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南亦知夏》零九度

7、第 7 章 年少的盛夏

　　国际航班平稳穿梭在万米高空，舷窗外是连绵不绝的云层，像被揉碎的棉絮，铺展在清澈的蓝天下，静谧得听不到一丝尘世喧嚣。夏柏亦靠在靠窗的位置，微微阖着眼，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紧紧攥着膝头的薄毯。
　　高空里极致的安静隔绝了所有纷扰，轻易拽住了她的思绪，缓缓沉回许多年前，那段暴风雨来临前，格外平静的岁月。

　　中考结束的那个夏天，阳光毒辣，蝉鸣不止。那时她叫夏柏亦。
　　旧名被彻底舍弃，连同破碎的过往一起，被她死死压在心底，不肯轻易提起。
　　她安静坐在老旧小区的窗台边，指尖轻轻摩挲着崭新的市一中录取通知书，心底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欣喜，还有几分惴惴不安。
　　考上市一中一直是她的目标，只因是从小到大的坚定以及约定。现在的他比她高一个年级，她又可以和他在一个学校了，她原本想远离，可是她的心里还是不舍，她只想慢慢靠近一点他，不会去打扰，可没办法避开的是，这一座小城，一条街道，一扇相隔不远的家门。
　　傍晚，夕阳染红半边天。她捏着录取通知书，犹豫了很久，还是走出家门，在楼下的老槐树下撞见了刚回来的景博深。少年身形清挺，白衬衫被晚风掀动一角，眉眼清冷，气质疏离，与生俱来的克制与冷淡，让旁人不敢轻易靠近。可只有夏柏亦知道，这份冷淡之下，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温柔。他先看见了她，脚步微顿，漆黑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通知书上。
　　“考上了？” 他开口，声线低沉干净，和从前一样。
　　夏柏亦心口轻轻一紧，垂下眼睫，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嗯，市一中。”
　　“以后同校了。” 景博深淡淡说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莫名让人安心，“高中别太勉强自己，有难处，可以找我。”
　　简单一句话，像盛夏里一缕微凉的风，轻轻抚平了她心底的慌乱。从前年少相伴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一起爬树，一起放学，一起分享零食，他总会默默护着胆小敏感的她。只是后来变故发生，她换了名字，变了性格，学会了封闭自己，两人之间，便多了一层无形的隔阂。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远离。他甚至还是成了她的邻居。
　　那个暑假过得安静又平淡。她很少出门，大多时候把自己关在家里，避开人群，降低碰到熟人的概率。偶尔出门偶遇景博深，两人也只是简单点头问好，疏离又克制。她以为，进入高中之后，他们大概也会一直这样，做同一个校园里，最熟悉的陌生人。
　　很快，九月开学。
　　夏柏亦背着简单的书包，独自走进市一中的大门。偌大的校园人潮涌动，新生来来往往，喧闹鲜活，处处都是少年少女鲜活的气息。她性格内敛孤僻，不擅长与人交际，独自一人抱着书本站在楼道里，看着陌生的班级与陌生的同学，浑身都透着格格不入的冷清。
　　就在她局促无措的时候，一道明媚鲜活的身影快步跑到她面前。
　　“同学！你是高一新生对不对？是不是六班的？”女孩扎着高马尾，笑容热烈又坦荡，眉眼弯弯，浑身都带着元气满满的朝气，丝毫没有陌生的疏离感。她大大方方打量了夏柏亦两眼，自来熟的挽住她的手臂：“我叫钟颖，以后咱们同班啦！我刚刚看分班表看到你名字了，夏柏亦，很好听的名字。”
　　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夏柏亦微微一怔。长久以来的防备与紧绷，在钟颖毫无恶意的笑容里，悄悄松动了一角。她迟疑几秒，轻轻应声：“嗯，我是夏柏亦。”
　　“太好了！” 钟颖笑得更开心，主动帮她分担怀里的书本，“我带你去教室，以后上课、吃饭、放学我们都一起！我看你一个人，肯定不习惯新环境，别怕，有我呢！”
　　就这样，在高一最茫然陌生的开端，钟颖成了夏柏亦高中时代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好朋友。
　　钟颖热烈、直白、仗义，像小太阳一样。她不在意夏柏亦冷淡寡言的性子，不在意她总是独来独往的孤僻，只会一股脑的对她好。上课帮她占座位，下课拉着她透气，食堂把好吃的分给她，有人在背后议论她，也是钟颖第一个站出来替她反驳。因为有钟颖，枯燥压抑的高中生活，终于有了一点暖意与色彩。
　　而景博深，始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安静伫立。
　　同一个校园，不同的楼层。他在高三，她在高一。早操列队，她总能在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一眼捕捉到他挺拔的背影；课间趴在走廊栏杆发呆时，偶尔会看见他和同伴从楼下走过，眉眼清冷，步履从容；偶尔在楼道、校门口偶遇，他会停下脚步，淡淡看她一眼，问一句近况，简单叮嘱两句，不多打扰，不过分靠近。
　　他懂她的敏感，懂她的自卑，懂她改名之后拼命想要隐藏过往、远离一切的执念。所以他从不越界，从不追问，只用一种最沉默、最体面的方式，留在她的视线范围里，静静看着她，护着她。
　　钟颖不止一次凑在她耳边，偷偷打趣：“柏亦，那个高三的景博深学长，好像总在看你诶，你们是不是认识啊？”
　　夏柏亦都会心口发紧，快速移开目光，轻声敷衍过去。“你看错了。”
　　而漠一南，是在开学一周后，正式闯入她的高中生活的。
　　他和她同届，却不在一个班，他在三班，她在六班。可即便隔着楼层和教室，漠一南的名字，依旧很快传遍了整个高一。成绩稳居年级前列，眉眼温柔，待人谦和，说话时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对谁都温和有礼，没有半分骄矜。
　　是和景博深完全不同的人。景博深是寒夜孤星，清冷疏离，只可远观；而漠一南是春日暖阳，明亮耀眼，自带亲和力。
　　第一次真正遇见漠一南，是在周一的数学公开课。整个年级的尖子生都被抽去阶梯教室听课，夏柏亦被老师点名参加，抱着本子安静坐在角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课堂上老师出了一道难度极高的拓展题，教室里一片安静，无人举手。
　　就在这时，漠一南缓缓站了起来。少年穿着干净的校服，身姿挺拔，声音温和清晰，条理分明地讲完了两种解题思路，逻辑缜密，谈吐从容。讲台下，不少女生都悄悄红了脸。
　　夏柏亦也抬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便又低下头，继续默默抄着笔记。她对这些耀眼的人和事，向来没什么兴趣，只想安安静静读完书，不惹麻烦，不被关注。可有些交集，从来由不得她回避。
　　第二次相遇，是在放学的雨天。她没带伞，抱着书包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淅淅沥沥的雨幕发愁。钟颖被家里人提前接走，景博深高三补课还没结束，偌大的校门口，只剩下她一个人。一把浅灰色的伞，忽然轻轻撑在了她的头顶。
　　“你没带伞吗？”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善意。
　　夏柏亦一愣，抬头，撞进了漠一南温柔含笑的眼眸里。他手里握着伞柄，微微倾向她这边，自己半边肩膀都露在雨里，被雨水打湿，却依旧笑得温润：“我住的方向和你顺路，一起走吧？我送你到公交车站。”
　　夏柏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避开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摇了摇头，声音冷淡疏离：“不用了，谢谢你，我等雨停就好。”
　　漠一南却没有收回伞，依旧固执地撑在她头顶，笑容温和却坚定：“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一个人在这里等，会感冒的。好歹我们之前是同桌，你这样生分，我好难过。”
　　他的温柔太过坦荡，太过干净，没有半分窥探和恶意，故作难过的表情让她连拒绝的话，都难以说出口。
　　那天，她终究是和漠一南同撑一把伞，走进了雨幕里。一路上，漠一南很有分寸，没有追问她的私事，没有打探她的过往，只是偶尔和她聊几句学习，聊几句校园里的小事，语气轻松自然，努力缓解她的局促。
　　快到公交车站，夏柏亦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我到了。”漠一南停下脚步，把伞递给她，笑了笑：“伞你拿着吧，明天上学再还给我就好。”不等她拒绝，他便转身冲进了雨里，背影清瘦却挺拔，很快消失在巷口。
　　那之后，漠一南有一段时间没来学校了，听说他病了，是那天被雨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