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之都》暗烟菲华

4、樱木骏和桃都

　　初遇
　　这一日，同窗兼室友的恭本丽子发高烧，到了晚上挣扎着要起来去打工。
　　“跟老板请个假吧，烧还没退怎么行？”桃不放她。
　　“不行，今晚的宴会很重要，不去会罚很多钱的。反正我药也吃了，觉也睡了，午夜过后就会回来的。”
　　恭本在银座的高级俱乐部做服务生，每周做四个晚上，不会很累，报酬也多。
　　“那我代你去吧。”桃说。
　　“不行，你不习惯的……”
　　“不就是端端盘子嘛，我好歹在麦当劳也打过两个礼拜的工，何况又学过茶道。”
　　“那不一样……”
　　“行了，你好好休息吧。我知道地址的。”说罢径自出了门。
　　恭本丽子的不放心也不是没有道理。所谓“高级俱乐部”，事实上不过是有钱人玩乐的地方，多的是钱色交易、权色交易，像恭本这样单纯的服务生，也要时不时防着那些贵客的骚扰，要不是看在报酬丰厚，她也早不做了。可桃对此全不放在心上。恭本是怕她吃亏，又怕她经不起要闹事，谁不知道在学校一直是由春上理事罩着她的，而且，今晚的宴会来的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这径自一走，追又追不回来，恭本只能祈祷不要有事才好，自己却是被感冒打败，昏昏沉沉地入了睡。

　　事实无数次的证明，越是不希望发生的事越是容易发生。
　　这不，宴会开始没多久，桃都就把手中端的一盆意大利面倾倒在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胖子头上。
　　“啊？池田先生……”有人惊呼。
　　这位池田先生腰缠万贯，算是在商界很有头面的人物，何曾受过这样的“礼遇”，一时圆脸憋得通红。
　　“你……你是故意的！”
　　桃还没傻得承认，装委屈道：“先生，是您撞过来，我一时没拿稳……”
　　“你胡说！……”
　　实情是这样的：桃对于小小的占便宜还没反感到立即发作的地步，毕竟替人打工却害人家丢了饭碗是不太好的事。话说她刚到这里，就遇上了一样做服务生的小日，因为恭本的关系认识一些，这小姑娘实际上还未成年，家中母亲病得厉害，才谎报了年龄，来这鱼龙混杂的地方打工。小日长得可爱，红唇大眼，真正是水灵灵的一个瓷娃娃。桃很是欢喜，拿她当小妹一样护着。那池田见了小日便不安分地毛手毛脚起来。小日羞极，出手推他，桃正站在后边，顺便扣了盆面过去。
　　经理连忙出来调停，来这里的是什么人他还不清楚么，随便砸一砸，都能砸得他直不起腰来。他满脸惨白，对桃说：“怎么可以得罪客人！快道歉，快呀！”
　　桃顺势躬身道：“实在抱歉。我会赔您洗衣费的，先生。”动作自是万分恭敬。
　　“你！什么东西！以为这样就可以了事吗！”红脸已经转黑。
　　“那个……要怎样您才可以消气呢？”
　　池田暗笑，接着话茬正要发作，一个悦耳的声音却在此时横插进来：“池田先生，人家已经道歉，何必再要为难呢？我看这也是意外，不如小事化了吧。”
　　池田一看来人，倒也不再作声，径自怏怏地走开去。
　　桃都留神看了看。那是个三十上下的英俊青年，唇红齿白，发丝柔顺，眼神深邃，只是人有些消瘦，素手纤纤得不似一般。晚宴快结束的时候，桃才从别的侍应生口中得知那原来是樱木市议员家的长子，人严肃得可以，平时是不来的。
　　严肃？桃有些想发笑。她觉得那称作腼腆也许更合适。
　　桃换下衣服，步出俱乐部。已经是凌晨，外面有些冷。她看见了意外的人。
　　“我刚送朋友上车。”他解释自己为什么还逗留在这里。
　　“你不和他们一起回去？”
　　“我想走走。会很奇怪么？”
　　他没有说“一起走走”，桃也没有拒绝。
　　再繁华的银座也有欲入梦的时候，霓虹稀稀拉拉的闪耀，破碎地延伸向黑暗。他们像一对梦游的人踱着步子。桃说：“刚才多谢你了。”
　　“要道谢的不是你。真正有危险的是池田吧？”
　　桃停了步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真是叫人意外。我们是初次见面吧。”
　　樱木骏淡淡的笑了。
　　他的笑有如和风。桃这样想到。
　　“我似乎很久之前见过你。”
　　“这样的搭讪方式早就过时了。”桃拢了拢衣领，继续赶路。他不愿说，她也不多问。
　　一路默默的到了隅田川，早春破冰的水流潺潺。踱过吾妻桥，桥北侧是隅田公园，樱花已然有三两枝绽放在枝头。迎面的街道看上去荒芜许多。和霓虹似锦的银座商业区不同，这边多是居民区，这种时候少有人在外走动。桃的手无意中触摸到他的手，隔着丝质手套也能感觉到那手的冰冷，他下意识的缩回。桃注意到了。在这时节出门戴手套的男人是不多见的。
　　她冷不丁的凑上前去，吻了他。他不是很高，对应她的个子倒是正合适。她只是啄了下他的唇，他一阵战栗，没形象地推开她。桃了然一笑。
　　“你是有洁癖，还是可以探视人心？”她问的很随便。
　　樱木有些惊讶，第一次遇见人这么直接这么犀利，让他觉得再没有隐瞒的必要，可是——“两者兼有吧。”他见桃脸色平静，不觉问道：“你不讨厌吗？”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想了一下，说道，“也许是因为我见过相同体质的人。”她又说，“其实我倒觉得这种能力很方便。”她微笑。樱木忽然荒唐地感觉到，她的笑容仿佛有着安眠的成分，令人安心。
　　方便么？他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受到的只是它的负面影响。
　　“我到了。”桃在一处民宅前停下，“你怎么样？”
　　“不用管我。我只是想走走。我出生在东京，对这里很熟。”
　　“那不介意吃点东西再走吧。”
　　桃不等他回答，去敲楼下的店铺子。老板中年发福，还有些睡眼朦胧，看见是她，打开木门，迎入两人。
　　“三碗酱面。一碗打包。”
　　老板应了声，进去里间下面。
　　“这里关门晚，半夜回来要吃点什么，老板也是肯做的。可惜只有面条。”桃解释。
　　不一会儿，面好了。桃端了给樱木骏，小心不碰到他。
　　热腾腾的酱面三两下就下了肚。
　　“晚安。”她最后说。说完拿着打包的那分上了楼。
　　恭本不知怎样了。
　　那是2003年的早春，桃都还有几个月就要毕业了，尚未想好以后要干什么。至于结婚是想都没有想过。

　　恭本丽子的工作好歹没有砸。隔天，她向老板道了歉，只是不让桃再代班。
　　因为课业轻松，桃无所事事了几天。这一日是那次之后的第一个周末，桃起来，却见樱木骏等在楼下。
　　“请你吃饭。”樱木笑笑，对她说，“上次酱面的回报。”
　　桃没有推脱。
　　两人去了一家西餐厅，在四丁目索尼大厦的顶层，格局一般，但是菜色不错。从窗户望下去就是银座，对面可见肃穆的帝国饭店，再过去是日比谷公园。
　　桃和樱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
　　“我也想做些什么，可好像总是不行。”
　　“没关系。”
　　“也交过几个女友，总是很快就分手。”
　　“嗯。”
　　樱木骏注视了桃都良久，他的目光中有什么在闪烁。桃没有催。樱木细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然后悠悠的道：“我想跟你结婚，可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