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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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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容纳八万人的大球场,这天成了一个巨型的鱼罐头。人们不惜将自己变成沙丁鱼,狠命地往罐头里塞,只为看看自己的偶像,听听偶像的歌声,并适时地向偶像大叫“我爱你——”。
人多的地方容易出事,粉丝聚集的地方更是危险。今天出席活动的大小明星上百人,两大天后白露和严思齐也都来了,光这两人的粉丝就足以将整个大球场夷为平地了。主办方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安保工作不敢有半点儿的疏漏。
后台重地,一个小小的隔间里,只有严思齐和助手车厘子两个人。严思齐轻轻靠在椅背上,身上披一件厚厚的大衣,听着车厘子发牢骚。
“太过分了!她有什么了不起,竟然独霸一间休息室!”
“你骂人之前怎么不先看看自己呢?我们现在不也独霸一间休息室吗?”
“这怎么算!这里只是他们临时搭出来敷衍你的,逼仄得想转个身都难!白露那边才是原装正版的休息室,几个人一起耍棍都没问题。”
严思齐忍不住笑了:“那你赶紧过去耍棍,别在这里啰嗦。我只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歇一歇,你倒好,一直在我耳边吵个不休,吵得我耳朵都疼了。”
“我不是替你不值嘛!大家都是天后,你干嘛老让着她?”
“谁老让着她了?我看她脸色不好,好像又犯病了,所以让个地方给她好好休息。”
“有病就回家呆着啊,出来干嘛?她早该回家当少奶奶了。她一退,你就是独步歌坛的一姐了!”
“一姐?我不稀罕这个,只知道用心唱好我的歌。”
“是,你不稀罕,‘音乐不是争名夺利的工具。’你真是被Sam Sir洗脑了!”
“不是我被洗脑,而是我一直认同他的理念,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跟着他,和他一起做最好的音乐。”
她们说的Sam Sir就是欧阳深,严思齐的经纪人兼唱片监制——她的伯乐。
“这个圈子哪容得人不争啊,你不争早晚被人踩在脚下。我看Sam Sir就是不想白露被你挤下来才让你不争的。八卦杂志说Sam Sir这么多年来一直爱着白露,为了她一直单身,而且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放弃狙击展艺,展艺出一个新人就被他打残一个,唯独对白露保护有加,你说这是真的吗?”
“你问我干嘛?直接去问Sam Sir啊。”
“啊,叫我去问Sam Sir,不是等于叫我去死吗?”车厘子大叫。
思齐又笑了:“怕死还那么八卦!”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嘛。你是他徒弟,难道这么多年没有八卦到一点东西吗?”
“我不用八卦,这些事我都知道。不过我不会拿别人的私事当人情,你少来我这儿打听。还有,劝你少信那些八卦新闻,有些所谓的记者比编剧还能编。展艺这几年新人凋零,是他们公司有问题,关Sam Sir什么事?”
两人正谈着,突然听见有人兴奋地叫道:“思齐,我终于找到你啦!”
两人吓一跳,连忙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十几岁的短发小女生不知何时溜了进来。
车厘子指着她喝道:“你是谁?怎么进来的?快出去!”
小女生拿出思齐的新专辑说:“我叫小满,是思齐的超级偶像,我想请思齐给我签名,跟我合影。”
车厘子骂道:“什么嘛,谁是谁的偶像?快出去,别骚扰思齐!”一边说一边想推她出去。
小满央求她:“求求你嘛,我真的真的是思齐的超级偶像!”
严思齐示意车厘子让她过来,一边在专辑上签名一边说:“谢谢你的支持。你今年几岁了?”
“十七岁。”
严思齐愣了一下:这小女生又瘦又小,只跟她坐着一般高,说话含糊不清的,而且一脸稚嫩,看上去像是只有十二三岁。思齐心想外面都挤得不行了,里面又守卫森严,这孩子也不知道过了几关斩了几将才偷进来的,于是叫车厘子给她们照相。
小满幸福得脸上开了花,整个儿依偎在思齐身上。
车厘子满肚子气又不好发作。
照了好几张相,小满才依依不舍地说:“今天真是太高兴了!可是我要走了,你要加油。Bye-bye!”说完转身就走。
严思齐和车厘子都还没反应过来呢,人已经不见了,两个人都没看见她是怎么出去的。
车厘子不禁惊叫起来:“天哪,我们该不会撞鬼了吧?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呢!”
她的叫声把严思齐吓了一跳。思齐摇摇头,轻轻地责备她:“你怕什么?就算她是鬼,也是我的歌迷,有什么好怕的?”
“你也认为她是鬼?”车厘子被吓坏了,“天哪,今天时运怎么这么低呀!”
这时有人敲门,严思齐忙说:“请进!”
Sam Sir推门进来,冲着车厘子说:“干什么大呼小叫的?外面都听得到。”
“我们可能撞鬼了!”车厘子叫道。
“看到你才真是撞鬼呢!我们做事一向拜得神对得人,什么鬼来都不用怕!你们刚才是不是见过一个叫‘小满’的丫头?”
“是呀是呀!你也见过她?她到底是人是鬼?”
“是鬼!捉鬼的正到处找她呢!”
Sam Sir的话把车厘子吓得魂不附体,却听见小满在抗议:“我怎么可能是鬼呢!”
三人循声看去,只见临时搭起的“墙”之间有条缝隙,墙那边堆满了演出道具,小满正趴在一堆道具下面,透过缝隙朝这边喊。
“你不是‘捣蛋鬼’是什么?快出去,小心你哥恼了打断你的腿!”Sam Sir说完就朝门外走去。
小满身子一缩,转眼又出现在思齐的休息室门外。她一边跟着Sam Sir走,一边炫耀着她的CD:“你看你看,思齐的亲笔签名CD……”
车厘子赶紧关上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吓死我了!我真的以为撞鬼了呢!她究竟是什么人啊,好像跟Sam Sir挺熟的,怪不得可以跑到后台来。搞什么嘛,既然她认识Sam Sir,你的签名要多少没有啊,干嘛这样跑来吓人啊!”
严思齐笑着骂她:“谁要吓你?是你自己疑神疑鬼。”
这时工作人员进来说:“思齐,准备上场了。”
严思齐起身,穿过长长的窄窄的过道来到幕后,众人又帮她整理了一下,她才提步来到舞台的中央,来到几万人的面前,场内顿时掀起了巨浪……
几个小时的演出终于顺利完成,全程没出过什么乱子。又过了一两个小时,积聚在大球场里的人潮才慢慢退去,通过地上和地底下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扩散到整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大球场的火热和拥挤让人完全感觉不到冷空气的存在,直到走出地铁站口,骆琪才领教到北风的厉害。
今天的最低气温是摄氏零度,是这个亚热带城市有记录以来的最低温度,城市里所有的临时避寒中心都已经开放。
骆琪觉得她的大衣和围巾都不济事了,却看见几个老外穿着短袖有说有笑地走过,和她目光相遇的时候还热情地打招呼:“What a cool day, huh(天气真凉快)”骆琪礼貌地笑笑,她那裹在大衣里头没有半点儿剩余脂肪的身子却早抖得跟筛子似的了。她买了一杯热咖啡捧在手里,才慢慢地向前走。
前面有个背着吉他的年轻人,今天下午骆琪总是碰见他:第一次在大球场门口他被工作人员拦着,不许带吉他进场看表演;后来在场内他刚好坐在骆琪前排的位置,吉他不知哪儿去了;在地铁上又见到了他,吉他又冒出来了;现在看他走的方向,骆琪猜他多半是要到她楼下的小公园去玩音乐。
那个小公园叫“小桃源”,确实有点像城市中一个小小的世外桃源。它在密密麻麻让人透不过气来的高楼之间撑开了一片天。这里有婆娑树影、鸟语花香,还常有一些抱着吉他的年轻人在这里轻弹轻唱。偶尔也有“愤青”般的摇滚组合来到这里,吼得树摇叶落的,居民们也不嫌吵。还有唱粤曲的,跳街舞的,表演魔术的,你方唱罢我登场,一年四季,一天到晚,总是快快乐乐,热热闹闹。
也有冷清的时候,公园里只剩了一把二胡和一把小提琴,在公园的两个角落各自咏唱,又相互呼应。那是两位退休老人,骆琪管他们叫二胡阿叔和小提琴伯伯。
骆琪特别喜欢这里的气氛,一有空就坐在公园里的长凳上看书。
今天公园里分外冷清,不知是大家还在大球场朝圣呢,还是都被北风吹走了,公园里空荡荡的,连二胡阿叔和小提琴伯伯也不在。
突然,骆琪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寒风中瑟缩。
“冬婆,你怎么坐在这里?天气这么冷,怎么穿这么少?”骆琪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咖啡放到冬婆手里,又给她戴上自己的帽子、围巾。
冬婆只是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又忘了回家的路吗?我扶你回家吧。”骆琪正要扶起老人,手机响了。
“喂,Lucky,你快到家了没?隔壁陈师奶说闻到我们家有煤气味,你赶紧回家看看吧!我也正赶回去。”骆琪妈在电话里急匆匆地说。
“哦,我已经在楼下了。我马上回去!”骆琪有点手忙脚乱,只好对冬婆说:“冬婆,我有急事要先处理,你坐在这里不要走开,我回头过来扶你回家。”说完咬咬牙,把自己的大衣脱下给冬婆披上,自己只穿一件薄毛衣就往自家的大厦冲去,嘴里颤颤地喊着“好凉爽,好舒服,好凉爽,好舒服……”
她刚跑出不远,就听见有人叫“靓女”。她刹住脚正回头,一件男装大衣已经披在她身上。
刚才带着吉他的年轻人,现在只穿一件薄薄的白毛衣站在她面前,眼睛里闪着温柔的光,冲她说:“天寒地冻的你穿这么少,没跑出公园就被风吹倒了,谁来扶阿婆回家?我有急事先走了,你记得回来送阿婆回家哦!”说完抱着吉他没命地往公园门口跑,边跑边学着骆琪的样子叫着:“好凉爽,好舒服,好凉爽,好舒服……”
骆琪想叫住他,又担心家里真有煤气泄露,只好先赶回家。幸好只是虚惊一场——隔壁陈师奶从前有个邻居煮汤忘了关火烧了屋子,吓得她之后一直疑神疑鬼。
骆琪换好衣服,回头安顿好冬婆,便开始琢磨怎样把大衣还给那个年轻人:她翻遍了大衣的每一个口袋,没有发现半片可以表明它主人身份的纸片;她看大衣的牌子和款式,只是普通商场里热销的一般货品;她回想年轻人的外貌,他抱着的吉他,好像不曾在“小桃源”见过。不过,既然他知道“小桃源”这个地方,下次一定还会来的吧。她把大衣洗得干干净净,好好地挂在衣柜里,等待与它主人重遇的那一天。
可是年轻人没有出现,一直没有出现。
她每天坐在公园门口的长凳上,边看书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吉他弹响的时候她总要过去看一下,然而她一直没有见到她想见的人。
那些天总是刮大风,把小桃源刮得冷冷清清的,把她的心越刮越冷。有时她会暗自担心:他看起来那样单薄,那天风又大,他会不会生病了呢?他会不会一病不起呢?他会不会不再来了呢?
日子一天天地过,那日的邂逅不仅没有被淡忘,相反像电影般不断在她脑海里重播,再重播,每次他眼里的光都会让她感到说不出的温暖,一如他那挂在她衣柜里的大衣。
她暗暗许愿一定要再见到他。
可是她没有办法,只能守在小桃源,执着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