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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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子到了。”
远远地瞧见傅阮踩着微潮的路径走过来。邱园门口处盼了许久的丫鬟张望着就迅速朝里间高声通禀了，声音里掩不住的喜意。面上还有未散的焦急，看她走近，几乎笑开花来。
这是傅家的庶出公子难得的尊重。
傅阮却分毫没觉受宠若惊，还是那幅淡淡的眉眼，拢起衣袖，没急着往进走，倒先站定身子，挑着眉看了那门口侯着一直巴着脑袋往外瞧的两个丫鬟一眼，一个是沈惺，另一个，也就是那通禀的，是邱园里的二等丫鬟贪墨。
“二哥又闹了？”
看着那丫鬟掩着的焦急，傅阮便了然，脚下却更是不急，懒洋洋地站着，甚至有闲心拨弄两下架上的花草。
这么巴巴地等在这儿，仿似她是大夫或者救命的灵丹妙药。好笑！
“嗯，二公子醒来没瞧见公子，闹着不肯喝药……现在春兰姐姐在服侍着，幸好您来了！”
那丫鬟真真快盼穿了眼，倒豆子一般说着，但转眼瞧见三公子从容不迫的模样和浅浅的勾人的笑容，却有些羞耻地微微低下了头。
三公子比二公子还小呢！他才是弟弟，这样请三公子去劝着喝药！太破廉耻了。
傅阮却没为难她，驻足停了一会便又笑着穿过月圆拱门前去：“走罢。”
身后愣在原地的丫鬟忙不迭地跟上去，挑帘子上茶水，里面一叠声的请安，恭敬至极。
邱园服侍的丫鬟们，跟着二公子这么久，早已认了，遇主不淑！自来被在自家主子随意打罚惯了，尤其二公子腿废的这些日子，日子过的简直更是暗无天日，人间地狱。
但，忽然一夜之间，她们惊愕地发现，暴躁易怒的二公子傅纶变了。变得……乖巧了……？！
这个词实在不适合穷凶极恶，面目狰狞的傅家二公子。安在他身上，丫鬟们只是想想都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不过，违合归违合，仔细校量校量，这几日，刁蛮任性，暴躁凶戾的二公子……好像，确实有了些变化。
比如说，跟前几日比起来，摔东西打骂丫鬟的次数少了些？嗯，喝药的时候不闹腾了？或者，原本很暴戾可怕的眼神有时候会变得很……痴傻！呃，原谅她们没文化，那叫纯若稚子。
她们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接触久了，仅是感觉上，就觉着有丝丝缕缕的东西在静默地发生着变化。
自三公子来的第二日，傅纶便一直窝在床铺上，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也不再把屋子里闹腾地翻天覆地一片狼藉，只有三公子不在眼前的时候心情不爽地闹几下。而且，近几天，只许三公子近身！旁边的丫鬟小厮一接近就挨骂！
她们起初还以为这是他变着法地为难三公子，关键是她们仔细注意了，才发现，二公子做这些不是为了刁难责骂！反而真的对三公子亲近腻缠地不得了！
我伙呆！
一众丫鬟小厮简直要揉揉眼再揉揉眼才能正视傅纶对三公子的亲近友善。
那日三公子初来，傅纶怒红了眼仿佛要扑上去杀了幼小三公子的情形，她们至今历历在目――也就才过去仅仅一日。但一夜之间，二公子对三公子的态度简直转了一大个弯。
除了他还一如既往的坏脾气，性格喜好都没太大变化，其余就仿佛被抽了芯子换了个人。若不然，她们真要禀了太太和老太太――二公子中邪！被鬼上身了！
当然，她们也不知是不是该庆幸，二公子对于其他人还是不假辞色。除了傅阮的所有人，遇着二公子发起脾气来，还不是跟敬着祖宗似的。嗯，三公子在，魔王发脾气的次数好像也少了！
欢天喜地，喜大普奔！
一向严肃着只尽职尽责，秉着眼观鼻，鼻观心，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一原则的大丫鬟春兰难得地有了不明白的地方。二公子变了……但瞧地出来，是那日她们被三公子赶出去之后发生的变化。
“春兰姐姐，我来吧。”
清亮柔暖的少年嗓音唤回了她飘飞的深思。她低头，正对上一双清澈的眸子，嵌在少年精致无双的面庞上，让人不自觉卸下心房。
傅阮浅笑着看她，手已经伸过来了，准备去接她手上的玉碗。
春兰敏锐地觉得有人在看她，视线冰冷。她回过头看了一眼瞪着她的二公子，心里为难。
二公子……好像不喜欢她在这里？还是不喜欢她跟三公子站在一起？
傅阮注意到了她的迟疑，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傅纶的眼光霎时收起了凶狠，倒是换成了委屈和依赖。
“哦，好。”
春兰匆匆应了，步履有些赶地退开一步，才觉得自己身上瞪视的目光消散了。她垂着头悄悄一瞥，又瞅见傅纶那堪称诡异的目光。
见鬼！又是这样的目光！这一日第数不清多少回了！
春兰眼皮子直跳，额角一抽一抽的，心里更是觉得别扭。
二公子什么时候这样听劝过。本来二公子不难为和辱骂打罚三公子，她心里还庆幸来着，但如今看着这副兄友弟恭的场面，竟觉得……辣眼睛！
仿佛察觉了她视线，傅阮回过头来冲她一笑，春兰便得了些鼓励，便在傅纶不悦的神情里定定站着身子，分毫不动摇。
坚决不走，三公子，受到伤害怎么办？！
青衣少年端着碗勺坐着，神情安定，一点点喂给床上躺着的公子哥，傅纶呆呆地一口口喝着，一分未漏，比平时不知乖了多少。
握着勺柄的傅阮，神色却实在太过沉静，以致于看不清她的情绪。只能看到的，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股极美的风流。
春兰看着，也暗暗咽了口唾沫。一边继续欣赏美色，一边暗暗唾弃自己：“自己真是心性不坚，还少见多怪，大惊小怪。三公子才多大岁数，就这样宠辱不惊，沉稳有度。所以，我在担心个什么劲！”
呃，她选择性地忘记了那日傅阮用言语把傅纶刺激地晕过去的熊孩子模样。
嗯，那日晚上，肯定也什么都没有发生。三公子这般温良恭俭的模样，能对傅家的霸王做什么？！
傅阮放下碗勺，对着春兰柔和一笑。
等春兰退下去了，里间无人，傅阮才冷下了神色，不放过一寸地细细把傅纶的神情看遍，严厉地审视着。她会想侍候傅纶这个混蛋？！春兰看她面不改色心不跳，实则她只是在刺探傅纶罢了。
“把沈惺给我。”看了半响无果，转过眉眼，傅阮看着虚空道。
傅阮料想过傅纶的诸多反应。或是畏惧又愤恨地默认，或是瞪着她，或是砸东西。却不想，面前的人一瞬间白了脸色，比她那日折了他腿骨的时候还要白。白过之后，又是铁青。
“哪个贱婢，居然胆敢勾引你！你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傅纶忽地激动起来，锤着床上柔软鲜丽的棉被，一团凌乱中他倔强地跪起来，眼泪鼻涕糊一团。被水洗过的眼里竟闪过孩子般的脆弱和委屈。
“不给，我不给！”傅纶抹了把脸，又忽地扑了过来，一把揪住傅阮的衣袖，哀哀地嚎起来。真真像是一个被抢了糖果的孩子。
劣质的青衣几乎被撕破，上面的青松绿竹绣纹被扯的变形。上面糊着一个哭的几乎颤起来的脑袋，如果不是错觉，似乎……她的腰……被傅纶抱住，不，箍住了。极紧，勒地她呼吸都不畅了。
傅阮目瞪口呆地瞧着，心里也难得的呆住了。
妈的智障！是那天晚上把神经衰弱的傅纶吓傻了？！心智退化了？！然后她不巧地出现在傅纶吓傻之后第一次睁眼，然后就产生了雏鸟情怀？
傅纶这幅把她当妈的样子是要闹哪样？！
“她休想抢走我的东西！我的！”他的声音固执而坚定，手上扯着傅阮的袖子，企图说服或者霸占这个被他拉住的人。
“东西。”
傅阮却丝毫没有恻隐之心。眯起了眸子，轻飘飘，冷漠又仿佛有趣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眼底的情绪瞬时冰冷，被勾起了不好的回忆，好心情一扫无余。
“啪――”这一回，摔杯子的是傅阮。
“傅纶，你说我是你的东西？！你配？东西――你记住了！你是我的东西！”
她抓起傅纶的头发，狠狠拉过来。这是傅纶常用的折磨人的法子。最轻松却叫人最疼的方式。
衾被滑落，傅纶被生生扯过来，半边身子跌倒床下。
看的出来，傅纶很疼，但他只冒着眼泪花儿把头递过来，极顺着她的力道，手上也不尽力挣扎，仿佛只为了让她撒气。
“不是……”嘴里，还囫囵地解释着。不是，不是什么？谁也没有听到。
……
半响，傅阮出够了气，才回头来看，傅纶凄凄惨惨地跌坐在地，看她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清亮。竟然没有怨恨。只是浅浅的哀伤，甚至带了一点愧疚。
愧疚？愧疚什么？愧疚说错了话让她不快？！
傅阮直接扔下他走了出去。
“公子。”门外三五步的地方有人垂手侯着，是沈惺。她守在这里，便无人靠近，无人窥到里面的情形。
她离得不远，想来是听见了里面的动静，但看着傅阮冰冷的神色，她懂事地没有追问什么。
心慰她的知进退和会看眼色，傅阮牵起了嘴角，想夸奖一番，转眼忽地想起里面那位跌在地上也爬不起来的人，又抚了抚额，朝里面摆了摆手，有些疲惫：“回去收拾一下。扶二公子起来。”
“是。”沈惺没有多问，乖乖去了。
傅阮闭着眼站着，听着里间傅纶逮着沈惺询问三公子的去处，又闹腾着责骂了几句沈惺。什么狐狸精，狐媚子，几乎把他能想到的词都骂了一遍。
声音渐渐低下去，傅阮也不知是不是惺儿敲晕了他。听着听着，她渐渐走向了靠近院墙的一处轩榭，找了片干净的地坐下。傅纶不敢伤害惺儿。她也挺放心惺儿这丫头。
只是，她真的没有想到，傅纶会变成这样。
她只想复仇，只想报复傅家，把他们加诸在她身上的痛苦一一还回去，一点都不想跟他们演什么兄弟情深！
她恨他们！恨不得他们去死才好！他们真死了，抄家了。她才要拍手称快。
她就是这么残忍歹毒，那又怎样？！
“三公子，明明。那日明明都没有对二公子下手……您又何必这样……这样……”
羌尚的声音忽地出现在身后，他面色复杂地看着静静坐在亭里的少年，忍不住地劝慰出声。
那日他真是想差了，三公子有没有对二公子下狠手，看着还活蹦乱跳的傅纶，一目了然。
但三公子既然没有杀害二公子之心，那就干脆别想着谋害嫡子了，得罪了嫡公子，对他一个庶子也不好！
他是好心劝慰，却没有人领情。
“呵，我下没下手与你何干？！我自然不会这么快下手，他们欠我的，这一下哪还的清。”
傅阮看着他，只觉得讽刺。这人的血性真是只有临死前才会被激发出来。安稳几日，便全然没有反抗之意了。
羌尚是个死心眼的，认她的情，却企图改变她。他自以为是地为她考虑，想帮她又不能，想完全投奔她又纠结着不敢。也不知道他累不累！
“我劝你，人傻就滚远一点。别碍道。”傅阮冷了神色，真心不想跟这样一个不能坚定信念的人闲谈，乃至给他做思想工作，为他解疑释惑，指点迷津。
说完，就转身走了。纤瘦小巧的背影毅然决然，看着竟不萧瑟，强大莫名。
羌尚僵着半天还想追上去说些什么，却忽地被一个娇小的身影拦住了。
“让开！”他不耐烦地喊。伸手想拨开这个小身板。推了下却不见人动，这才正眼瞧过去。
挺清秀一个丫鬟，圆脸，瘦弱，额头有伤。
哪怕他已经有些凶了，但她还是一点不胆怯地回瞪着他，黑白分明的大眼似讥似诮。明明瘦弱，却死死守着路径，后背张开，满是戒备，盯着他一板一眼地开了口：“作为三公子的侍婢，我有资格拦下意图不轨之徒。”
三公子收了丫鬟？为什么？他明明拒绝他了。难道一个毫不受重视的小丫鬟比他这个二公子近侍的一等小厮有用？
“你退开。”羌尚尴尬的面色转为气愤和惊怒：“我有话对你家公子说。”
沈惺却半分不让。轻蔑地瞥他带着着气愤的面庞一眼，直让他火气更甚，才清声斥喝：
“你这么蠢，有什么资格来对公子指指点点。公子也是傅家的主子，你是什么？！一个奴才！公子需要求你吗？！你有话想对公子说，公子凭什么就要听你说，听你说了，还要对你感恩戴德？！别好笑了，你未免太自视甚高！”
“还有，再让我瞧见公子被你烦到，我一棍敲昏了你！”
惺儿轻蔑地意味深长地远远看了一眼那日晚上羌尚昏睡着的柱子，惹得羌尚一个七尺的汉子又羞又忿，那一日敲晕了他的居然是个小丫鬟。
羌尚尴尬又羞恼地走了。沈惺插腰看着，又唾了一口。
“我倒不知道，我收的这个小丫鬟，是如此一个伶牙俐齿，凶狠跋扈的。”含着些笑意的声音飘来。
沈惺一个转头，果见本以为已经走远的人影又忽地冒出来，靠在亭柱上，一身清华。少年面上带笑，声音清清爽爽，眼里满是柔和地看着她。
正洋洋得意的小丫鬟一瞬红了面庞，耳尖都有些红了，对上那青衣少年的目光，讪讪地放下了插在腰间的手指。眸光闪烁着，鼻子耸动一下。
“我……奴婢……看不惯他那个德行！他怎么可以这样说公子！我瞧不顺眼。”
她揪着手指，有些羞涩和惶恐，又有些理直气壮。到后面，却越说越有气势，手隐隐地又有提起来放到腰间的趋势。
傅阮瞧着，眼神不由一软再软，郁气也难得地消了些，噗嗤一声眉眼弯弯地笑开：
“噗，难得，这个脾气就很好。有我撑着呢。我的丫鬟，畏畏缩缩个什么劲，就该这样！怕他个天王老子！”
小丫鬟被自家公子的霸气呆了一瞬。又回过神来，眼神星星点点亮着，脸颊红红，小鸡啄米一般点头：“是！公子！”
一抬头却已不见了人影，只有帘子微微晃着，少年的声音悠悠飘出来。
“走罢，去瞧瞧我那二哥。”
……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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