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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吓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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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纶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但里间灯火明亮,烛座布置的恰到好处,不刺眼却也能保持视野里的清晰。屋子里静悄悄的,丫鬟小厮似乎都退了出去。
“水!”
他刚醒,脑子还有些迷蒙,半眯着眸子,但心里还是有些不悦,这些奴才,不知晓自己会醒吗?不守着,他的吩咐也没人听。
这些懒怠不敬主的奴才!
微支起身子,正想再骂两句,忽的有一只杯子递到了他面前。杯沿外翻,雅致的浅纹边口。材质是翡翠玉,通透沁凉。
看他没有反应,那双手倒不迟钝,上移半寸,杯子也缓缓地倾斜稍许。眼看着那杯子到了嘴跟前,他才冷哼一声,微微低头啜了一口。水温正好,茶也是他最喜欢的雨山青芽。
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傅纶抬起头来,却瞧见一张意想不到的面庞。
白皙的肌肤,红润的嘴唇,挺翘的鼻梁,再往上,是一双睡凤眼,黑色睫毛长而翘,远山般的眉横着,为他偏女生的面貌添了英气和风骨,极好看的脸,哪怕还稚嫩,也好看到极点——是傅阮。
但这般‘美人’却叫傅纶一瞬蹙起眉头,倏忽想起了下午的事,他眼底的火气一霎就又冒了出来,烧的他快失了神智。
“啪——”他愤怒扬手。
那只翡翠杯子以一个极快地速度从傅阮手里飞离,弧线坠地,碎裂成片片残玉,伴随着的,是一声清脆的声响还有傅纶的喝骂。
“滚!”他怒瞪着傅阮,越看着这张脸,怒气愈不增反减。
“二哥,你火气未免太大了些。”
对面的青衣少年却没动,即便手上的杯子被不留情地拍飞,即便碎玉片伴着茶水就溅开在他脚底,甚至染湿了他衣摆。
他却没生气,只是摸了摸指尖,面上无一分可惜的神色。听见傅纶的怒喝,才伸手抚了抚额,一副无奈的模样。
“还是睡着的时候比较讨喜。”
傅阮微微蹲下身子,捡了一片翡翠碎片,嘴里喃喃。
她的手指摸着那碎开的棱面,锋利的刃一瞬就隔开她指腹的嫩肉,鲜血一滴滴冒出来。艳丽无匹。
床上坐着的这位天之骄子一眼不错地瞪着她,瞧着她的举动终于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这里只有他们两人,丫鬟小厮不知道去了哪里,而傅阮……现在的神情太诡异了!
明明是很平静淡然的眉眼,也好似跟平常差不多的乖顺神情,但就是有哪里不太对!
眼神,是眼神!傅纶的眼神里,冰寒刺骨,淡漠到不像一个人!有点像……死人!
他刚刚说什么?他睡着的时候……讨喜!!
“你要做什么?!”
傅纶睁大了眼,手指抓紧了床上铺着的锦裘,心里也不知怎的破天荒生了些恐慌。他从来天不怕地不怕,自认为作为傅家二公子,没人敢不长眼地伤他!
如今,他也是这样安慰自己,但看着傅阮面无表情起身,手里还没丢了那‘凶器’,有血丝绕在绿色宝石上,瞧着分外鬼魅。
不知不觉,傅纶身上的汗毛竟然竖了起来,心跳也在不断加快。
傅阮从那日起就有些不对,今个,更是疯了!挑衅他,激怒他,现在,这是要暗害他?!!
“我?我当然是想跟二哥好好的‘交流’‘交流’。好让二哥静下心来,不要那么大火气。”傅阮没注意他奇怪的口气,面不改色地从一旁的小几上端着一碗药慢慢走来。
“傅阮!你敢!”傅纶却忽的反应激烈开,声音极高,但面色和动作还一反常态的……克制着怒火?
傅家二公子生了气,哪回不是摔东西,二话不说上手打骂,哪有呆坐着不动却嘴上逞功夫的。
傅阮这才注意他神情的不自然和不正常。傅纶竟不癫狂了,不喊不闹,也没生气愤怒地吼叫辱骂她。反而,眼神比往日都清醒些,颇有一种极诡异的——大难关头,灵窍顿开的感觉。
傅阮按下不解,仔细端详着他的神色,只挑了挑眉:“我怎么不敢?”
傅纶:握草!傅阮这贱人真要谋杀我!还敢跟我挑明!他是有恃无恐!
“你敢杀我,父亲和祖母不会饶了你的!”傅纶往后缩着身子,恨不得从墙里刨个洞让自己缩进去。声音硬挺着的坚定和不服输。事实上,他却真不敢大叫,怕激怒了傅阮,让他抽了疯直接扑上来,只能如此畏畏缩缩地闪躲着。
从来是别人怕惹怒了他,被他生气打罚。如今,他唐唐傅家嫡次子,家里千宠万宠着长大的公子哥竟要看一个小小庶子的脸色,还是平日里被他不看在眼里,任由打骂的庶子!
傅纶的心情很复杂。
他不愿接受也没办法,他确实已经废了右腿不良于行了。刚刚的大声竟也没引来哪个值守的丫鬟小厮。如今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有人可以帮他。
而且,他悲哀的发现,除了自个儿的身份,在临死时,他竟没有一点可以自保的手段和能力,尤其是现在。
此前,他对傅阮也确实不好,想想前几个时辰,他还嚷着要杀他!同样的,这个贱种要杀他的念头,想必也很坚定吧。
愤怒了一大阵,确如傅阮看到的那样,傅纶真是大难临头,出奇地冷静下来。十三岁的公子哥,心性不坚,褪去了无用的暴怒情绪,他冷静至极地思考起来,说服傅阮不要杀他的概率,有多大。
傅阮没有想到,傅纶自己脑补了这么多。甚至开始自我反思起来。
眼下,听着傅纶的“父亲和祖母不会饶了你的!”,她只是停顿一瞬,就继续朝傅纶走去。凑近了,果然瞧到他微颤的双手。他的眼底倒还倔强着,这情景有些好笑。
傅阮印象里,还没见傅纶怕过。果然,她是忘了,现在是十多年前,傅纶仅仅十三岁。
傅阮的眼底,便也浅浅笑开。不过一瞬,那笑意消逝的极快,傅纶也只是紧盯着才瞥见。下一刻,傅阮就忽地冷了脸色,一把抓住往后面墙角靠的傅纶。
“不会饶我?我无父无母,杀了你,还有你给我陪葬,傅家嫡公子的命,换我的命,也划算!”她罂粟般笑开,美丽,危险。
谁也想不到,十二岁的稚童,心性便已这样狠了。
羌尚惊异地几乎忍不住撞开门进去。他一直守在这里,从听见二公子的惊叫他就围了过来,本来不敢扰了三公子所以没有推门,却不想,竟听到这样的对话。
三公子要杀了二公子?
这一定是傅家的惊天密闻。
怎么办,怎么办,他是去阻止还是假装自己没听到。告发?他倒是没想过。虽然三公子拒绝了他的投诚,但是他不能那么没有良心地去害他。
里面的两人,自是不知有人在‘偷窥’他们。
傅纶在傅阮抓住他的时候就已经大惊,傅阮冷冷的一句话更是让他有些惊慌失措,心如死灰。
傅阮,连傅老爷都不认了,想必对这个家也没什么感情,那哪会顾忌他!
傅阮那句话落便再没说话,只又逼近了些,一手捏开傅纶的下巴,端着那药就欲将那药碗狠狠地磕过去,黑乎乎泛着浓重药味的药汁从碗的边沿流出来。闻着都觉得苦涩难当。
这肯定是傅阮弄的毒/药!
傅纶拼命地挣扎着,右臂无力,他双手巴着傅阮的胳膊,紧咬着牙关,脸颊都被傅阮捏的青紫,却还憋着不张嘴,不动分毫。
“唔!唔唔!”傅阮,你住手!
“唔唔!唔唔唔唔!!”别杀我,你他么别杀我!
傅阮理所当然是听不懂的,不过,就算听懂了,怕也不会住手。她与傅家的仇,不共戴天,凭什么因为他一句话就放手。
傅纶不喝药,僵持着傅阮也拿他没办法。过了片刻,傅阮忽地放松了抓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把药碗也轻轻放下。
嘴边远离了那苦涩汁液,傅纶尚未松了一口气,又听到傅阮软绵绵的却冒着死气的声音,一瞬间绷紧了身子:
“二哥,你难道不知道,服毒是最痛快的一种死法。我大仁大义想让你走的轻松点,但似乎,你想试试其他的更,残忍一点的?”
清丽的少年眯着凤眸,薄唇冷漠,容色一瞬间冷酷无比,看了都教人心头直跳。
“用刀剐?似乎有点血腥了?不过,二哥死的壮烈点也不枉活一回?”
她又开始喃喃自语着。轻飘飘的嗓音,听的傅纶心尖一抖一抖。
“割腕?让二哥感受一下全身的血液一点点流干的感觉?”
……
外间,不知道为何,身在邱园的暖阁里,傅阮嘴里说的这般欢快虚幻,甚至几近于假想的谋杀方法。羌尚居然是相信的,分毫不疑。仿佛那位三公子,做什么都是可能的。
无论是奇迹,还是谋杀案。
他忍不住搓了搓身上战栗起来的鸡皮,傅家二公子在房里发生惨案,死相凄惨。傅家全家,不,整个姑苏城还不得惊死。
太玄幻了好么?这么玄幻的事,居然要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了!他觉得眼皮子跳的生疼!
“不行,三公子这样太危险了,难道真要杀了二公子,然后自杀不成?”
羌尚剁了剁脚,没有想过三公子能杀了人逃出去。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羌尚决定好了,想要进去阻止,手将将摸到门把,却有人从后面一闷棍敲晕了他。眼前一黑,便软软倒地。
外间发出了一点点沉闷的声响。傅纶没有听到。因为此刻,他的眼睛已经被傅阮紧紧蒙上,双手也反剪住,牢牢的,一点也挣不开。他的心思,完全的陷入了被折磨至死的恐惧里。
倒是傅阮,在俯身绑绳子时,朝门口看了一眼,眼睫颤了一颤。
最后,傅阮居高临下地看了傅纶一眼“或者,二哥,我们一样样试个遍。”
……
这已经是傅纶第三次晕过去又醒过来。
傅阮言而有信,真的样样试了。
呵,怎么试,她掐住傅纶的脖子,直掐到傅纶几乎窒息地吐舌瞪眼,只剩一口气才松手。傅纶晕了过去,再醒来,傅阮在试第二个。挑断脚筋,从下往上一寸寸打碎骨头,让他活生生痛死。敲到第三块骨头时,傅纶晕了过去。
第三次,傅阮说,要挖他的心头肉,刀尖刚刺进皮肤,一霎,傅纶就又晕了过去。
然后,便是现在。
傅阮还没开始,只含着笑地看着他,傅纶便又觉得他要晕!头晕目眩,两股战战!
他第一次这样深刻而清醒地认识到,傅阮变了。傅阮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辱的庶子,而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疯子,傅阮骨子里的疯狂和凶狠,他傅纶的斤两,差远了!
“别晕啊,再晕过去,可能真的,”傅阮看着傅纶渐渐失了生机的眸子,恶意又畅快地顿了顿。
“真的就醒不过来了。”
她的声音极柔,是她今天所有的话语里最轻柔的一句。和风细柳,春水如皱。带着蛊惑,带着快意,带着兴奋,带着久候的期待。
傅纶闭上了眼睛。他没有晕,他忽然觉得,他想死。
不是玩闹,不是笑话。他被蛊惑了,一个濒死的盲人,他听到了天使的呼唤。天上是仙境,是无忧国。
“呲――”
冰冷的利刃划破了他的腕。
细细的,凉凉的。甚至有些微麻。
不知道痛不痛。好像很痛,挖心掏肺。好像又不痛,轻柔如羽。
傅纶已经神智模糊了。就这样吧。很好。
“傅纶,你已经死了。”
他仿佛听到死神在宣判。
……
傅阮出了屋子。门一开,她就看见了一个圆脸的丫鬟。眼睛很清澈,面容清秀,额上带了块疤,才刚结痂不久,肉还是粉粉的。
是今天她扶起的那个。
再往附近看一眼,侧边通往小厦的地上,大柱子旁边还靠坐着一个男子。他垂着脑袋,双手自然垂着,显然,这男子是昏睡着。
傅阮就站在门口,定定瞧着那丫鬟。门扇打开,里面的场景显现出来。地上的碎瓷片,滑落的锦衾,甚至地上扔着的绳子。一团凌乱的摆着,没有一点掩饰的模样。傅阮神态自然,不惊讶,不说话,不动作。
难得的,那丫鬟也没有往里面瞟一眼。跟傅阮对视一霎,就跪下身子。
“三公子。”
傅阮挑眉,生生受了她的礼,抱臂等她说下去。
“三公子缺丫鬟否。婢女沈惺自荐。”红衣的丫鬟昂头,跪的身板挺的笔直,从这样卑戚的动作里傅阮竟忽地看出了一番傲骨。
“我凭何要你。”傅阮眼底的冷色动了动,指尖抚上那婢女的面,动作惑人柔缓,眉眼冰凉一片。
“公子可以信我,用我,沈惺不会说,不会看,只会做。”
不会多说,不会多看,完全的服从么?
傅阮终于满意颔首,眉目轻松起来,冷硬的表情化了笑,亲手把她扶起。努了努嘴,瞥羌尚一眼:
“惺儿,你比那个没脑子的蠢货讨喜多了。我就喜欢这样的。”
惺儿面上浮起红云,倒忽地害羞起来,低低地道了一声“主子。”
半响才反应过来,那个蠢货是说羌尚大哥?额,是呆头呆脑的,脑子一根筋。嗯!三公子人这么好,她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偷偷做坏事的狐狸正太!暗自吐槽嘟嘴卖萌的主子!不要太可爱!她已经入坑,无药可救!请不要拦她!
“唉。”丝毫不知自己靠色诱坑来一名小天使的傅阮开心应道。
这真是一个美丽的认(入)主(坑)仪式!一定是因为月亮太美的错。
“叮――恭喜宿主获得百点信仰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