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之都》暗烟菲华

3、绯樱

　　我不知该如何描述这个叫做“桃”的女孩。
　　我始终无法习惯她。
　　动力往往起源于两种原因：希望或者绝望。如果她不是错误的存在，那么这个世界是错误的。我一直以来为这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相悖的假设而惴惴不安。
　　她的全名叫桃都，取自《述异记》中的记载：“东南有桃都山，上有大树曰桃都，枝相去三千里，上有天鸡，日出初照此木，天鸡则鸣，天下鸡皆随之鸣。”
　　不用怀疑，她的属相正是金鸡。1981年。是桃花初开的季节。
　　桃出生于江南水乡，S市N镇，是家中的独女。1999年东渡日本，就读于东京都三大名校之一的庆应大学，主修日本古代史——另外两所名校是东京大学和早稻田大学。2003年春季毕业，两天后结婚。

　　1
　　记得当时就像是一场梦境。桃都揉着手中的纸，狠命得像要揉进肉里去。日式的婚仪。洁白的和服。打扮得像洋娃娃般的她和骏。春上家的少主为此生了很长时间的气。“你这是在逃避！”
　　“是的。”桃悠悠的回答，细数着杯中的茶叶，仿佛那是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你不会幸福的！”
　　桃轻笑，一抹忧伤爬上眼角。“幸福在我是遥远的迷梦，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春上萤的表情像是要哭，他缓缓地颤声道：“我……不可以么？”
　　他那欲哭的神情桃到现在仍记忆犹新。你不可以。因为你是跟我过去有关的人。我想逃避的其实是我自己。

　　“我以死求得安宁……请原谅这么自私的我。”纸团上记述着这样的话语。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人类是无法看穿彼此、替代彼此的。就算你能看见所谓的人心，也不过是被各种欲望淹没。不是么？
　　樱木骏是被谋杀的。谋杀的理由是他爱上了另一个人。一个男人。
　　“为什么想跟我结婚？”
　　“和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像个普通人。”
　　桃知道了，原来像他这种程度，仍是看不透她的。她的心是野兽的斗场，她放纵所有的欲念，太多而凝集成黑色。他能看见的也只是黑暗。广袤无边的暗。
　　“不害怕这样的我？”
　　“是。”
　　“那么你起誓吧。”
　　“起誓什么？”
　　桃若有所思，徐徐道：“婚姻的誓言，应该是忠诚吧。”
　　“一生一世，是吧？我知道。我当然会发誓。”
　　“人是善变的动物。就以生命起誓吧。”
　　“我发誓。”
　　桃探上去吻了他。这次是个深吻。
　　我想你不知道“死者之盟约”。我放弃过去与你立约。我感觉不到保障所以需要生命的献祭，血的誓言。

　　你以死求得安宁？那么我的呢？我的安宁我的疯癫。

　　2
　　2004年夏，天气像疯了一样，炎热异常。桃都独自驾车来到樱木家位于富士山南麓的箱根别墅。她摁响门铃，管家齐藤女士看到是她，面上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
　　“天太热了。我正好在附近。想起就来看看。有什么人来么？”
　　女管家有些不自在，道：“是少奶奶……呀……大少爷……在呢，昨晚……来的……”
　　桃优雅的微笑，进门换了鞋，跟着年轻女仆去了后厅。樱木骏正悠然一个人坐在桌前品茗。面前的窗外是繁花似锦，碧草连天。他身旁有着另外一个杯盏，盛了沏好的茶。茶水还是微温的。
　　“你好像知道我会来。”
　　“坐吧。”
　　他笑笑。桃的目光过来，他也不闪躲。樱木骏有些消瘦了。“这几天没有好好休息吧。不要老是工作。”桃也知道他的所谓工作有着几多借口的成分，却还是这样说。他们还没有孩子。
　　桃端起茶，品了一口，只觉得苦。取了桌几上的方糖，一点一点投入茶中。这是破坏茶品的做法。但桃嗜甜。尤其是情绪很差的时候。她搅和的差不多了，正打算尝一口，女仆突然来叫了她去。原来是询问晚餐之类的事情。因为这里不常有人，桃来之前又没有挂过电话，食物准备的不太充足。比起与人冷漠的少爷，大家喜欢打听更为温和的少奶奶的意思。
　　桃回到后厅的时候，约莫是十分钟后，看见骏仰面躺在椅子里，茶碗碎了一地。她去唤他，却发现他口吐白沫，下一刻便断了气。

　　同年9月，上田椿在东京都警视厅就任警部补，奉命调查市议员樱木征也长子·樱木骏的死因。因为市议员的要求，此案低调进行。
　　在警署资料室中，上田翻看着樱木骏的死亡报告。死者是中毒立即身亡。毒物为蓖麻蛋白，是一类生物碱，比之砒霜更迅速猛烈，极微量就可以致人毙命。此物被发现混于案几上的方糖中。

　　由于樱木骏的未亡人伤心过度，暂时不能接受警方询问。上田先是提问了死者毒发当时在场的女佣和别墅的管家。
　　“你是……”
　　“我叫安倍小花。22岁。大阪人。两年前开始，在樱木家的箱根别墅做使女。其实我还在校念书，学习绘画，别墅的环境很美，主人也不错，我闲时就会在那里写生，做使女是兼差。一般那里8、9月份比较忙。平时就管家一个人。我一周会过去几次。本家那边的园丁也隔一段时间来整理一下庭院，我会帮忙……”
　　“对不起，这是警方询问。请简短一点。那天你在场是不是？”
　　“是的。”
　　“当天还有什么人在？”
　　“我，管家齐藤女士，骏少爷，还有桃都夫人。少夫人是下午才到的。我那时在□□。管家去应门的……”
　　有些不耐烦地扣了两下桌子。“就这些人？”
　　“其实……应该说，那天……还有一个少年。”
　　“你刚才不是说……”
　　“他是前一天晚上跟少爷一起来的，长得有些狐媚，说是少爷的朋友。到午后就离开了。之后少夫人来了。我就觉得奇怪。少爷原来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死了呢。一定是他。不。就算不是，他也恐怕脱不了干系。”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他原来要跟骏少爷在后厅喝茶，吵了一架才离开的。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被支开，所以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只是他走后，少爷看起来格外忧郁，直到听说少夫人来了，才恢复了些常态。哦，少夫人后来拿起的茶，其实原本是为那人准备的，只是我当时觉得还是不要说的好。所以她不知道。”

　　“我是齐藤泉，横滨人氏，53岁。是别墅的管家。做了有七年。”
　　“说说那天的情形。”
　　“那天下午天气非常闷热，我听到门铃声去应门，是少夫人。我有些吃惊，因为少夫人并没有说要过来。”
　　“她跟你提过什么？”
　　“是的。其实……是骏少爷有了情人。”
　　“你很早就知道了？”
　　“我也只是晓得一点点。不过他们是不会有结果的，因为那人是个男人。少爷只是被一时迷住了。虽然他待人显得有些冷淡，其实心肠很软。那天离开的少年的事，我想您已经知道了。之前少爷也偷偷带他来过几回。那几次安倍小姐都不在。骏少爷管他叫‘光彦’，他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很不一样。其余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么，你是说，樱木君的妻子知道了这件事才来的？”
　　“那个……只是我的猜测。”

　　之后是死者的弟弟和他的母亲。
　　小了五岁的樱木雉，较哥哥而言要高大魁梧些，比起骏的相貌偏向母亲的阴柔，他更显出父亲年轻之时风靡社交界的阳刚之美。他三年前从美国学成归来，现在父亲身边做助理。
　　他对警方的询问显得有些不耐和愤怒。
　　“一定是他！原佑光彦！是他下的毒！你们为什么不逮捕他？！还在这里问东问西的！”
　　“那么，他为什么要下毒呢？”
　　“这还不明白吗！他的目标其实是桃……嫂子，只是被哥误喝了！”
　　“但是有毒的方糖谁都可以拿到，会死的是谁不是一开始就确定不了吗？”
　　“我哥不喜欢甜食，这是众所周知的，而且对于茶道来讲，这种破坏茶品的做法是很忌讳的。只有嫂子很喜欢这种喝法，怎么说呢，只是偏好，所以桌上才特地备了方糖。佣人更不会取用，厨房里有的是，不是么？所以一开始会喝到毒茶的只有嫂子。使女不是也说嫂子就要喝了么，只是被她打搅出去了一下。”

　　对于樱木夫人的询问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夫人一边想起什么，一边流泪。上田椿注意问了一下当事人的饮食习惯，确实如此。
　　“我劝他离开那个人，他总是敷衍了事。桃都是个很不错的人，干净、利落、待人周到，我很喜欢。应该说我家的人都喜欢她。”
　　“那你们是早知道公子在外面有情人了？”
　　“是的。原来是看门的高桥偶然撞见，他告诉了我。我们瞒着桃都，一面劝骏悔改，阿雉为此还打了他大哥。不过后来，我想桃还是发现了些什么。也许当初一开始便讲明就好了。”
　　市议员因为工作繁忙，上田没有跟他深入一步地谈话。

　　资料科的柏原直子是警部公认的美女，与上田有些同校的渊源，她边整理满架的档案边对上田说：“你知道他们干嘛派你这个赴任不到三个月的警部补来调查这案件？”
　　“愿闻其详。”
　　柏原左右顾望了两下，确定此时无人，压低声音道：“因为啊……听说市议员长子外遇的对象不仅仅是个男人，还是死对头原佑议员的私生子，说来真是双重的丑闻。樱木和原佑都不想声张此事。”
　　上田嘿嘿苦笑：“原来是麻烦的差使呀。”
　　“厅长谁也不愿得罪，便找了资历最浅的你。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我尽量。谢谢。”

　　不久之后，上田椿倒是见到了传说中的原佑光彦。上田原本打算着找他询问一下，是不是凶手之类还在其次，只是不想他会自己寻上门来。那是个貌美的少年，栗色的短发，柳叶眉，桃花眼，高挺的鼻梁，红润的薄唇，肌肤如凝脂赛雪，手指似玉葱纤纤，真正有如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只是少年没有大卫王的安祥，眼中满满的是蛇一样的愤怒和疯狂。
　　“是那女人下的毒！”他说。这便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你是说……他的妻子？”
　　“是的。骏曾经说过，万一他有什么事，一定跟那人有关。”
　　“但是毒是在方糖中，如果没有意外，应该是桃都夫人自己中毒才是。”
　　原佑恨恨道：“她才不会喝那茶。就算没有女佣的事，她也会找别的借口不去喝。而且说不定，那女佣的出现也是她一手安排的。她在人前那样完美，其实谁知道有多少真多少假？谁知道那内心的黑暗，画皮下的丑陋？！”

　　“你觉得怎样？”柏原问，递上一杯热咖啡。
　　上田接过，想起那加了糖的毒茶，看了看咖啡浑浊搅动的液面，却是怎样也无法喝下去。他放下咖啡，道：“动机上是谁都没有什么不可能。而且每个人都有机会那样做。既没有可靠的人证也没有切实的物证。真是头疼！看来要切实见见那位未亡人才行。”

　　3
　　想要的，是谁的死亡？
　　箱根别墅的那一幕之后，桃都就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不流泪，也不说话，只是一径的发呆。雉和樱木夫人都很着急，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桃对周遭的一切似乎都不管不顾。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房门忽然被徐缓推开。桃躺在椅子里，吃力的抬了下头，眼睛有些不适应外面照进来的强光。她看见了橘炎，红色的头发，惨白的脸庞，这个她结婚以来就再没有见过的故人。
　　“我一听说樱木骏的死讯，就赶过来了。”
　　橘炎说，上前拥抱了她。此时的她让人有种摇摇欲坠的心痛。橘没有去提及，当初桃执意结婚时，自己怎样地诅咒着她的婚姻不幸。
　　“不是我干的。”桃道。
　　“我知道。”
　　想要的，是谁的死亡——“我想杀的其实是我自己。”
　　橘愣了一下，随即又紧紧地抱住她。拥抱之紧，仿佛一放手她又会消失不见，像以前那样。
　　想被杀的只是我自己，因为一开始我就利用了他，利用他对我的感情——这感情，姑且称之为“爱”。我无法忍受，也不能原谅，打碎我规避的世界。所以在一切发生之前，我选择了死亡。死是安逸的最终归处。所以将自己提炼的□□混入方糖里，所以那时去了箱根别墅，所以把有毒的糖放入自己茶中。我为了去死。死在他的面前。
　　“我想了很久。想为什么死的会是骏。想这一切必然，是怎样偶然发生的。”
　　“结果呢？”
　　“骏发现了我的意图。他可以探听人心，不是么？”
　　樱木骏一直是不了解桃的。她是一道隐含古汉语的谜题。但那一次他却是异常清晰。他以前是雾里看花，终于由花而望雾。所谓死亡的契约，他、桃、光彦，他们三人之中至少得牺牲一人才能回复平衡。他不希望桃和光彦之中的任何一个死去。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许他真的同时爱着他们两个。所以他修改桃的决定，选择了自己的灭亡。
　　这是全部的真实。又好像是虚假。
　　橘炎来到之后，桃开始吃一点东西。但她仍把自己深锁，一整天在骏的书房和卧室之间流连。她翻着无数的档案、书籍和笔记。

　　上田椿上门了几趟都被拦在外面。直到有一次，当他觉得又要无望时，一个中国女孩叫住了他。“桃叫你进去。”橘道。
　　“噢。谢谢。”
　　桃一见他就开门见山的说：“我知道你在调查这事，你不用再查了。骏是自杀的。”
　　她递给他一纸遗书。
　　“这是我整理书房的时候发现的。”
　　上田看了看。字迹应是无误。纸张似乎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
　　“我想尽快取回遗体，举行葬礼。”桃继续说。
　　“我需要拿回去看看，如果遗书没有问题，遗体将很快归还。”
　　“谢谢。”
　　上田离开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桃。桃都、春上桃、樱木桃都，之后又将是什么？他觉得她的眼睛深邃异常，像是饱含着一个宇宙。他不再看她的眼睛，仿佛连自己也要被吸进去。

　　“为什么要伪造那样的东西？”橘问。
　　“因为那是事实。骏是为了我们自杀的。”她只是制造了证据而已。
　　“你直接制造是原佑光彦投毒的不就好了？难道就任由那样可恶的家伙逍遥自在！你——”橘不觉噤声。桃目无表情，只是注视着她，让她觉得恐惧。
　　“契约是有效的。”桃轻抚着手中真正的遗书，对橘说道。
　　那纸已被她揉旧，没有给任何人看过。是骏写给她的，在死之前几天，夹带在书页里。橘恨的只想撕掉它。当初是她给桃的婚礼送去有毒的蓖麻种子。现在这蓖麻郁郁葱葱地长在书房外面。

　　樱木出殡的那天，艳阳似火，燥热难耐。桃异常安静地走在人群前面。她戴着黑纱，穿着黑裙。与婚礼时候的白截然不同的葬礼的黑，像是她的眼睛。樱木骏的死因，媒体的报道是“食物中毒引起的意外”。但是有关他的传闻各式各样。只是当事人充耳不闻。葬礼上来的人不多，都是些本家的亲戚。倒是原佑打听到了时间地点，冲过来闹，叫嚷着“是桃杀的”、“我要杀了你”。这其实是两位情敌的第一次见面。原佑的眼分外的红。桃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
　　原佑光彦被一干佣人拖了下去。
　　自始至终，原佑的手都没有抓到桃身上的哪怕一粒尘埃。
　　葬礼过后不久，樱木雉来问桃：“听说你要离开这个家？”
　　他有些消瘦。这阵子他操心了不少，从警局取回遗体、告知亲友、安排葬仪，父亲工作繁忙，家里的两个女人又多有不便，很多都是由他出面的。
　　“是的。我想过了。我和骏没有孩子。我没有牵挂的纽带。”
　　“不能考虑……留下来么？”雉有些艰难的开口。他没有说“为我留下来”之类的话语。有时候言语这样简单，却是怎样也出不了口。像是一种诅咒。
　　桃了然地拥抱了他，她对他说：“你是骏的兄弟，亦是我的兄弟。”
　　对于桃的决意离去，樱木夫人很是挽留。市议员则表示尊重她自己的意愿，没有阻拦。
　　“她不是你能想像的女人。”
　　樱木征也对次子这样说道。雉直到很多年以后才慢慢明白了父亲的话。

　　我的樱花开了，又散去。血一样绯红的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