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南亦知夏》零九度

4、第 4 章 邻居

　　吃饭的时候，夏成海和樊玫一直在谈论着今天刚搬来的新邻居，他叫景博深，现就读于市高中二年级，是她现初中校长的远亲。桌上的气氛还算温馨，夏成海说起新邻居景博深时，语气里满是赞许。
　　“那孩子看着就稳重，说话也客气，成绩听说在市高中也是名列前茅，以后你要是有学习上的问题，也可以去请教人家。”
　　夏柏亦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刚才阳台上那一幕——男生转身时的笑容，干净又明亮，像一束猝不及防闯进来的光，晃得她狼狈呛咳。
　　她垂了垂眼，扒了口米饭，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樊玫看了她一眼，轻声道：“隔壁以后就是邻居了，抬头不见低头见，别总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我没有。”夏柏亦低声反驳。
　　她不是故意冷淡，只是习惯了把自己裹起来，习惯了不去靠近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靠近。过去的阴影像一层厚厚的茧，把她牢牢困住，稍微一点温暖靠近，都会让她下意识地警惕、退缩。
　　晚饭过后，夏柏亦回到房间，摊开习题册，却怎么也静不下心。
　　纸上的字迹变得模糊，一会儿是父亲被带走时的画面，一会儿是同学的指指点点，一会儿又是漠一南低头给她讲题时温柔的眉眼，最后，定格在阳台上景博深那一抹浅笑。
　　她烦躁地合上习题册，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往外看。隔壁的灯还亮着，隐约能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在屋内走动，应该就是景博深。
　　他和她是完全不同的人。家境优渥，身世干净，前途光明，像生长在阳光下的树，挺拔、健康、毫无阴霾。而她，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满身伤痕，连名字都是抢来的。

　　夏柏亦轻轻关上窗，拉上窗帘，将那束不属于自己的光亮隔绝在外。
　　几天后。
　　课间，教室里依旧喧闹。夏柏亦趴在桌上，看着一道物理题发呆，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小声议论着。
　　“漠一南来了！”
　　“他怎么又来了，不是说身体不好吗？”
　　“好像是最近状态不错，就来上课了。”
　　夏柏亦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她的身旁。一股清浅干净的气息笼罩过来，带着淡淡的阳光味道。漠一南放下书包，侧头看了一眼她草稿纸上凌乱的演算痕迹，轻声笑了笑：“又卡住了？”
　　夏柏亦这才转过头，看向自己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同桌。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色卫衣，脸色比上次见到时好了不少，眉眼温柔，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扬，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嗯，有点难。”她坦然承认。
　　漠一南伸手，轻轻抽过她的习题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微凉的温度让夏柏亦微微一僵，下意识缩回了手。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拘谨，动作顿了顿，随即温和地开口讲解：“这里的受力分析错了，应该这样……”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思路清晰简洁，三两句就点破了关键。
　　夏柏亦认真听着，心里却有些复杂。
　　漠一南的好，太纯粹，太温暖，像冬日里的暖阳，让她忍不住想靠近，却又害怕被灼伤。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忽然被人推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生站在门口，穿着市高中的校服，眉眼深邃，气质干净，是景博深。
　　他似乎是来找老师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教室，不经意间，落在了最后一排。正好对上夏柏亦看过来的视线。四目相对，夏柏亦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听漠一南讲题，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景博深看着她略显慌乱的侧脸，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转身走向了讲台。
　　而这一切，都被身旁的漠一南看在眼里。
　　他握着笔的手指轻轻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依旧温和地笑着，把解题步骤写完，推回她面前：“懂了吗？”
　　夏柏亦点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懂了，谢谢你。”
　　窗外的阳光恰好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温暖而明亮。只是夏柏亦心里清楚，有些黑暗，是再多阳光也照不进去的。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教室，有两条命运的线，正悄然向她靠拢。
　　一条温柔绵长，一条深沉静默，都在不知不觉间，缠上了名为夏柏亦的女孩。
　　景博深很快就离开了教室，从头到尾，只和班主任说了几句话。可夏柏亦却整整一节课都心神不宁，笔尖在纸上戳出好几个小点，老师讲的内容一句也没听进去。
　　身旁的漠一南倒是异常安静，没有像上次一样主动搭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翻着书，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却没有多问。
　　下课铃一响，夏柏亦几乎是立刻收拾东西，想尽快逃离这个让她莫名慌乱的地方。
　　“不等我一起走吗？”身后传来漠一南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却让她脚步一顿。
　　她回头，有些意外：“你今天……不早退？”
　　漠一南笑了笑，背上书包：“今天状态不错，可以陪你走一段。”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一路上，不少同学偷偷打量他们，窃窃私语。毕竟是年级里最突出的两个人，一个清冷安静，一个温柔耀眼，站在一起格外惹眼。
　　夏柏亦不太习惯这样的目光，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漠一南却很自然地陪在她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学习、课程，语气轻松，丝毫没有给她压力。
　　快到小区门口时，夏柏亦远远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景博深靠在一辆自行车旁，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身姿挺拔，正低头看着手机。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夏柏亦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往漠一南身后缩了缩。这个小动作，落在了两个男生眼里。漠一南眸色微深，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半步。景博深却像是没看见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径直走了过来，目光先礼貌地扫过漠一南，最后落回夏柏亦身上，语气自然：“刚好路过，等你一会儿。”
　　夏柏亦愣住：“等我？”
　　“嗯，”景博深点头，晃了晃手里提着的袋子，“家里水果太多，阿姨让我给你们家送一点。”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两人已经是认识多年的邻居。可夏柏亦清楚，他们不过只见过两面。
　　她下意识想拒绝：“不用了，我们家不缺——”
　　“那就谢谢了。”漠一南忽然开口，伸手接过了景博深手里的袋子，动作自然，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景博深挑了挑眉，看向漠一南，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你是？”
　　“漠一南，柏亦的同桌。”漠一南微微颔首，自我介绍简洁利落，却在叫她名字时，语气自然又亲昵。
　　柏亦。
　　这个称呼，让景博深的目光又落回夏柏亦脸上。女孩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脸颊微微泛红，看起来有些无措，又有些倔强。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孩比他想象中还要有意思。
　　“景博深，隔壁邻居。”他收回目光，淡淡开口，“既然有人送你，那我先走了。”说完，他深深地看了夏柏亦一眼，转身骑上自行车，离开了。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路口，夏柏亦才松了口气。
　　漠一南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水果袋，轻笑一声：“你的新邻居，好像很关心你。”夏柏亦抿了抿唇，没说话。她不喜欢这种突如其来的靠近，更不喜欢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关照。
　　她早已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习惯了拒绝所有善意，因为她清楚，温暖这种东西，一旦沾上，再想抽身，就难了。
　　回到家，家里依旧没人。漠一南把水果放在客厅，没有多做停留：“我先走了，明天见。”
　　“谢谢你。”夏柏亦低声说。漠一南回头，对她笑了笑：“不用客气，同桌之间，本就该互相照顾。”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夏柏亦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袋新鲜的水果，心里乱糟糟的。她拿起一个苹果，走到水龙头前清洗，冰凉的水滑过指尖，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交替闪过两张脸。
　　一张温柔干净，眉眼含笑，是漠一南。
　　一张深邃沉静，带着探究，是景博深。
　　夏柏亦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些杂乱的思绪甩开。她不该想这些。她改了名字，换了身份，只是为了安安静静地活下去，彻底摆脱过去。至于感情，至于别人的关心，她不配，也不敢要。
　　洗完苹果，她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散开。
　　可她却觉得，心里依旧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