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章 白兔 论吃货属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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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阮答卷答得行云流水，她笔下的文字水墨一样铺展流泻开，字字行行不带一点停顿地錾刻下。
外人看来，只瞧见她的动作风流而儒雅，便是在这满舍的教养风度俱都上上乘的士族子弟间，也极为醒目。
青袍少年平静捏着笔杆，凝思而文发，墨汁沾染着，书画在洁白宣纸之上。笔走龙蛇，激扬文字，她热血喷涌的神思旁人丝毫窥测不到，更无人捕捉到她炽热躁动的内心。
谁能知晓，这般优雅的笔触之下，是那般让人激血昂扬的脍炙人口的犀利名篇。
里间诸学子凝神答着题目，全然忽略了旁侧事物。受皇命前来监察的韩熙目光逡巡过坐下的子弟，都不由地多瞧了青衣的傅阮一眼。
“韩大人？”旁边人看他顿足凝视着一方，压着声音有些惶恐地出声询问。
韩熙受圣命而来，太史台的官员自然得陪同着。
朝堂上下，谁不知道这位韩大人是天子近臣，最是受周启已派重的。太史台的都指挥詹士虽只比他品阶低了一阶，但着实一点也得罪不起，因此更是愈加小心地跟着，生怕自个儿的地界里出了什么岔子被这位捅到皇帝跟前去。
他们站在窗外，房舍两边木格的明纱窗大开着，光线跳跃萦绕着，可以清晰看见里面的人物，尤其透在光下的几张桌案，那俯首而书的几个年轻子弟的身影几乎纤毫毕现。
韩熙只移眉看了那詹士眼神里的紧张一眼，轻轻抬了抬他的小臂，淡淡摇了摇头示意无事，止了那官员的话头。
都指挥詹士小心地觑着韩熙的神情一眼，直到确认这位韩大人那平静的面色确实也不像是意识到什么不妥，这才缓缓放下了心。
又站在窗边巡视了顷刻，韩熙才带着给人以莫大压力的气场挥袍而去。
临走前，他不由自主地又看了那少年一眼，才敛眉旋身准备回宫去交差。
其实傅阮的位置在阴影之下，甚至算是偏僻了。她的衣饰也并不比周边的人华丽精致，低调无比，但她微低着头答卷的从容不迫实在太过出众，那一尖小巧漂亮的颌骨白的几乎透明，格外地吸引人。
傅阮写的认真，眉眼里的沉毅将她稍显青雉的面庞都点染地更肃穆端博了一些。
试卷已答了过半，笔下那颠覆性的针砭之声可绝不是靡靡之音。等它现于世前时，怕是整个大厉都会为之一振，这声音会让士人振聋发聩。
她瞧着，终于轻轻吁出一口压在心里的浊气。
不是不知道自己写的东西会引起多么大的震动或是议论，更甚者，她会遭到整个士族的抨击和打压，但她，也不在意。
她这一生，入官场是为权，但也不至于为了那么一点子东西而连自己的膝盖都不要了，她这篇策论，士族……皇帝……可得好好接着。
……
到底用极了气力，在拖着袍摆踩着台级走出太史台的长房时，傅阮看着门前炫目的日光，还是疲惫了一霎。
门前的小哥持着长矛，站在石狮两侧，一丝不苟地守卫着这座府台。
傅阮抬脚跨出最后一阶，冷不防听得后面有簌簌的衣摆摩擦声和稀稀落落的脚步声，似是有人在小跑。
“阮哥哥……等我！”傅玄清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他没有料到，傅阮答卷答得如此迅速。那最后一道题目真是不简单，他思索了许久才落笔，等写到尾段一回神，前面的桌案却已没人了。
他做一件事极易做的出神，以至于一不留神就忽略旁边的事物。雎哥哥还笑过，打趣地说他一看书就魂魄出窍会先贤去了。所以其实他还不知，方才傅阮交卷时旁边士族子弟那或怀疑或惊讶或不屑或蔑视的神情。就连那老监生，都诧异地抖起了眉毛。
他匆匆收了尾追出来，倒是幸运，幸而阮哥哥还没出这太史台。
傅阮回头看着他，丝毫不怀疑这位傅家旁系天才的水准，便也没对他的答题速度感到惊讶，反而微笑着看他：
“玄清不与两位表哥一起回府？”
傅玄清瞪大了眸子，道：“啊？阮哥哥难道不回府？”
傅阮点头，一派自在不做隐瞒的模样。傅玄清看着，挠了挠头，就忽然有些落寞，连充满生机的大眼睛都黯淡了些，他努力笑着，还是掩不住委屈地蹙起的眉头：
“这样啊……我还想跟阮哥哥一同回府的……”
他真的很想要跟阮哥哥待在一起啊……
傅阮失笑，傅玄清真是可爱地不行，这么急着追出来，就只为了一同回府，但……现在，她还的确不打算回府呢……
让这只小白兔一人孤零零回府好像又太冷酷太无情了些……
傅阮思量着，便忽然打了个响指，一抬手就勾到了傅玄清的肩膀，一用力把他扒拉过来。傅玄清才是真身娇体弱，文质彬彬的瘦弱书生，一个不稳便朝傅阮这边栽过来，直栽倒在傅阮肩上。
正懵着，便听到头顶有温香带笑的声音飘下来：
“我的确还不打算回。如今时辰还早，晨起的早膳我未用好，在太史台这边又饿了许久……唔，回府太远了，我知道东巷一家阳春面做的极好吃，绝对比府上厨娘做的好……”
“玄清定然也饿了罢”
傅阮摸着唇说着，空空如也的小腹似乎更难耐了些，锁着眉，直接不给少年拒绝的机会便豪爽地拖走了人：“走，哥哥带你去尝尝！我请客！”
……
一叠叠的雪白纸卷被写上密密麻麻的策论交到监生手上。文试第一场仅仅给了两个时辰，接下来的两天等待却似乎漫长到没有边际。
加封的答卷被蜜蜡封存着，又在宫廷禁卫军的护送下被送入金紫色銮殿。
一千余人的试卷，皇帝是没有功夫去看的。只等待由翰林院和太史台两方人马组成的宣评院进行批阅，最后送至皇帝面前由皇帝粗粗检阅一番，也就是了。
虽文试分了三轮，但到底第一回的笔试还是极为要紧，一千余人里，仅这一场便要筛选掉近六成的人数。双年一届，这回若是落第，要等的，可真真不算短了。
参考的，无论是士族子弟还是贵族庶族，都极为心焦。文试的竞争极其惨烈，本来士族还可以靠着历来的优待稍微轻松一些，但近年在皇帝的有意削弱下已经尤其紧张了。
今年更不必提，被皇帝坑了一把的士族这里，淘汰几率可比往年大了不止一点。
但旁人焦躁地等待着，傅阮倒是一身轻松地遗忘了这场比试，反而起了兴致，饶有兴味地领着傅玄清去走街串巷。
街上一大扎的冰糖葫芦，说书摊上敲着茶碗的先生，小巧精致的糖人，又烫又暖的馄饨……这还只是平日的街巷，非节非年，没有节日的喧嚣人流和繁华花灯，但即便仅是这样平常的玩意，都惹得这少年眼神愈发晶亮。
傅阮第一回把一只剥好的栗子塞到傅玄清的嘴里时，这少年正皱着眉一脸担忧地唠叨，想劝又不敢劝的可怜模样：
“阮哥哥，街市的东西怎么比得上府里的，这东西可能让你新鲜，但这食物都不知什么做的，生熟味道都不知……万一吃坏了肚子……”
他说的小心翼翼，说着还停顿了一下。但傅阮丝毫没有听劝地继续剥着棕红色的栗子壳，享受般地尝着，傅玄清瞧着，终于还是忍不住地又劝了起来：
“哥哥姐姐他们从来不会被允许吃外面的东西……阮哥哥，你还是不要吃了……”
于是，傅阮忍不住地往他嘴里塞了一颗刚剥好的栗子，堵住了他喋喋不休的粉嫩唇瓣。
傅玄清在嘴里被塞了东西时便被唬住了。
自儿时之后，他自己力所能及的琐碎事情便从来是自己所为。父母对他寄予厚望，温柔而严厉，他们从来不会溺宠他。所以，有记忆以来，还从来没有人这般亲密地喂他吃过东西，便是最亲近的母亲也没有过。
一时，他竟呆呆地张着唇定住了，金黄的栗子被放在他舌上，他竟也忘记了去阖上唇去咬。被教导地不要吃外面街市摊点的东西，本该第一时间就吐掉的，他却也不舍得了。
傅阮看着他瞪大的眼和定住的嘴巴，有些哭笑不得。若这里的是陈秋白或者秦湛，她大抵会恶作剧地帮他阖上下颚逼他整个把烫烫甜甜的栗子咽下去。
但傅玄清太纯白了，让她都不忍心欺负。傅阮笑着，轻轻敲了敲傅玄清的脑门：
“玄清，在愣什么？栗子很烫，快吐掉，我在剥一个给你尝尝。”
被这样一问，傅玄清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嘴里泛着一丝甜腻香气的栗子还有着很烫的热度……
“唔。”傅阮盯着，他竟囫囵地把那颗栗子咬着，就咽了下去。傅阮甚至都来不及阻止，便眼瞧着傅玄清把那栗子吞了下去。
“玄清！”
“啊，阮哥哥，真的好烫！”少年几乎被烫的眼泪都出来了，但还是掩着唇小口呵着气，顺便勾出一抹笑来，半肯定地跟傅阮说道。
“不过，阮哥哥，还真的挺好吃的。”少年一本正经地评论着，带着细碎泪意的眼里真真浮现起了开心的笑意，仿佛一汪湖里盛着一苍穹的星辰。
他的确没尝过这样黑黑地蒙着一层炭味的栗子，但这味道，的确是极好吃的！
“阮哥哥，我还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街市里的小吃食，真意想不到的不错呢！”
傅阮拍着他的背，一时连责备的话都说不出了。
傅玄清乖巧又好奇的眼神是藏不住东西的 ，他的单纯简直让人诧异。
士族子弟是博弄风雅，但他们也不是全然锁在书房里的。相反地，他们个个都张扬无忌，热烈地潇洒，他们完全可以出府打马蹴鞠，约同友人驭射登山。就如傅纶这样爱玩的，对街市上贩卖小黄书的摊子都了如指掌，但傅玄清，真真是对这些毫无所知，仿似从来没有出府过。
他们转的地方很多，傅玄清在傅阮的连塞带哄的攻势下吃了许多的小吃食，他的表情愈来愈亮，直到后来，不用傅阮塞，这少年已经亮着眼睛自己去捻起来尝了。
“阮哥哥，好西。”他嚼着一块地瓜干，咬字都模糊起来，但那鼓起的腮帮子，一动一动，简直像是一个进食的仓鼠。
傅阮简直不知道傅玄清的父母族兄是如何对待这个天才的。从傅玄清口里得知，他自幼便被他父亲严格地请了夫子来教授功课。几岁大的孩童，日日读书到深夜，早起露稀，晚至月正……
“玄清啊……其实外面的吃食有些真的非常好吃。”
傅阮把那黄油纸包直接塞到了傅玄清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郑重的语气承诺道：“以后，我会常带你来的。”
对上傅玄清倏然怔愣愣地瞧过来的眸子，傅阮笑地愈发温柔了些：“西街那边还有许多糕点，走罢，去尝尝。”
……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白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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