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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挪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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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北京冬天的夜晚没有白日那么萧素。尽管路两旁的国槐落尽了叶子,只余枝桠,在路灯的包裹下也让人隐约生了在炉火旁的错觉。
晚高峰过后,三环上的车流开始像潮水般,带着寒流,从赵彦的车两旁川流而过。
他伸手去调高车内温度时,陈彻忽然道:“别调了,好热。”
扭头往右边看去,才想起来他还在车上,打了把方向盘问:“你去哪?”
“不是吧,你这一路开了二十分钟才想起来问我去哪。我家都过了。”
赵彦叹口气,“你应该早点提醒我。”
“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反应过来。”陈彻瞄了眼手机屏幕,“二十三分钟整。”
“你还计时。”赵彦面无表情,准备减速调头。
陈彻耸肩:“算啦,看你心情不好,去你家喝酒怎么样?”
“我没有心情不好。”
“其实,谁管你心情好不好,我只是想找个人陪我喝酒。”
赵彦认命地点头,“我家只有红酒,而且明天上班,不能喝太多。”
“好了,知道了,赵古板。”
赵古板,这是旅行时大家给赵彦取得绰号。赵彦平时表情不多,做事情一板一眼的,很有父辈六
十年代的风格。一开始大家不过是觉得他他晚上不熬夜,早上不赖床的作风古板。后来发现他吃饭的时候不喝饮料,大热天喝热茶。就连耳机坏了,他第一反应都是修一修。
不过那时老古板不过是叫着好玩,直到旅行结束回来后的一次聚会。那是个冬末,几人约好了吃火锅,赵彦头一次迟到。等菜上了桌,火锅煮的滚烫的时候,赵彦才推门从弥漫的雾气后出现。
他把头发剃的非常短,是像那种入伍新兵一样的板寸。盘问过后才知道,赵彦这家伙一直兢兢业业地遵守正月不剪头的规矩,理由是虽然有点迷信,但不想给舅舅困扰。这下赵古板的名称才实实在在扣到赵彦头上。
不过最近几年他们步入社会,聚会也不过是吃顿饭,很少再有机会叫了,赵彦猛地听到陈彻这么叫,竟也有点怀念。
赵彦的家在离他公司很近的一座公寓里,十六楼,一路从电梯的玻璃窗看出去,车辆和人群都化成纸糊的玩具,可周围的房子还是那么高,仍旧保持着某种冷静的真实感。
尽管陈彻公司离这里也不远,他也只来过两三次,那么高的个子杵在悬关,总让赵彦有种奇怪的违和感。他让陈彻洗完手后去沙发上等会,自己去厨房拿酒,端着高脚杯从厨房出来就看见陈彻对着电脑促狭地笑。走过去看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屏保的头像惹的事。
“这么稀有的照片你还留着。都快成跟踪狂了。”陈彻接过杯子倒酒,红酒的光滑恰好倒映那张头像。
赵彦笑骂着合上电脑,“你还偷窥狂呢,谁让你看我电脑了。”
“你自己摆那的,怎么怪我。”陈彻不乐意了,“不过你就是用人家当头像也选张好看的啊,怎么弄了张偷葡萄的。”
“你不觉得挺可爱的吗?”
“跟个男人似的,有什么可爱。”
赵彦从陈彻手里拿过酒,喝了一口才道:“那是洒脱,什么像男人。”陈木应该从没考虑过什么动作文雅美观,但意外的从不让人感到粗俗。照片里她跳起来够葡萄的时候,短发发梢曲起来,似乎能看见风穿过的痕迹。
“好好,只怕洒脱过头,你抓不住。”
赵彦笑笑,“说不定就是没抓住,才这么多年都放不开手。”
“你竟然也是个浪子,亏我没看出来。”
“那你眼神不大好,我纵横情场这么多年,你现在才发现。”他说着站了起来,“我去看下微波炉,菜应该热好了。”他走到厨房,打开微波炉触到冰冷的盘子,才发现自己忘了设定时间。他收回指尖,重新定好时间,微波炉里橘色的等亮起,盘子在里面旋转,忽然想到陈彻说的:只怕洒脱过头,你抓不住。
热好的糯米莲藕散发微甜的气息,瓷盘子升温太快,赵彦只能捏着边缘,快速地走回客厅。陈彻酒杯已经快见底,见赵彦回来了,张嘴要说什么。赵彦赶紧递了双筷子给他,又岔开话题:“说
起来,你的车到底怎么了?”
“卖了。”陈彻被刚热好的甜品烫的直呼气,却还是咬牙咽下去。
“卖了?”
喝了口酒缓解温度后,陈彻说:“嗯,准备去挪威工作一段时间。”
“挪威?!什么时候去?”赵彦盯着他看,陈彻却在那给糯米吹风。
“下个月就去吧。”
“这么突然?你不是挺喜欢现在的工作的吗?不可惜吗?”
陈彻听见三个连续的问题,忽然笑了:“也不是特别喜欢,没什么可惜的。”
赵彦沉默下来,放下酒杯,后背靠到沙发上,无力地压了下眉心,没说话。
“而且最近公司正好完成了个大项目,就想换个地方呆呆。”
“这点你跟陈木倒是挺像的,好像从来就没什么重要的东西,什么都说放弃就放弃。”赵彦的声
音里不自觉低了下去,自嘲地笑了笑。
陈彻皱眉,“别说的这么文艺,不过就是换个工作,生生被你说成了浪子。”
“可不就是浪子,朋友、家人、熟悉的一切都可以抛在脑后,重新开始,该说你浪呢,还是有勇气呢。”
“又不是不回来,什么叫抛弃啊。”陈彻咕哝道。
赵彦咽下口酒,没搭话。其实就是陈木这样让他难以接近,随时随地就可能消失,像是无根的浮萍,如果有一天她也像陈彻这样忽然离开,他甚至没有资格过问,也无能为力追随。
陈彻拍拍他肩膀,“你别担心啦,你家陈木跟我不一样,人家挺乖的。”
“算了不说这个,你到那边,工作怎么办?”
“嗯,找了新工作。”
“干什么?”
陈彻耸肩:“当海盗。”
“滚。”赵彦又问:“在哪?”
“奥斯陆。”
挪威的首都,赵彦曾经在《卑尔根铁路》的火车纪录片里看到过。那是种名为慢电视的新型纪录片,不做别的,就是记录火车从奥斯陆开出的那一刻,直到停靠到卑尔根车站。一路上聊天的乘客,窗外的雪色,甚至火车里的广播声都完完整整的记录下来。明明无聊到极点,却也真实的如身临其境,奥斯陆的种种都如映刻般在赵彦脑海里浮现,他叹口气:“奥斯陆啊,非常漂亮。”
“嗯,是啊,而且最近有点想看极光。”
说到极光,赵彦不无羡慕:“唉,我也想看极光。”
“那来看我呗。”
“包吃包住吗?”
陈彻哈哈笑:“包陪看极光。”
“滚滚滚。”赵彦拎起酒瓶,给他倒满上,“喝完这点酒就给我去睡觉。”说完给自己也倒上。
陈彻却忽然停了笑:“说认真的,我有点担心你跟阿木,这么长时间了,你们怎么还是没有进展?”
赵彦顿住,酒瓶落在桌面上,沉重地闷响,这一问终究躲不过:“她既不能接受我,也不躲着我。好几次,明明感觉两人已经很近,却又忽然远了。”
“像今晚那样吗?”陈彻问。
赵彦惊诧于陈彻的敏锐,今晚陈木的若即若离就连赵彦自己也不确定,陈彻竟能感觉到。
“你被当备胎了?阿木也不是这样的人啊,这么长时间也没听说她跟别的人交往过。”
赵彦摇头:“如果是被当做备胎反而好了,那我兴许可以爽快的放弃。可我总觉我跟她之间不是那样。”
“那是怎么样?”
“不好形容,但我感觉得到,她也在很努力接纳我。”
陈彻叹口气:“人家既然在努力,你也给点力啊,追人家那么久,好歹也要投其所好吧。”
“嗯?”
“送礼物也好,吃饭点菜也好,你稍微顺着点人家啊。她吃不了辣的,你还点毛血旺什么的。还有那帐篷,阿木虽然野了点,但毕竟是个姑娘家,没你那么喜欢露营。”
赵彦僵住,帐篷的事他非常确定是陈彻自己的推测,不是所有女生都喜欢精致可爱的礼物,起码
陈木不是,赵彦现在还记得清楚他们露营时陈木清脆的笑。不过点菜这件事确实可能是自己疏忽了,爱吃辣的不代表能吃,自己点的菜确实过辣了。
陈彻见赵彦愣住没说话,安慰他道:“总之你加把劲,追女孩我给你做不了参谋,喝酒我还是可以无条件奉陪的。”
赵彦举起酒杯跟陈彻碰了下,喝光最后一口:“好,我会的。”其实有时赵彦想,自己可能最终也没想怎么样,等她真正有了好的归宿,他自然也能走出来了。他或许只是在等,并且从未想过这会是个死局,因为即使他等不到幸福,也能等到解脱。
喝完酒后,赵彦安排陈彻睡在客房,自己又回到客厅收拾残局,余光看见躺在餐桌上的电脑,他忍不住伸手打开。他电脑里所有东西都井井有条,按照日期事件分门别类,规规矩矩地标好名字。只有一个文件夹,不是公式化的命名——葡萄架下的那个人。里面装满里六年前他们几乎是重走丝绸之路的照片,可这六年来他几乎没打开过,怕看到会过于怀念,怕看到自己在她身边的样子,怕自己从此再看不见现实。
可今天晚上,忽然就很想打开,哪怕只是给自己一点确定感也好。光标在那个文件夹上左右移动,终究还是没能点开,赵彦一鼓作气关了机,看着葡萄架下陈木的背影慢慢模糊,电脑的光倏地暗下去,只剩他坐在沙发里,耳边传来窗帘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