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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来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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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夏柏亦猛地从床上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冷汗。
不知道是梦还是不堪的回忆。是阳光刺眼的校园,是漠一南温柔的讲解,是景博深深邃的目光,还有父亲被带走时,那绝望的哭喊。她喘着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片冰凉。
窗外依旧是纽约的夜色,霓虹闪烁,缭乱地铺遍整座繁华都市,可万家灯火,没有一束能落进她这间狭小出租屋的心底。身旁,元夕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夏柏亦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小的窗缝。
刺骨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裹挟着细碎的落雪,砸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冷得人鼻尖发酸,却堪堪压下了梦境带来的心悸,让她混沌的大脑彻底清醒。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关节红肿粗糙,密密麻麻的冻疮盘踞在皮肤上,丑陋又刺眼。关晓天送来的冻疮膏药效温和,白日里胀痛刺骨的痛感消散大半,只余下浅浅的酸胀。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少年干净腼腆的笑脸,在纽约无尽的寒冬里,是为数不多纯粹炙热的善意。
她太清楚,关晓天没有半点目的,只是单纯心疼她日夜打工、无人照料的窘迫,可她不敢接。
从十六岁更名改姓、撕碎过往的那一刻起,她就给自己筑起了铜墙铁壁。她偏执地认定,善意是软肋,温柔是陷阱,但凡有人靠近,但凡她心软接纳,最后只会换来遍体鳞伤。孤独虽然刺骨,却最安全。
夏柏亦轻轻叹了口气,捏紧了掌心小巧的冻疮膏。就在这时,楼下骤然亮起一束沉稳的车灯。黑色轿车静静停靠在积雪的路边,熄灭灯光,安静得近乎诡异,在喧嚣未歇的纽约街头,格格不入。夏柏亦浑身骤然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是他。她漂泊异国,刻意断绝了国内所有的联系,把自己藏在最不起眼的市井角落,日复一日在餐馆后厨消磨时光,活得卑微又安静。她以为自己早已消失在所有人的世界里。
楼下的车门被推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落进皑皑碎雪之中。男人身着黑色长款大衣,身姿清隽挺拔,夜色覆在他周身,模糊了眉眼,唯独周身冷沉压迫的气场,穿过风雪,直直笼罩在二楼的出租屋窗前。
隔着漫天飞雪与层层夜色,夏柏亦甚至不需要看清他的脸,就精准地认出了他。时隔数年,跨越山海,还是逃不掉。她猛地后退一步,脊背死死抵上冰冷的墙壁,指尖用力到泛白,手中的冻疮膏几乎要被她捏变形。
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旧年所有压抑、藏匿、刻意遗忘的恐惧与挣扎,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出,将她层层包裹,无处可逃。她拼尽全力逃离的过去,终究跨越了大洋,追上了颠沛流离的她。
道里沉寂已久的声控灯,骤然被轻微的脚步声唤醒。“咔哒。”昏黄老旧的灯光亮起,微弱的光线不足以驱散楼道的阴冷,只能将来人的影子拉得颀长单薄,落在斑驳陈旧的墙面上,沉沉压下。
脚步声很慢,沉稳、规律,一步一步,清晰地透过单薄的木门,传进寂静的房间里。夏柏亦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元夕依旧在卧室熟睡,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察觉。整间屋子,只剩下她剧烈的心跳声,在空旷里反复回响,震得耳膜发疼,她太熟悉这个脚步声了。
年少无数个日夜,这个声音曾出现在教学楼的走廊、小区的楼道、放学的小路。它温柔过,疏离过,也曾带着不容抗拒的偏执,死死缠住狼狈不堪的她。
下一秒,短促、轻柔的敲门声,缓缓响起。不急促,不蛮横,平淡得像是一场迟来数年的告别。
夏柏亦垂在身侧的手紧紧蜷缩,指尖冰凉,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她僵持了很久,久到门外的人没有再催促,安静地等待,风雪从楼道窗户灌入,带着纽约深夜极致的寒意。最终,她还是抬步,缓缓走到门边。
没有开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靠着门板,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隔着数年颠沛的时光,对峙着门外的故人。门外,男人低沉清冽的嗓音穿透风雪,缓缓响起,熟悉得让她鼻尖瞬间酸涩。“柏亦,开门。”简简单单几个字,温柔依旧,褪去了年少的青涩,沉淀了岁月的清冷,精准地敲碎了她这些年所有的伪装与防备。
是漠一南,是那个初三时,温柔替她解题、安静陪她归途,看穿她所有倔强与脆弱的同桌。是她逃离故土、远赴重洋,拼尽全力想要彻底忘掉的人。
夏柏亦喉结滚动,干涩的嗓音带着难以压制的颤抖,低低响起:“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门外的漠一南轻笑了一声,笑意极浅,裹挟着风雪的微凉与绵长的无奈:“我找了你,整整五年。”
她改名换姓,远走他乡,在异国街头洗盘子、打零工,熬过无数风雪交加的深夜,以为早已和从前彻底割裂。却没想到,有人执着地跨越山海,寻了她岁岁年年。
“没必要。”夏柏亦死死咬住下唇,声音冷硬疏离,“漠一南,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话音落下,门外陷入短暂的沉默。楼道的风声簌簌作响,卷着细碎落雪,穿过缝隙落在门口。
许久,漠一南的声音再次传来,褪去了所有温柔,多了几分沉沉的沙哑与执拗:
“有关系。”“夏柏亦,当年你没说完的话,没解开的误会,没来得及的告别,都有关系。”
夏柏亦闭紧双眼,眼底酸涩发胀,积压多年的情绪濒临决堤。
她永远记得十六岁的那个夏天。
她满身泥泞,背负着父辈的罪孽,被所有人鄙夷、唾弃,像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蝼蚁。是漠一南,是全班唯一不会用异样眼光看她、愿意耐心教她解题、温柔善待她的人。
可也是因为她,最后让他卷入了她破败不堪的人生,沾染了一身污泥。
她自卑、怯懦、满身伤痕,不敢留住那束唯一照向她的光,只能拼尽全力推开,逃得干干净净。
“过去的都过去了。”夏柏亦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现在的生活很好,麻烦你,不要打扰。”
“很好?”门外的男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带着淡淡的自嘲与心疼。
“每天深夜打工到凌晨,双手长满冻疮,独自走在暴雪的街头,住着狭小破旧的出租屋,连房租都要四处拼凑。夏柏亦,这就是你所谓的,很好的生活?”
他字字清晰,句句戳破她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夏柏亦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以为自己藏得足够隐蔽,可在他眼里,她所有的逞强、所有的体面,不堪一击。
“我心甘情愿。”她一字一顿,声音僵硬倔强,“我不需要任何人怜悯,更不需要你的施舍。”
“我不是怜悯。”漠一南的声音透过门板,温柔而坚定,穿透漫天风雪,直直撞进她心底最荒芜的角落。
“我只是来找我的同桌。”
“来找我喜欢了很多年的人。”
木门单薄,隔得开距离,隔不开数年未凉的心意。
夏柏亦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终于撑不住,滚烫的泪水猝不及防滑落,砸在冰凉的手背上,滚烫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