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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公主 淇水汤汤, ...

  •   淇水汤汤,渐车帷裳。

      傅阮与傅坤一道,从京都昌城南下又朝西行,纵然冒着阴雨天气行船的危险进了湍急的水路,还是行了近八.九天才到淇郡。

      许是偏南,气候潮湿,除了远远迥异于京都干硬土地的湿润泥土和高大葱翠的灌丛,淇郡的雨也比京都大了许多。

      甘德十四年注定是个水汽太多的年份,旬月的连绵阴雨之后,尤其江南,沿途瞧见受灾的城池实再不少。

      不过相较起来,这些却远远比不上淇郡的严重。

      淇郡被淇水最大的支流清河环绕着,太平年份,清河是这一郡繁华的温床,孕养了淇郡千亩良田。但不幸河水无情,前些日子清河一处拦坝垮塌,江水泛滥,直接淹了底下最近的澧村,直至现在,澧村还都是一片汪洋。

      傅坤一行直到六月中才真正到达淇郡府府邸,看见的城内流民和城外淹在汪洋里的房舍已经不少。

      没有多话,傅坤甫一到淇郡,便令都督府带自己去瞧瞧那澧村的状况。

      淇郡都督李宦海,本已急的成了油锅上的蚂蚱,如今一看到傅坤他们一来就要去澧村,更是急的一身冷汗:

      “大人……大雨一直未停,澧村现在去不得……太危险了,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就是乘船,也会一不小心被浪打翻……”

      他说的小心,弓着身子,一脸的忧急。

      李宦海深知这几人的身份贵重,才愈加惶恐。

      傅坤看他说的实意,当下便蹙了蹙眉:“情况这般严重?”

      李宦海擦了擦额头,应道:“是啊……大人,自从十天前清河决堤,就连去搜捕尸首的人都不敢冒进,只能趁着雨停歇的时候进到村里去,澧村上下,几乎早已全数被淹死在洪水之下……进去一回,不小心就枉送了性命啊!”

      傅坤的面色愈发冷肃起来:“那清河县的县守呢?澧村可是在它的管辖范围之下的。这一场洪灾,莫非他连音讯都不知道?本官受皇命而来,他竟也不前来面见一回?”

      就在淇郡府门前,傅坤一身煞气地立着,面目几乎跟那阴沉的天幕同一个颜色:“那清河县县守好大的架子,我倒不知,他是谁?”

      傅坤的气势寻常人难挡,尤其他一瞪眼,那周边的李宦海几人险些就面如土色摇摇欲坠起来。

      傅阮跟在傅坤身后,无个一官半职又只挂了个随行钦差的名头,她也不便多话,只竭力隐着自己的存在感。

      不过听着傅坤发狠般冷笑着的诘问,她倒真是为傅坤这明知而故问的拿捏而惊叹。皇帝吩咐的差事,明着是救灾,其实怕是借着惩治清河县守收拾秦家才对。傅坤会不知道清河县守是谁?笑话。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傅坤与秦家的对峙李宦海半点也插不上手,但傅坤问了,李宦海也自知躲不掉,便唯唯地面色为难地道:“清河县守名叫秦矩。”

      觑着傅坤的面色,李宦海又小声地补充道:“秦家二房的小叔公。”

      ……

      傅阮其实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秦湛。其实要说没想到好像也不对,这里本就是秦家驻地淇郡。秦湛作为秦家嫡孙,出现在淇郡本身没有一点问题。

      但看到秦湛的一霎,傅阮还是生出了这是一个梦般的恍惚感。

      傅阮在窗内,他在窗外,精瘦高挑的青年男子一身灰黄色蓑衣从窗前走过,客栈前橘黄灯光映照着,男子从她这里经过时仅仅留下一个侧影。

      宽肩,蜂腰,窄臀。极完美的比例。

      雨模糊着,又近夜晚,压根看不见面容,青年头戴一顶斗笠,只能瞧见一段与他身上蓑衣完全不搭的白瓷般的锁骨和纤细脖颈。昏暗里,极为耀眼。

      但只一眼,傅阮就可以肯定。这是他。秦湛。

      秦湛不喜行车,只喜骑马,或者赤足而行。秦湛还不喜撑伞,雨雪里总是顶着一身江边渔夫般的蓑衣。

      秦湛走路步子很大,本就腿长,再跨大步子简直走路生风。

      论放浪形骸潇洒自如,王家那个心有自由却被拘在方寸之中的阳公子是怎么也比不上秦湛的。

      傅阮出了神般地回忆着那人的习惯,面前,仅仅几瞬,那男子的身形就不见了。晚几步,有青衣小童撑着把竹骨的伞匆匆忙忙跑过去,衣服湿了也不在意,只口里焦急唤道:“公子,公子!”

      傅阮坐在这间客栈一层的桌上,几乎可以想象秦湛听到这声音时一挑桃花眼的不耐烦和漫不经心。

      想念美人是件乐事,但煞风景的是,对面便坐着傅坤。

      她们二人一桌,桌上置几个简单小菜,甚至还有一小壶酒,据说是淇郡最好的酒酿。

      今日雨大,无法去澧村,也不能带着工匠去修补堤坝。最后,傅坤只跟着李宦海去安置流民的居所和距离较近的几处受灾村落看了看,还在城内的布施场所和淇郡府内逗留许久。忙碌一天,傅坤带来的赈济灾民的粮饷,皆已经处理妥当。

      晚间,李宦海邀请傅坤和傅阮去淇郡府,被傅坤拒绝了。后来,便有了这客栈一居。

      淇郡湿寒,这桌底甚至隆起了一盆炭火,傅阮一个心思不属,就踢到了那盆沿,发出了一声不小的声响。

      怀里的犬类也受到惊吓,张口孜咛一声。

      傅坤抬眼看这边一眼,“怎么了?”

      傅阮克制着自己强烈的欲要跟着刚才那个身影奔出去的冲动,手里抚摸着系统光顺柔软的毛皮,一边道:“没事。”

      傅坤窥着她怀里的幼崽就是一声嗤笑:“你倒是真自在。”

      傅阮沉默。系统身量小,一向缩在她身边,既不惹事也不乱跑,她当然要带着。况且她这一行,看起来可不是自在。傅坤主事,他吩咐什么她便做,他不吩咐也便罢了。

      皇帝借着由头把她调开三试的缘由大约她也猜得到,怕是为了让她躲开殿试王相一党的胁迫和暗害,这样看起来,她倒真是凭着那篇策论入了皇帝的眼。

      也是,志同道合地看不惯士族的人,皇帝大概都是喜欢的。

      傅坤多看她两眼,似乎瞧着她如今的淡然和沉稳也慢慢习以为常了,他捏着筷子用了几口,才淡淡道:“明日去秦家拜会。”

      傅阮眉头一跳,便听得傅坤继续道:“身在淇郡,不去拜会秦家,岂不是失理。”

      傅阮怀里的系统身子一扭,脖子也动了动,脖颈上的铃铛便跟着发出清脆的声响。瞧过去,那镂空银刻小球里竟是一颗紫色的圆润珠子,看起来极漂亮,莹莹润润,还有些眼熟。

      若是大元使臣在这里,必定认得出来,这不就是在太后寿辰上元国拿给王家九姑娘赔礼的那颗珠子嘛!不过傅坤自是没有认出来的。

      傅阮若无其事地把系统放下,呼噜几下它的毛发:“它待不住。”

      傅坤看她怀里缩着的畜类头顶的三把火状白毛一眼,移开眼再不出言。

      于是眼瞧着那只畜类动作敏捷地跳上楼去,一眨眼不见了。

      夜里,秦湛终于拖沓着吸了雨水而格外沉重的蓑衣回了秦府,一进门房就先扔了头顶的斗笠,而后沿着长廊大步朝里面而去。

      后面的小厮急匆匆撵上来,边追边无奈地碎嘴:“公子,夫人瞧见您这模样又得念叨了。”

      刚走两步,后面又有管事长长地招着手跟上来。“大公子……”

      秦湛不耐地回过头来,却见那管事拧巴着眉头抱着一个淋湿了的小包裹小跑过来。

      “公子,刚才有一个灰色的小狗叼着这个过来,扔在府门前就走,奴才本想扔了的,却见上面有这个。”

      管家身材略肥,跑这么一段路已经喘了起来,平复了一下呼吸,他伸手递给秦湛一个皱巴巴的纸条。

      “公子请看。”

      秦湛蹙着眉接过,展开一瞧瞳孔却一亮。纸条左侧是秦湛亲启四个字。显然那人不欲告诉他身份,字迹扭曲地厉害,这还不算,右边有两个小字,书野狼。

      野狼,这是秦湛形骸时的自称,只有那几个关系及其要好的友人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在外,会的友人不少,怕是哪个友人?只是用狗做信使,倒是奇特。

      秦湛接过那湿淋淋的包袱,倒畅快地大笑起来,“谢秦伯了。这是我的东西,我收下了,秦伯不用烦恼。”

      ……

      等系统回到客栈时,已经快要累瘫了去,一进傅阮的屋子就自己双肢大开地平摊在地上。浑然不管自己滴着水的毛发弄脏了地上毡毯。

      傅阮刚收整好桌上狼藉的书墨,听见动静回过身来,蹲下身子戳了戳它的肚皮,隐有笑意。

      “东西送到了?”

      系统瞧着傅阮捏它酸累的小短腿,哼了一哼:“嗯。”

      傅阮把它湿漉漉的身体用一条棉布包起来,低低地道了一声:“那就好。”

      早知道来的地方是淇郡,她没想过会碰到秦湛,但她确实想过碰到秦家人,傅家与秦家交好,一直对秦家俯首称臣,但上一世的秦家,在清河漕运使身上可是栽了大跟头。

      傅阮曾经在姑苏傅宅里搜到的傅家的暗册一直没有恰当时机拿出来,如今,她亲手递交到秦湛手上。

      秦湛不傻,希望他能早些做准备吧。

      *

      甘晟近些日子也有些烦闷,元国的仪仗队和使臣早已回去了,他却不能,反而要隐蔽着行踪小心在大厉的国土上秘密动作。战场上,他也曾这样匍匐着身形隐蔽潜行在刀林箭羽中,但战事的阴谋诡计,也没有如此伤脑筋的。

      不过昨日,追寻的事情似乎有了些眉目。

      若不然,就是姑苏风景再如画,他也半点都待不住!

      齐术捧着个小碗大大咧咧推开门进来,一屁股在甘将军面前的椅子上坐下,看一眼卧躺在绣着粉色帘帐里的甘将军,扯了扯嘴角,自以为不着痕迹的地笑起来。

      甘晟长手长脚,身材健硕,窝在小小的床帐里本就憋屈,再一触目全是如此粉红绯红桃红的女人家玩意,绷着脸心里早已是不耐,瞧见齐术笑的咧开嘴的模样,更是气闷,当即一脚就踢过去。

      “噗通”

      齐术被顺利地踢下了小木墩,魁梧的躯干砸在地上,震得木质地面都是一颤。

      甘晟一瞪眼,齐术摸了摸鼻子不敢再惹他,心知找了这地方是他理亏,只得自己皮糙肉厚地从地上爬起来,讪讪地劝慰:“将军,大夫说了,您不能心绪烦躁,不利于活血。”

      甘晟不欲理他,只揉了揉自己的眉,“大公主的事情怎么样了……昨日不是说找到了一个婆子,她指着公主画像说见过?”

      已经找了三个月了,如今有这么一点长进也是难得,毕竟已经是过了十多年的旧事了。

      十几年前的旧事,谁能知道是怎么回事,谁还记得那人。唉,难找啊!

      齐术萎了下来,远没有昨日的兴奋:“昨日那婆子就是给大哥治伤的那个大夫的媳妇儿,是个医女,专看妇人疾病的,也是想着大夫可能见过的人广,指不定见过呢,就给她瞧了瞧,她说模糊地有点印象。”

      “今个儿大哥昏睡的时候属下又去问了。”

      瞧着他的面色甘晟也大约知道了情况并不好,但到底他早已习惯凡事都做好最坏的打算,如今也没有多失望,只撑起了身子,淡淡问道:“问出什么了?”

      齐术垂下了头:“她说十几年前她是好像见过这样一个女子,那女子孤身一人,蒙着面纱,只是眼睛像,还只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再也没有见过。”

      齐术叹了口气,一个粗糙无比的汉子,脸上也闪过哀愁和嗟叹:“大公主当年……指不定已经……”

      觑着甘晟的面色,齐术到底没有把死了两个字说下去。

      那时候大元战败,大公主被迫来大厉联姻,却在大厉境内被山贼掳了,大厉皇室咬死了不知情,朝廷去缴匪却一无所获,大公主一行也生死不知。

      为着这个,大元皇帝险些想要御驾亲征的,后来被满朝文武拼死拦下了。

      大元如今不惧大厉了,却可惜了大公主,人海茫茫,一个弱女子……连具骨骸都再难找。

      甘晟瞥他一眼,自己伸手端了乌漆的药汁过来,上身赤裸着,就这样不遮拦地把那药一饮而尽。

      齐术看着他面上的苍白虚弱,也息了声。战场上的旧疾发作也拦不了将军,得,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大哥怎么着也不会放弃的,他还是就跟着跑腿得了。

      甘晟抿了抿唇,径直坐起身子。

      “哭丧个脸干嘛,这不是已经有一点影子了,就在姑苏,再找吧。”

      “王叔,还在元国等我们的消息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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