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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精彩 士不士,国 ...

  •   傅阮这边湖水微澜,岁月静好。殊不知,紫金銮殿里批阅文试卷子的大臣已经乱成了一团,疾风骤雨,翻天覆地。

      翰林院多权贵,而太史台多寒门,这是既定的不由争辩的事实。两处共同组建宣评院,于皇帝和士族而言,倒还算均衡。

      要说翰林,那自来便是朝中重中之重。前朝设“翰林兼国史院”。而大厉,不过将这一院,分成两部——翰林院和太史台而已。

      在文官这边,翰林与太史台并称两院。两院俱是继承了前朝翰林草拟机密诏制,参谋密计的重要机构。

      翰林院居东,东为尊,所以被称为上院,太史台居西,被称为下院。翰林院所起草的是任免将相大臣、宣布大赦、号令征伐等有关军国大事的诏制,称为内制;太史台所起草的则是一般臣僚的任免以及例行的文告,称为外制。

      所以,上院自恃权高而位尊,而下院,也被上院压制许久了。

      历年,因着试卷之评答,两方固来多有争执。

      这也是自然,翰林从来倨傲,不屑于与懦弱贫贱的太史台官员同居一室。而太史台呢,又不喜翰林高高在上的态度和气势凌人的姿态。两方一碰上,那真是火星浇了热油,一碰就炸。

      倒是今年的文试评宣,争吵地似乎尤为严重。

      “这份试卷所答的极佳,针砭时政堪称字字珠玑,林大人为何只给了差,莫非大人不会评文章不成?”

      一穿着暗红色官服的太史台官员尖利着声音,半寸不让地与桌案对面白裳的翰林官员争执着,一挑眉看见对面人难看的脸色,他也丝毫不留情面:

      “还是,林大人是在徇私舞弊?!”

      被他所针对的林大人似乎更加生气了些,本就不虞的眉目愈加阴沉,握着拳面色都有些铁青:“我不会审?我瞧你徐某人是脑子不灵清了,这内容也称得上好?这简直是胡言乱语!狗屁不通!”

      林大人气的狠了,从来风度翩翩饱受礼教之熏陶的儒人都彪了脏话。

      “哪里胡言乱语了,分明是警世之大作!”暗红色衣袍的官员不忿,立即提了声音辩驳。

      “我呸!这……”

      韩熙冷面瞧着底下吵嚷不休的二院人马一眼,再瞧旁边面容阴晦的傅少丞一眼,有些烦躁地按了按眉心。

      这已是这一日里第三次两方吵的不可开交,以至于惊动陛下,然后周启已派他来瞧了。

      这一届文试的策论题出的刁钻,本就是可以预见的修罗场。偏周启已任性,坚持把那道题做了试题。如今果然,两派学子吵,两派的官员也吵。皇帝不嫌事大,他却着实烦躁!

      况且,皇帝派谁不好,偏派了这位瘟神跟他一同来调和处理这番争执!傅坤这样一个自带阴气的阎罗,到底哪里得了帝心!

      “别吵了!”他一拍身侧的红花木桌,厉喝一声。

      韩大人的气场自然不弱,平日面无表情的公事公办态度就已经唬人,更不消说如今拧着眉释放威压的冷厉煞人。而且,韩大人旁边,可还有着那位以毒辣闻名的傅坤!

      底下的官员瞪着眼,余怒未消地住了嘴。

      韩熙揉着眉,眼光扫过底下恭身立着的官员,再瞥一眼旁边不为所动的傅坤,只能自己先沉着声音开口:

      “这是怎么回事?”

      他拢着自己宽大的官袍,听了这么久也大约听明白两方所吵的缘由,但到底,还是得他们亲自交代给他。

      韩熙把目光移到那位昂着头一脸不屑和愤怒的林大人身上,凉凉的眼神让人不敢直视:“林大人和徐大人为何又吵上了?不知可否给我说个明白。”

      瞧见他不忿的神情,韩熙眉眼愈发冷了些:“一个时辰前,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这是銮殿,不是街巷集市,各位学士和詹士都是我大厉的肱骨贤才,如同市井泼妇那般吵嚷,成何体统!”

      座上的锦袍男子又拍了一下桌案,浅色的瓷白杯盏都震了一震。底下不参与在争吵中心的官员纷纷低下了头,一瞬间鸦雀无声。

      年轻的男子的面容分明硬朗严肃,同样俊逸地如同一个儒士,但久经官场,他已然带了种上位者的气势,叫人不敢违抗。

      姓林的翰林学士捏了捏指尖,纵然心里并不把这位正三品的左副都御史放在眼里,他便是只是翰林的正四品学士,整整低了这位一级。但到底,他出身世家林家,同所有士族都有的骄傲一般无二,他也不至于怯了一个小小的三品官。不过,这是皇帝面前的人,也不能太得罪。

      跟那位太史台詹士同级的林大人骄矜地虚虚拱手一礼,站定身子便把一件物事递了上去,那是一沓封在一起的试卷,左侧牛皮纸封的严实,隐隐可见里面的蜜蜡。

      “韩大人,请您一览便知。”

      韩熙身边的侍随伸手接过那试卷奉给端坐的两人,傅坤没什么表示,那随侍颤着心尖尖等候了两秒,终于小心地觑着他的神色把那试卷给了韩熙。

      对上韩熙捏着那沓试卷瞥过来的眼神,林大人只淡淡启唇,面带嘲讽:“这便是我们争吵的缘由。”

      “徐大人称这篇文章是警世大作,堪称字字珠玑。”他盯着太史台的官员,嘴角弯起的弧度愈加讥讽。就连清朗的语调,都变的刺耳起来。

      警世大作,呵,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庶族之蝼蚁,妄感谈论批驳压了朝堂数百年的高贵士族,还想哗众取宠,凭着这一篇胡言乱语的文章被皇帝赏识吗?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的想法明明白白体现在面容上,那太史台的徐大人,却一脸稳操胜券的信服面色,丝毫不见什么心虚和气短的模样,甚至连方才的激愤之色都收了些。

      然而,韩熙的心神却早被那副试卷吸引了去,压根没瞥见底下的暗潮汹涌。

      韩熙捏着那试卷,不知觉地看入了迷。

      那试卷封着,看不见姓名。但宣纸上的文墨,张扬刚劲,从字就看得出所作之人的风骨气性。那一行行的字蜿蜒衔接着,看的出来,那人下笔很飘逸,但又不失力道,字迹流畅而富有美感,如同海上白浪,卷携着呼啸的冷气和震撼而来,惊心动魄。

      自然,这字迹可算上等,但更为震撼心神的,却是这策论的内容。

      【臣对:自我大厉高皇帝,临驭宇内,约纳人群,驭天下以势,而且示天下以守。大厉立而二百一十余年,姓氏录治天下即有二百一十年。士族何能,越陛下而占天下也!

      ……

      陛下可闻,有民间者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士族骄奢淫逸之传统也久矣,而寒门卑贱被鄙于泥淤者亦众,庶族何罪之有?固因姓氏之卑?何谬也!

      ……】

      韩熙看了几眼,这只是通篇策论的一点只字片段,管中窥豹,但仍然教人觉得心肺震动,热血滚烫!

      他也是庶族而起,布衣之身入朝,一路摸爬滚打到了今天,周启已看重贤才,尤对庶族之士高看一眼,多有包庇。但其间遭受的士族欺凌和压辖,多不可数!就算今日,他成了皇帝的心腹,朝堂之上占了那一席之地,但他面对的不屑和蔑视,同样不少!

      这篇策论,够大胆!但,着实痛快!

      整篇读下来,字字句句毫不累赘,言语畅然,语法之华美,言辞之犀利,文风之不羁,尤其那针砭之音的尖利和狠桀,简直难得一见!

      韩熙可以肯定,这样凌厉而出众的文采,他观围过几届的学生,都从未有过!

      这样精彩的文章,就是流传到外面玄谈辩驳之时,都会引得争相传颂!

      但文章精彩,却也太过张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面上祥和的朝堂不会乐见这样褒贬性和攻击性太强的鲜明立场,就是皇帝,心里再喜欢这样合着他心意的文章,也不能把这样的人才立起来!

      这个应试的孩子,还是太冒险了!冲动妄为的后果……不知道他能否承受的住。

      韩熙心里闪过万千心思,这文章已经不是他能裁决的了,还是早些禀告给皇帝吧。他一个小小的臣子,决定不了什么,皇帝自己牵出来的祸端,还是他来决定这篇文章的去留!

      韩大人站起身来,恭敬朝北边拱了拱手,道:“好了,我瞧见了。这篇文章既然诸位大人都裁决不了,分歧过大,那……容我去上报给陛下。”

      他朝底下再看一眼,动了动嘴唇:“哪位大人可有异议?”

      坐下的两院文人,自然都摆着手表示自己也没有异议。

      韩熙看了看,满意点头,解决了事端吩咐各大人继续评阅试卷,转身就挥着袖袍欲走。刚行几步,将将转过一处门扉,却忽的被捏住了手腕。

      韩熙诧异瞧过去,却见一直冷漠着闲事不理的傅坤就站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钳制住自己的那双手,也是傅坤。

      怨不得那手指冰凉如此!仿佛带着死人的温度!

      “傅大人?”韩熙扭身问道。眉目隐晦地压抑着想要甩开那只手的冲动。

      傅坤却不多话,直接从他手中拿过那沓将要给周启已看的试卷,苍白的指尖捏着一角,呼啦啦翻着。没几瞬,便到了那被众人盯着不放的那页。

      还是那样潇洒的笔墨,不看犀利如箭的针尖对麦芒般的内容,只瞧那字,却是赏心悦目。

      但瞧着这么漂亮的字迹,傅坤的神情却越来越阴冷起来。他定定看了那卷上的文墨几眼,手捏着那试卷的力度极狠,眉眼愈发深沉,面色简直黑的欲要滴下墨水来。

      韩熙离得近,眼瞧着傅坤本就可怖的神情越来越阴厉,甚至连那双冷漠的没有一丝温度的竖瞳也泛起了丝丝诡异的怒气,一时竟有些心惊胆战起来:

      “傅大人,您要做什么?”

      傅坤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捏着那试卷,眼睛眯了眯,下一瞬,竟从左侧蜜蜡封着的地方用力撕开。

      “嚓——”

      韩熙眼睁睁地看着傅坤撕碎了那工整地封着的试卷。

      这种行为!这种行为!!大逆不道,欺君犯上都不足以描绘!!!!

      惊怒不已的韩熙抬眼,面色也是一沉,刷的一下就推开了捏着他手腕的傅坤,声音简直就像贴着齿缝飘出来般的咬牙切齿:“傅大人!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作为一个忠君爱国的好臣子,压着声音,只不过是不想让里间的二院大臣瞧见他被傅坤拖下水的一幕,事实上,他已经出离愤怒了。

      但他哪怕都七窍生烟了,傅坤却还是连个眼神都吝惜抛出来,反而直直盯着那试卷最左侧盯着,冷厉的视仙险些在那洁白宣纸上盯一个窟窿。

      韩熙还未来得及跟着去瞧那边上的姓名一眼,傅坤已经啪嗒一声合起了那沓试卷塞还给他。

      “韩大人,我知道你可以再完好地把这试卷封上。”

      傅坤凉凉地出了声,声音如一团鬼魅黑气,缭绕在人耳畔,并顺着那丝凉气侵入心肺,扼住你的心跳,让人悚然。

      “陛下面前,你直说也罢。”

      言毕,傅坤竟就这样一身冷厉地转身而去,半点停顿也无,更不见一点撕了文试答卷密封的惶然。

      韩熙捏着那试卷,手指都有些用力地发白。

      傅坤,真是好一个桀骜不不驯的傅大人!

      “大人。”韩熙的随侍这才小心地凑上来,担忧地扶稳韩熙。

      韩熙看他一眼,眉目间的气势不散:“嗯,去,小心地把这试卷再封住,记住了,不要叫别人发现一点痕迹。”

      “是,大人。”

      ……

      “你说,傅卿走的时候似乎极为愤怒。”明黄色帝座上,一身龙袍的皇帝倒是兴致盎然,勾着嘴角翻着手上的白色试卷,全然不顾底下那明显不虞而阴沉着面色的大臣。

      韩熙呕血,但还是凝着眉头答了:“的确。”

      周启已把玩着手中的一支朱笔,静了几瞬,后又挑着眉尖问:“韩熙啊,这试卷可是傅卿的庶弟所答,答得这般精彩,你说,他有什么不快的。”

      这话,韩熙自然无法给出答案,即便心里有猜测,也不能说出来,只能淡淡摇了摇头,一脸耿直:“臣不知。”

      皇帝也不恼,仍旧笑盈盈地转了话题:“这傅家的人才还真是多啊。”

      底下无人答话,周启已一人捏着那试卷细细研读着,一字一句吐出来:“……士不士,国不国。庶其庶,悲其卑,何悖也!”

      读着,皇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的畅快,底下却迅速跪下一片。这话语实在太大胆了,虽是在说士族,但国不国几字,简直连周家对天下的统御力都可以被牵连地批责进去。便是再夸大地提出警示,但实在太不敬了些。

      遇上小心眼的皇帝,这……祸从口出!

      韩熙跟着跪下去,但却没有太害怕,皇帝的性子他还是知道的,虽然年轻而心思甚密,但到底没那么心胸狭隘。

      果然,上首皇帝笑着叫了起,啧啧赞叹着:“傅家三公子,倒叫我刮目相看。”

      韩熙一抬眼,正对上皇帝划过一丝冰冷亮度的眼睛,下一瞬,他听得皇帝道:“是个难得的人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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