
楼上静悄悄的。她房间里的落地玻璃门开着,冷空气早就占领了整个房间。
她没有开灯。借着月光,她看见床边放了一本书,她认得是《梵高传》。
今晚的月光分外明亮,照着阳台上一个清瘦的身影。那身影背对着她,轻轻地颤抖着,像是在哭,也像是在笑。
“中秋,你怎么来了?你还好吧?”白露十分担心,忙忙地问,可是她的声音微弱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了。
但是中秋听见了,转过身来。白露看到她脸上的笑,才放下心来。
“我很久没来看你了。哟,你瘦成这个样子了,脸色也不好,你一定没有听我的话好好休息吧?”
中秋身上还穿着护士制服,她利索地倒了杯水和准备好药丸,递给白露说:“赶紧吃药吧,早点休息。”
白露接过药丸,一口吞下了。
中秋劝她说:“凡事看开一点,天底下没有比身子更重要的事情。这本《梵高传》是我最喜欢的书,就借给你看吧。我得赶回医院去了。”
“最近医院很忙吧?你也要保重身体。”
“知道了。只要能够天天跟杨医生在一起,越忙我越高兴。”中秋淡淡地笑着。她的容颜是真正的闭月羞花,连公认的大美人白露都只能自叹不如。
“那就好,你高兴就好。”白露轻轻地躺下,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看着中秋带着笑离开了,才闭上眼睛。可是越闭上眼睛,她越睡不着。她整夜就在北风呼啸的房间里紧闭着双眼,可是她整夜都没有睡。
之后的每一夜她都没有入睡。她已经没有力气出门了。她也几乎不进食。每天最好的状态,不过是靠在床头看几页《梵高传》。
于是中秋每晚都来看她,劝她,喂她吃药。每次看到中秋轻松幸福的笑,她才略感宽慰,才熬过一夜又一夜。
这世上的事她都不管了,也没有人来她的世界打扰她。可是这一天,她忽然接到助手的电话,说是晚上要在原创歌曲大赛上帮文升演唱的Sadona失踪了。
“我们找了她几天了,都没找到。电话又不接,家里又没人。”助手在电话里说,“我们想安排其他新人来演唱,又担心你不满意。”
其他的新人?展艺公司还剩几个新人?旧人也没有了。这文升是她拉下水的,绝不能把他丢在那里不顾,除了亲自顶上,没有什么安排可以过她那一关了。
“你们继续找Sadona,同时叫所有人立刻到我家来,我准备出席今晚的创世纪原创歌曲大赛。”白露吩咐道。
挂了电话,她使了半天劲,才爬到梳妆台前,却看到镜子中如孤魂野鬼般可怖的脸,连她自己都认不出这张枯瘦的脸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无助地跌坐在地上。到了这个地步,化妆师、造型师恐怕也都回天乏术了吧?白露已死,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