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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终结 ...


  •   勤王的军营近几日来客颇多。

      这是勤王私属的顶尖的亲军,按理说不会有人进来。甘晟能进已是特例,但今日,却更是来了位不速之客。

      大帐里,少有使用的精贵茶盏凝着白气轻悄悄瞧着。看着雅致,但帐里素日松快的气氛却也凝住了。

      崔将军垂着头盯着脚尖站在下首,标准的军姿,挺地笔直地竖在那里,面上冷冰冰的,一派大将之风。

      但心里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旁人看不见,要是熟人倒能从他微微蹙起的眉和眼里的凝重窥见一些――崔将军最是军中冷面煞神,如今这微微的不安已经表明:素日征战杀伐的崔将军从未有过地焦虑着。

      座上那顶尊贵的人,也似乎全无喝茶的兴致。

      他来了不久,但勤王部下刀枪不入,逼急了也只拱手横眉以对:“殿下恕罪,臣不知。”

      长久的对峙和沉默让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自己已经坐了近一个时辰。

      但分明几柱香也才燃尽……

      太子动了动身子,到底克制不住怒气地叩了叩了桌子,修长指节叩在桌上,声音不高,并不如拍桌子般张力大,但这已经是太子动心忍性下最大限度的能表现的愤怒:

      “崔将军,孤已经等许久了,连郡王半片衣角可是都没看见。孤要等多久才能见到宋小郡王?!他到底在哪里!”

      若是往常,太子不至于如此急切,以他的心性,便是让他等半日他也不会按耐不住。但今日情形特殊,从皇宫赶来这里已是快马加鞭。他坐在这里,着实再耗不起更长的时间。

      崔将军仍就岿然不动,又利索地躬身行一个军礼,唇角动了动,已经说过一遍的言辞熟稔无比,半点不粘滞:

      “殿下恕罪,郡王他入了外围蛮山的训练场,进去了有一日了,郡王练兵的时候传不了消息,臣……也无能为力啊。”

      太子捏着眉心,压制的燥气又冲了上来,让他素来温和的眉眼也显出一分不耐来:“进了训练场?在哪里孤亲自去请如何?”

      崔将军道:“殿下恕罪,这……恐怕不行。蛮山极荒,林中猛兽犹多,还有训兵所留的陷阱,处处危险,殿下身关社稷,臣断不能让殿下犯险。”

      “那你能确切地告诉我,郡王什么时候回来吗?”

      魁梧刚毅的将军状似惭愧地低下头,只给太子留一个死硬的敲也敲不碎的榆木铁石脑袋:

      “臣不知。”

      “……”

      太子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他身负皇命而来,无意做什么,但勤王部下却这般不配合姿态,百般遮掩。

      他也不想在王叔故去这一天来他军下惹事,但为了带郡王回京。似乎没有别的办法。

      太子挥了挥手,身后忍耐许久的一队禁军已经准备好了,禁军头领的寒冽盔甲折射出刺眼的光,就等着太子一声令下倾巢而出。

      “崔将军既然也不知道郡王如今在哪里,我们便自行去找了。”

      “父皇的命令,孤也实在没有办法。”

      崔将军身后小将已经急了,却被旁边人死死拦住。

      这里根本不是外面所传的普通军营,虽面对着太子,已经伪装成了普通军营,并不容易看出什么破绽来,但也架不住禁军一处处瞧过去!

      崔将军眼神冷了冷,明明自知却也更知道他拦不住太子,只仍克制着,一脸肃穆地拖延时间,“殿下其实不必兴师动众,按训兵时间,郡王就快回来了。”

      气氛已经极不好了,剑拔弩张,太子还是没有被阻拦住,已经喊了禁卫去查。

      崔将军握紧了拳,按耐着考虑起纵火毁了这处营地的准备活动。――这实在是下下之策,不得已而为之了。

      却就在禁卫刚出了营帐,有少年声在外面骤然响起,风骨傲然,铁骨铮铮。

      那声音清寒,自带威压,像是在军中磨炼出来的,还带着三分疑惑,三分怒气:“甘将军,这是你带来的禁军?我营地内驻扎兵士,你才与我勤王府联了姻亲,就这样带军与我兵戎相见,这是在挑衅我勤王府吗?”

      坐在帐内的太子一怔,崔将军却缓缓松了紧握的手掌。

      得,郡王终于回来了。

      ……

      两个时辰以前,辅国将军府。

      旦夕祸福一夜之间,傅阮想,这确实是旦夕间啊,仅几个时辰而已,印象里的一个人就倏忽消匿了。

      天地间,再无这一个人。永远再无这样一个如此容貌如此言语如此模样的人。

      她蓦然觉得有些可笑。他要死了,还把她打发到军营里几个月不见她,两个月后她回来了,他还要把她安稳嫁出去让她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他这是害怕她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拼命打磨她,还是害怕她瞧见他离去的一瞬太伤怀?或者,他一直与她隔地这么远也是怕她与他相处太久感情深了而会为他的死大哭一场?!

      不敢跟她培养起父女情深吗?

      好矫情好煽情好懦弱好无耻的做法!

      不过他做的很对啊,她怎么会为他伤心?!他没有抚养过她一天,没有照看过她一天,她自然不会为了他而伤心!

      她撑着将军站了起来,床榻边一叠白色衣衫映在眼里,她多看了一眼,柳意直直跪在她身前,把那叠衣服捧起,泪水仍止不住地往下砸:“小姐,去给王爷送行吧。”

      她的口气,近乎祈求。清秀的女子面上湿漉漉的,惨兮兮的,展示着一种极深沉的狼狈,一点不像傅阮印象里甚至昨天所见的那个冷淡沉稳的大丫鬟。

      傅阮扯了扯唇角,却并不应她,目光依旧放在那素白上,语气冷冽如刀:“这是一早就摆在这里的?”

      柳意死死咬着唇不敢说话,但她的神情已经表明一切。这般素的像孝衣一般的衣服,竟是早已准备好的,在她大婚第二日清晨便摆在了她面前。

      这真是让人难以忽略,难以不想到,就是在她新婚之夜,勤王死了。

      多跟她过不去的时间。

      以后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这一天她都将丝毫感不到快乐。

      傅阮手指抵住了柳意的颌骨,指骨冰凉而坚冷:“所以你们都知道他行将就木,什么都备好了,只等我着孝服去哭丧。”

      “只我最后一个知道他死了?”

      傅阮想起大元宫宴上,他捏着她的腕,朝大殿上众人斩钉截铁地宣告她是他勤王府唯一的承袭人;

      她想起勤王让她去军营里的场景,那时她以为他眼里出奇的悠远是久做权臣的阴晦,现在却才知,那是解脱了的坦然。

      他让她去军营从来不为考校审核,而是在托付。

      她想起就在昨日,他把这个丫鬟给她,破天荒地说了那么长一大段话,道:“柳意以后便跟着你了,你不用有任何负担,她不再听命于我,不会干扰你做任何事……”

      所以,其实……他早知道他会死?

      “柳意,他昨天,是不是就把一切后事全安排好了?”

      柳意颤了颤,垂下头。

      无声的默认。

      这丫鬟或许也在不甘,服侍了半生的主子死时,她不能留在身边。

      傅阮想自己现在的神情或许很唬人,将军已经担心地扶住了她,然后从背后紧紧拥着她,声音低哑地安抚和规劝她:“阮儿,王叔确实已经去了。”

      甘晟的面容上是同样的伤感,但他沉沉地把那些情绪压下去,只余深青色眼窝显出奔波劳碌一夜的疲惫。

      他拥着她,不敢太用力,也不敢太轻盈。人有时总想活的清醒,但真正清醒了,却会痛恨自己的清醒。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他也同样痛恨,但到底,人不得不面对一些东西。

      傅阮感觉到将军的臂弯的紧绷,他连吐息也放地极轻,小心翼翼怜惜万分:“阮儿……自从你回来了,勤王府有延续了,王叔便活不了多久的。这不仅是因为他的身体原因……他早知道要有这一天的。”

      将军的话似乎与今日太子所说的交叠在一起。昨日太子浅笑盈盈着,道:“……王叔身子骨不如以前好了,但如今寻回了小郡王,父皇可是极喜欢赏识他。勤王府和辅国将军府如从前一样相处,父皇才放心。”

      如以前一样,才放心啊……

      甘晟看着她,却仿佛知道她所思所想,捏着她的指尖,开口径直打断了她的思绪,“王叔已经去了,他身体撑不住了,精神也在十年前便散了。”

      “但阮儿,你得知道,王叔的故去与旁人没有直接的关系。”

      将军深深地看进傅阮眼里,将她的挣扎扫平。

      没有人有错。她怪不到谁身上。

      有时候事情就是如此,既已成舟,你愤怒,你无望,但你根本寻不到一人可以承担你的怨气。就仿佛,大势所趋,天命如此,注定该是。

      皇室依旧是傅阮的血亲。勤王与皇室的暗地汹涌已然结束,两者间权利的龌龊猜忌影响不到她,甚至可以说在她这里终结。勤王就看的清楚,所以从未抱怨过皇室,也从未对她提起。

      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没有什么遗憾啊……

      傅阮安静下来,只手指绞的紧紧。

      半响,她忽而冷笑着甩开手,挑起那件衣服。指尖深深地嵌进布里压得惨白,傅阮笑了,声音却近乎有些咬牙切齿。

      “算计地真好……真是他宋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作风。”

      傅阮从未觉得如此气愤过,气的她牙齿都在打颤。

      她心里一直在疑惑地得不到解答的事一瞬间清明如厮,但她并不快意,莫名的怒火冲天而起,将她心里攻残地七零八落千疮百孔一片狼藉。

      他怎么什么都在算计!

      算计皇室,算计将军,算计她,还算计他自己!

      三个月之前,他算计着用将军把她带回大元,两个月之前,他算计着在宫宴上把勤王府满府荣耀安给她,现在,他算计着把她嫁给将军。

      好一个嫁妆,她把勤王所属兵权当一半嫁妆给她,另一半再无提过,她想过千万种他可能会给她的嫁妆,却不知道,原来,他的命才是这剩下一半!

      多好的买卖,昨日皇室还在试探打压两府,太子话里明里暗里告诫敲打着甘家,今日,他们便再无什么忧虑了。

      勤王殁了,流着皇室血脉的傅阮承袭王府,皇帝便是把未收回来的兵权仍散在勤王府,他也愿意。

      两府联姻,皇帝怕后族势大,也怕勤王府权势愈加平衡不下,但如今好了,泠慧公主膝下一子一女占了勤王府全部,这已然等同是个公主府了。单薄的公主府,只会引起皇帝与太子的愧疚与关切,半点猜忌都不会起。

      勤王把他的命搭进去,换了长安郡主姻缘安稳,换了宋小郡王权力披身。

      此后,大元再无宋玉功高盖皇,亦再无掌权异性王。

      多好!

      可他死了!

      柳意忍不住又低低地啜泣出声,两步跪着爬到傅阮身前,她道:“王爷走的时候说了,他不希望您为他的丧因多考虑哪怕一点。王爷说他把嫁妆都给你了,让您好好做长安郡主,愿做什么就做什么。”

      “英雄都有末路,王爷一直说,有儿有女给他扶灵,他便不遗憾了。小姐……”

      傅阮静静听着,面无波动。

      她攥紧了那衣服,拿起来覆在脸上,半响,声音低低地飘出来,“我不会去给他送行的。”

      她的面容埋在衣衫里,一抬头却又忽地想起来什么,将军眼睁睁瞧着,傅阮眼里泛起巨大的光,面容迅速恢复了冷酷。镇静地不像话。

      虽然吐出的话语有些军中染出来的粗俗:

      “送个屁行,我要去军营。”

      ……

      军营里,迎面一匹骏马飞驰而来,守卫的士兵持了长缨枪去拦,还未公事公办地开口问来者何人,却已经被那马上人冷峻表情震慑住了,披散着乌发一身白衣的少年人看也不看他们,提着缰绳夹紧马腹,一跃便绕过藩篱冲了进去。

      守卫怔愣着,那人影一晃而过太快,他们觉得那张脸极熟悉,但拼命想又难以想清楚,只能高声呼号:“来人……”

      甘晟随后几步来了,停顿一霎,一挥手拦住他们,“你们看不见吗?那是宋小郡王。”

      宋小郡王?!那是宋小郡王?

      将军却没空再理会他们,他有些担心傅阮的状态,虽她面上一直冷酷冷静无比,但这才不对,她每每心里不畅快的时候,总是沉静镇定到极点的时候。

      她的口是心非,他已经领教过了。

      勤王有先见之明,不愿与傅阮太亲近,但人心不容量绘测定,他希望她不用太在意他这个不称职的父亲,希望她依旧潇洒自若毫无牵绊。

      勤王一直把握着冷漠距离,他看着傅阮面上接受了他,不哭不闹,偶尔露一些委屈脆弱。他看着她眼底心里与面上并不一致的沉静与死水无波。

      于是他知道,他在傅阮面前并不讨喜,而且,是永远都讨不了她喜欢和原谅的。傅阮不会为他的温情而动摇,她对着他可以说可以笑,但都是面具。

      傅阮就是这样可以面上大笑大哭但心里依旧面无表情的人。

      于是他开始乐衷于欺负逗弄他的女儿。不吝于让她对他的恶劣感触更深。

      他也是这样心里只有泠慧,冷血无情,六亲不认连女儿也无法让他退让自己坚持的人啊。

      ――他常常会想,若是泠慧知道女儿成了这般模样,会自责会心疼傅阮所经受的炼狱。但他其实只有赞赏,女儿随他啊,寡情狠绝,这很好,这样的人,心才不会被扰,才有资格凌霄而上。他实在为女儿感到欣慰。

      他欣慰看着傅阮以一种同样不冷不热地理智到残酷的态度面对他。他看的到她表演之下的骄傲与冷血,他很愉悦。

      但他算漏了。傅阮这人,一旦执拗地不在乎,便已经是足够在乎。

      勤王给了她父亲的期望,无论好不好,完不完美。傅阮孤独,所以近乎痴妄地在乎是否占有,勤王若是一直在也就罢了,她看得见,所以安心。但若是他被忽而夺去了,她安全的占有被完全破碎,她会失控。将军也想象不到的失控。

      没有人能在品尝过失而复得的欢喜之后,再次容忍失去。她宁愿是自己杀了他,也不会愿意他就这样自己死了。

      将军策着马赶的再快了一些。

      前面,傅阮目的地极明确,她捏着缰绳终于在一处训练场前停了下来。

      傅阮身体素质不差,军中训练出来,她已经足够脱离娇弱不堪了,但如今却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

      从京都到这里她硬生生把三个时辰的路程赶到一个多时辰,太超越极限了,大强度的控马动作和一路崎岖山林的颠簸早已使得四肢和身体疲累不堪。但路上的急切使得人的主观精神屏蔽了这些。

      而今,马儿停下来了,在路程上没察觉出的疲惫酸疼在到达终点的这一霎完全展现出来。

      但她还是利索地叩着马鞍从马上翻越下来,静静站着,喊:“小二!”

      她不再往前走动了,牵着马似乎更让她好歇息一点,坠坠下沉地带着尖利疼意的腿被她随意搁垂着,她敛了眉,这才觉出腿内侧火辣辣的痛意。

      傅阮的声音不算极大,但真正呼唤到系统其实是意识海里的声音,系统极快地回复着她,音色带喜,仅一小会,傅阮便瞧见从混乱的黄土横飞的阵营里跃跳过来的兽犬。

      它毛发沾着土和汗水,一咎咎粘着,被傅阮养尊处优溺宠出来的一些肉都不见了,瞧见她似是惊了一惊,然后迅速扒上了她的腕,靠近时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阮阮,怎么了?”

      傅阮面无表情,系统已经收敛了很多冲撞上来的力度,但还是扑得她歪了歪身子。即便如此,傅阮也只晃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道: “我爹死了。你知道吗?”

      系统僵住,从这一世以来,它还从未看见傅阮这样的神情,她的眼角有些泛红,眼神是极理智的冷意,但这理智似乎又在自我推翻,所以呈现出一种极复杂的颜色来。

      它诺诺地重复了一遍:“勤王?死了?”

      傅阮看着它,点点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又没有开口。

      她从来不疑惑人生死的规矩和确定性。但有时候,她自身的存在还是会让她迷惑,仅现在而言,连她分不清这种迷惑是希望还是无望。

      系统几乎一瞬间明白过来傅阮找它有什么目的:“你想让我救活他?”

      傅阮却没有点头,只是神情里的理智和渺茫斗争地更激烈了些。

      说不是太过矫情,她第一时间想到这里,然后毫不迟疑地近乎疯狂地冲过来,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但靠的近了,她却愈来愈理智起来。

      她似乎已经知道答案了,不过还是尽人事啊。

      毕竟到底,那个恶劣的勤王是她第一个愿意用信仰力换回来的人。

      傅阮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气道:“你不是有回天之力?用信仰力可以吗?”

      意外又不意外地,系统答:“我不是神。”

      系统看向了傅阮身后,将军走了过来,系统攀上了傅阮怀中想给她一点安慰,顺便支起耳朵听将军道:“太子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七十章 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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