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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惠而好我,携手同行(五) 小菊花课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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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人还是神,当他们看到弱小的、毛茸茸的动物总会心生怜爱之情。祝从容也不例外。看着胎毛还未完全褪下来的猫崽子,心底里像是被爪子挠了一下似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他托着幼猫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地上。幼猫离开暖窝,有些不适应,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它头一点一点地,嗅到祝从容身上的气味,瑟缩着想离开。
祝从容看着好玩,哈哈哈地笑出声来。
只听“唰”的一声,清寒“小心”二字还未说出口,一阵黑影掠过!祝从容来不及收回的手就被黑影叼在嘴里!
“呜——”黑猫发出恐吓,嘴里叼着的手也不轻易用力,就那么僵持着。
清寒看着好笑,道:“你先把幼猫放回去。”
祝从容僵直着背,又怕猫狠下口,将小猫轻轻放回去,不敢再造次。清寒蹲下身,抚着大猫黑亮的毛,将他的手解救出来。
祝从容起身,感叹道:“舐犊情深。倘若他们再有些灵力,便和咱们一般无差别了。”
清寒望着他,道:“你可知我养了他多少年?”
祝从容觉得这会涉及到他死去的伴侣,便装傻摇头,道:“不知。”
清寒道:“六百年。我养了故人的爱宠,六百年。”
他是背对着祝从容的,但不知怎么地,祝从容总觉得自己体味到他言语间的一些悲伤。
祝从容尴尬地说:“节哀顺变。”
清寒转过身,原本准备说的话噎在喉咙里,过了半晌,他才道:“该节哀的不是我,你劝错人了。”
祝从容一脸迷茫,心道他到底要告诉自己什么事情呢?
清寒缓缓道:“瑶笙死的时候,这窝猫的母亲才跟他们一样大。”
祝从容心想:啊,原来他的爱人叫瑶笙。
清寒抬眼,面上一片风平浪静,他继续说:“你可听说过穷奇兽?”
祝从容点点头,想着书上的记载:“相传邽山上有兽,名曰穷奇,是食人猛兽。”
清寒听闻苦笑:“原来他在世人的眼里是这样的。”
祝从容道:“穷奇不就是一个慧智未开、茹毛饮血的猛兽吗?”
清寒想了想,也未搭话,他引着祝从容出门,边走边说道:“瑶笙是什么人并不重要,你只要记得他不是我的仙侣就好。”
祝从容心底有些震惊,他心道:他竟会读心术?自从跟他在一起,自己的言行他仿佛都可以晓得一般!
清寒道:“我好歹也是掌管钟山草木,何况你和我本是同宗。”更何况祝从容无论是心思还是道行和他都差太远,有时稍微观察便可知他在想什么。
“还有——”他转身补充道,“以后不要在你大爷面前提起瑶笙。”
祝从容心道:得,又来了一个有血海深仇的。
他说:“好。那你能不能...”
清寒回首,挑着眉说:“猫现在太小,你若想讨,至少也得等他们断了奶,自愿跟你走才算。”
祝从容无奈地说:“那他们是决计不会跟我的。”
清寒道:“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来钟山常驻的。”
祝从容从善如流:“好。”
静默两秒,他才回味刚刚自己答应了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为何让我常驻这里?”
清寒勾着嘴角,道:“你是灵蛟,修炼得道日后也会来此的。更何况——”他斜斜地飞过一眼,“你不是喜欢我的么?”
祝从容闻言后左脚不知为何又开始抽筋,“扑通”一声便跪地上。他心下想到:原来!原来他早就知道我喜欢他!他一定对我施行过什么咒术或者别的!不然我为什么喜欢他!他竟然要邀请我与他一起同居于这里!
他不信清寒的读心术可以如此神通,于是装作表情很是疑惑的样子,他问道:“我喜欢你?”
清寒道:“你不喜欢我?”他在点破自己心底的事情时没有带任何感情,像是站在旁观的角度评述一件事情一样,眼神也毫无波澜。
刚刚回过神的祝从容又一次发怔:我不喜欢他?肯定是不对的。我喜欢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眼前出现初次见面时的墨衫黑发。是了,初次见面,他对自己看了一眼,摄魂夺魄一般。自己,就开始想沉溺于深水中一般。
思来想去,他道“这种事情,应该是落花本有意,流水也该知其心的。”
清寒扶着他站起来,道:“不如作迢迢流水,奔流向西。”
祝从容道:“...”他这又是怎么回事?这是变相拒绝吗?他认为面前的气氛比寒潭水还冷寂,又道:“那一定要细水长流才能相处到最后。”
清寒道:“知道了。”手很自然地牵向他的,在祝从容的震惊中再次来到纫秋蘅的房间。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大海咸腥之气。祝从容借口捂鼻,微微挣开了清寒的左手,又向前走了一步,才看清床上早已没有了尸体,只剩下一条鳞片斑驳的鱼。
祝从容嗓子低哑,道:“鲛人死前大多放歌而哭,死后会化作陵鱼,沉入滨海。他为何不唱?”
清寒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料到他会关注这个,道:“也有鲛人不愿开口的。”
祝从容有些悲伤,道:“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唱的不好听吗?”
清寒道:“...”
祝从容也知道自己该更哀伤一点的,毕竟是一个前几日还和自己斗嘴的、称得上是敌人的人死了,自己就应该大笑一场,要不就该放声悲哭,总好过现在手足无措。
清寒道:“客死他乡。按理说作为异乡人,我该去报丧的。”说罢想动身出发。
祝从容却迅捷地抓住他的袖子,道:“我和你一起,行吗?”
清寒道:“从始至终,这些事情你都不需要涉足。”
祝从容道:“我——”
清寒打断他说:“你留下。”
其实,祝从容想说,死亡太可怕,他不想一个人,但是自己确实又没有立场去做任何一件事。清寒是舞芳年的挚友,而自己说到底是舞芳年的便宜侄子,论起道行还是辈分根本不需要他。
他成了一个局外人。
看着清寒的背影,他问:“钟山空灵,上仙是怎么忍受孤独的?”
清寒道:“孤独只是你自己内心的心魔一样。钟山需要我,我不孤独。”
祝从容想,原来是这样。随即他开口道:“我要回家。”
低头观察陵鱼尸体的人看了他一眼,道:“好。那明早你同我一道走。”
祝从容道:“我,我今晚动身,长次以来,有劳上仙费心照顾。”
清寒皱眉道:“别任性,你身上的内伤还未痊愈。”
祝从容觉得这话有些强制而使人头皮发麻,便道:“告辞。”转身就想化作原型直接遁走。
清寒见他想走,哪能随他愿,出手如电将他带回!祝从容冷不防地转了一圈又扑在男人怀中,心里有些羞耻,赶紧想推开再与他算账,没想到下巴被手一卡,紧接着就是冷而软的唇附过来。那唇并不是附在自己的唇上,而是亲在自己的脸颊,清寒像是哄逗小孩似的说:“夜黑,行路不便。”
祝从容脸霎时间红了,他推开清寒道:“你做什么!”
清寒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突然发难,其实祝从容的内伤并无大碍,但是不知为何,自己总不想让他离开。也有可能是一句“钟山空灵”的询问,让自己发现,原来仙境再钟灵毓秀,也抵不过孤独的侵扰。
看着目光慌乱,表情略微委屈的祝从容,清寒道:“你不是嫌弃钟山孤寂,害怕一个人吗?明早你陪我一起。”
祝从容看着他变幻莫测的态度,嘴上强硬地说:“我明早要回家的。”
清寒挑眉道:“你大爷还需要你和我去救他呢。”
祝从容脸上的红晕褪去,他认真地说:“我也有修炼很久的精纯内丹了,虽然我平日不着调,但是我绝对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清寒道:“恩。我相信你。”又探身离他近些,低下语气道:“流水对落花无意,也许那股流水本就想与另一片海湖汇合。”
钟山四季阴凉。万仞高山上生着万年长青的松柏寒树,亘古月光洒下,透着寒意和斑驳。然而就是在这样的凛冽之中,祝从容还是体味出些许暖意。
灵蛟和烛阴同宗。
清寒说他想和另一股流水汇合,迢迢向西。
祝从容开口,想对此番话表示个说法,只见清寒抱起陵鱼尸体,向外走去,“早些休息。明早叫你赶路。”
祝从容走到自己的客房直到躺下还是有些郁结的。再听到敲门声,他弹了弹手指,使窗户开展,寒风夹杂着一句话,却暖到心里。
“我知道你的答案,自然不会让你一个人混迹于此。”
“哼,也不说进来看看我。”他腹诽到。
不过,进来之后,又会怎么样呢?祝从容翻了个身,脸趴在软枕上,不愿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