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七十一章 宋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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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永不停息的，一日日过去，将军府的桃花都开了，今年与往年的三月有什么区别？傅阮不知道。
系统倏忽展现了它博学的一面，勤王出殡，它诵了比俗世所传的金刚经还神玄的经法大典，渺渺的倒真有些佛家的意蕴。
偶尔，它又变成了参透天地大道的哲人和道家至圣，极爱用着一种言辩的调子在意识海里与傅阮斗嘴，谈天说地，谈玄论道。
“阮阮，你说人为什么活着？”
傅阮不理，它便兀自得意地说下去，尾巴都摇摇竖起：“为了死去啊。到世上而来，谁又想过活着回去呢。”
“……”
你是外挂你说的都有理。
“阮阮，人生死不过一瞬间，便是活着也顶多一百年，那我问你，生好还是死好？”
傅阮似乎迟疑了一下：“死？”
系统晃了晃脑袋，毛绒绒的尾巴几乎要蹿上天：“哈哈哈哈，不，笨阮阮，当然是生好，生着可以熬到看你不顺眼的人死掉啊 。对敌人来说，你活得久就是赢了。”
良久，傅阮问：
“那我要是答生呢？”
系统：“那我就说，当然是死好啊，死了，你哪里还管别人怎么说你怎么恨你，四大皆空啊！”
“……”
诸如此类，不剩枚举。
傅阮听它说着，知道它是在刻意如此说，但竟仍觉得十分有理。
今年是元历二百七十九年，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在大元，异性王勤王殁了。甚至将军带来消息说，在大厉，王家似乎也出了不少的事，一时士家之首的位置有些不稳。
但这与相隔这么遥远的大元又有什么关系呢。
勤王府仍是披麻戴孝三个月。太子亲身去请了宋小郡王回京主持丧事。无人知道，傅阮从军营还带回了个极擅长易容的暗卫。
第二日，长安郡主在哭了两夜的灵之后晕倒，据闻是身子弱伤心过度所致，被宋小郡王送回将军府，其后，郡主便少在众人面前出现了。
如今仍旧是元历二百七十九年，这一年，到底过的有些慢，慢的近乎有些难捱。
……
日到正中，屋檐琉瓦在地上映出来的影子被截到最短，只剩细细一痕阴暗，可怜兮兮地与旁边耀目的被日头直射出的大片的白色区分开来。
这个时辰，庭院里本该是极安静的。尤其勤王府里，几乎整日都少有这般吵闹了。但现在，有一道女声，割裂了整个竹林下的深深寂静。
“我要去万寿寺是我的事，与你家郡王有何干系？他管的了勤王府上下，管得了长安郡主，但我不是他的胞妹，不是这勤王府的正经小姐，他连我也管吗？”
习惯了本该安静的勤王府，大概没有人忍得了现在的情形。
但其实有些事情总不会如本该那样的常规的一成不变的发展，意外和冲突，变化和闹剧，这才是构成生命本质的东西。
就如现在。
看够了眼前的闹剧，傅阮终于扣了茶盏，用着一种不大的但足够让面前的人听见的声音道：“够了。”
讲理的时候，并不是声音大就可以的。真正震慑住人的，不靠声音，气场就足够了。
傅阮的声音并不高亢，低沉沉的，不尖锐不突兀，也不带怒气及其他意思，似乎就是毫无感情地低吟。
但仅是看着她面上莫名掺带了极深冷漠的威严，宋玫心里一颤，就忽地卡了壳，再说不下去了。
厅里忽然安静地令人害怕，宋玫是站着的，傅阮低了她视线许多，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压制住坐着的傅阮的气场。
宋玫更努力地去看这个人的神情，想在这人眼里看见点什么，但她失败了。
宋小郡王的眼里映着天地，映着白云，映着勤王府精致的雕栏建筑，甚至连宋玫自己，都在这双黝黑眸里被完完整整地映出来。但独独，这双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就是这样一双不带情绪的眸子看着宋玫，飘飘飘地道：“你说完了？”
――宋玫从前天便开始每日来傅阮这里。细数到如今，已经三天了。但这个她应该叫他哥哥的人，如今才是第一回正眼瞧她！
在他眼里，仿佛，她的动作怎么都不值一提。他一点不在意府里这号所谓的妹妹的情形。
不，她与他或许还亲近不到哪怕称呼上所谓的兄妹。从这个人淡漠的神情里，宋玫看不到他对她一丁点的认识和情感，宛如她宋玫就是一个陌生人。
其实宋玫不知道，从傅阮来说，她出现在她面前的几天还是让傅阮对她这个妹妹熟悉了很多。
至少比傅阮刚入住勤王府时，一直两相陌路，只有在灵堂上傅阮才会远远瞧见她一眼的情形好多了。
起码，傅阮终于看清了宋玫的脸。
杏眼的乌发姑娘站在堂下一脸固执地咬着唇，眼睛尾稍的睫毛很翘，很灵气地勾起满眉目的冷峭坚持：“我要去万寿寺。”
宋家人没有丑的。宋玫便是一个很耀眼的姑娘，不仅容貌，更在于一身极朝气的精神。
宋玫抿着唇的时候会显得有一些张扬的倔强，那双眸子，也似乎永远充斥着无畏的莫大勇气和坚韧。
傅阮收回了看着宋玫的视线，其实也不过只有短短一霎罢了。
她静坐着，眼角下敛，只盯着自己轻垂着搭在桌上的手指，面上无太多神情，垂角嗡合，声音却确实毫不客气：
“你说完了？闹完了？”
宋玫看到穿着一身墨衣的男子弹了弹袖子，仿佛要挥去上面的薄尘和浅褶：“那就回去吧。”
勤王府皆知，郡王以前很少穿黑色，但现在，他似乎越来越喜欢这个遮盖住一切的颜色了。而且裹在这一身衣服里，他确实极有先勤王的摄人气势。
宋玫指尖颤了颤，面前这人明摆着并不把她的话当做认真的对待。她本就不心平气和，如今更是觉得心肺被激地都有些发疼：
“你觉得我要去万寿寺是在胡闹？是在无理取闹？”
在她话落后，傅阮眉尖动了动，在如同覆了薄薄一层冰雪的面上，这细微的变化并不明显。但宋玫一直瞧着，看清了他这一瞬的眉尖轻挑。
傅阮眼里仿佛在说：是啊，我就是觉得你在胡闹。
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宋玫气的手指紧攥，偏面前人几乎不改的淡然，犹如一团力打在棉花上，将她的烦闷堵得更严重了些。
是的。在傅阮眼里，这就是一场闹剧。
宋玫便是那传说中勤王府极受宠的独女，自然，后来柳意告诉傅阮，这位大小姐只是宋玉的侄女。宋家在被朝廷和其他世家打压之下，清剿攻讦时唯一留下的后辈。
勤王府这般空荡，或许便是因为这府里先前只有她与勤王两个主子。而且，严格来说，她或许只能算作半个主子。
王府里的人尽是勤王的心腹，自然按着勤王的命令尊她服侍她。丫鬟小厮们把她照顾的很好，但她却觉得她们一个个都很可怕：
无论是嬷嬷还是教养姑姑，亦或是是府里的丫鬟，她们言语匮乏，神情冷肃，眸子里更是少有带情感，公事公办地服侍照顾着她。她们规矩的行为动作，让她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她们至极的冷漠。
自她住进勤王府，如今已经十一年了，自幼便没有人与她作伴，没有人陪她，皇太后怜悯她，喜欢她的乖巧，常接她入宫。后来，她在宫里住的时间竟是都比在王府长了。大臣们都常传，勤王府的姑娘备得勤王宠爱，连宫里的太后和几个皇子都把这姑娘捧在手心里。
王府里有宋玫住的园子，但极多的地方是她不可去没有权利去的。勤王公事繁忙，他的居卧处、书房、理事厅、供养谋士先生的外院等等，都是重地，没有人可以随意进去。宋玫至今记得，她幼时刚入勤王府的整整四年，只见了勤王两面。
勤王府于她，无亲无旧，只是旅居之地，却不是归属之乡。
所以……
她不想再困在这里了……绝不想再漂流寄宿在这里！
宋玫深呼了一口气，让自己更显得有声势和坚决一点：
“我不是在玩笑，也不是在胡闹。我不是勤王府的人，不带齐王府的一点血缘。勤王真正的儿女回来了，我只不过是祖父求着他收养的。你把我留在勤王府有什么用？我要去万寿寺，难道还堕了勤王府的脸面？”
傅阮依旧面无表情，“勤王府不缺这一点脸面。”
其实宋玫要去佛寺本没有什么，勤王府从来不限制她的自由，她要入宫，要去寻交好的贵女，要出府去玩，勤王府会备好了马车给她打点好一切让她去。
但万佛寺是什么地，是把皇室犯错的妃嫔和贵女送去幽禁的地方，偶尔，宫里也会送那些本该殉葬的后宫女人去造业果。
那里没有香客，没有行人，甚至进出都森严的很，里面排排的庵舍众多，只有一群或被惩戒或处于孤寂中的一辈子也出不去的女人。
这些……这个佛庵，怎么也与宋玫扯不上半点关系。
宋玫知道的清楚，但她来找傅阮，也不是要请求去拜佛。
她是要去出家。
宋玫已经来找傅阮几回了，在她面前也说了许多的话，其实要说闹也算不上，宋玫不缺贵女的素养，也不缺被儒士熏陶教导的文才，她没有胡搅蛮缠，反而有理有据，动之情理地叙述着她的想法，
看得出来，宋玫对傅阮没有多大的恨意，只是她确实对勤王府没了归属感，如今勤王府换了主人，她心性至烈，也不愿再寄人篱下罢了。
这是一个性情很真的，也最有士族女郎飒爽果决的女子。
宋玫不是很容易让人讨厌或憎恶的人，诚然，傅阮对她也没有多少亲近罢了。
傅阮觉得宋玫是在胡闹也是因为，她并不觉得宋玫真看破红尘了。
真正受过苦难折磨的人不会有这么隐忍着也掩不住的朝气蓬勃青春劲。真正经历过绝望过的人，才对什么都不会在意，真正心里有恨的人，不会愿意隐世出家。
宋玫在她眼里，只是一个不成熟的，倔强的心里孤寒的孩子。
但其实，勤王府对她很好，宋玫没有真正地直面地经历过地狱。
傅阮也不在意宋玫是否离开勤王府，只是，宋玫身上永远烙着勤王府的印，她一日在勤王府占着主子的位置，就一日有人会盯着她利用于她。
傅阮没有千日提防的精神。
她拿黑色宽袖遮了遮眼，忽然喊她：“宋玫。”
明亮的日头绝了厅里的暗影，光亮的视线里，一切都很清楚。
傅阮跪坐在蒲团上，以一只黑玉簪起的发长长垂着。半靠着桌，她单手掩了掩面目，露出的剩下的面部线条却忽而有些朦胧地让人看不透。
她第一次在宋玫面前给出她的解释和答案：
“你不适合那里，无论你来找我多少回，我都不会让你去那里。为的不是勤王府的颜面，只是我不喜欢外面人议论猜测我容不得人。”
“你若不愿住在府里，那就快点自己找个人嫁了吧。那样多快活。”
“勤王府，确实没什么好呆的。”
宋玫一瞬间觉得面前的人有些可怜，作为勤王亲儿子，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被找回来，一回来还没享受父亲的温情却又马上给亲爹送终了，现在还要担负这么大一个摊子，他也没有多大岁数啊……
在意识到心里涌现出这个念头的时候，缓了一瞬，宋玫瞬间咬了舌头，恨不得刮自己一巴掌。
墨衣的人一身气势凌冽地几乎让人忘记他的年龄。她居然还在心里同情他？！
她面前的，是在勤王一年丧期之后就要承袭爵位的宋小郡王。是即将手握权柄和亲兵的朝堂权贵。是那个在街市上走一回便引起狂蜂浪蝶的潘安公子，也是灵堂上半滴眼泪都未落的冷心冷性的宋郡王。
他这么冷漠，这么高傲，性格这么恶劣，她有什么好同情的！
坐着的黑衣公子无情地证实了她的猜测。
他漆黑的眸子冷逡逡地凝视着她，“给你两个月，要么找个人嫁了，要么就乖乖呆府里，去万寿寺是绝不可能的。”
傅阮盯着宋玫的脸，不吝于把事实撕破在她眼前让她看的更清楚，更不带一点妄想:“别说你与我没有血缘，全大元都知道你是勤王府的小姐，你自己也知道，这是你丢不了的身份。比去不去佛庵更没有转圜的余地。”
“柳意，带宋玫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宋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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