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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不愿 可以是可以 ...

  •   文试场内,这边被打翻了墨盘,立即便有宫人垂着腰上来收拾。通常来说,这不是太史台本身留着的宫婢,便是为着文试特意从宫中调来的。

      傅阮静坐着,虽谢韫已被气的头顶生烟地出了这间房舍,但这自然影响不到傅阮,她甚至勾首压着唇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穿着粉色宫装的小宫女粗粗打理好了红花梨木的桌案,躬身跪着去擦地上的墨迹,姿势极标准地卑微。那姑娘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和面貌。

      傅阮多看了一眼,似是轻叹一声:“不好意思……实在,麻烦了。”

      那姑娘似乎抖了一下,想来,从无人对着一个卑微的宫女说歉疚的。她小心地瞥过去,正对上少年精致的琉璃凤眼,立即慌了神似地躲过去。

      傅阮只淡淡笑着,毫不介怀。

      被打翻的一片狼藉的书案复又被收拾地整洁无比。傅阮才又起身,弹弹纤尘不染的袍摆,往傅玄清身后那处空座坐去。

      “阮哥哥?没事吧?”

      方一落座,前面的傅玄清便扭身凑了过来。他的眉头皱着,睫毛忽闪,轻咬嘴唇,清秀面容上显见的担忧。

      方才傅阮与谢韫两人对峙时,气势太剑拔弩张,旁边的人都识趣散了去,只远远瞧着,并不敢把自己牵扯进去。故而,两人之间那一番话,甚至傅阮挑衅的姿态,都没有被别人清晰看见。

      以傅玄清这个角度,这处拐角一直怀抱着傅阮的背影,傅玄清只能大约看到傅阮隐忍而挺直的脊背和她对面谢韫那扭曲的神情和眸子里喷薄的怒火。

      大抵俱是目睹这一场的人,心里兜着的捏了一把汗的,都是扎男人堆里小巧纤瘦的三公子傅阮。而决计不会是跋扈傲气的谢韫。

      傅玄清自然也是,他眼里,傅阮虽然一直沉稳又淡然,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的模样。但与谢韫相较,一文雅一凶狠,傅阮哪敌地过。

      若不是左右的柒哥哥和雎哥哥拦着,怕是他都忍不住冲了上去……虽然他也是一个完全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他心里有些愧疚,到底傅峮柒和傅怀雎还在……他不能怪他们,毕竟同是旁系,他是没有资格插手傅阮的事的,他也不能帮到她什么,说不得还会引火烧身……

      傅玄清垂下了头,颇有些颓丧的意味:“阮哥哥……刚才……是我没用,都不能帮到你。”

      十四岁的少年心里茫然若失,他才刚刚踏入京都,甚至连文试都没过,他却已经可怕地现实起来,连曾经的随手之义都不敢为了……

      他的薄唇甚至险些被咬出血来。阮哥哥……刚才我在自私地袖手旁观……

      傅阮有些不解他突然的低落,自己这还没事,一根指头都没伤,怎地她这个乖巧的弟弟倒紧张成这样。

      她向来不擅长哄人,不,哄女孩子说不得还行,但傅玄清这样大的少年……她只会跟教训傅纶那样似的,一拍桌子飙冷气,要不暴力镇压,要不武力威胁啊!

      抚着额,傅阮有些无奈地随口乱诌起来:

      “谢公子又不是来闹事的,还连上手都没有,我们只是闲聊了几句,不过是谢公子受不得我的玩笑,被气走罢了。”

      与傅阮表皮上的清澈纯真温驯完全不同,傅玄清这人,真真从神到心都是最最干净的一个。傅阮极喜欢这样善解人意,乖乖巧巧的。嗯,大概没有人会讨厌这样的人。傅阮每每看到傅玄清面上的笑意都会想,上一世,傅坤拐了这少年为他臂膀还真是好眼光。

      跟他待在一起,傅阮简直是被对比成了小恶魔,这才是真·白兔。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才是这人口里的哥哥,傅阮是立志做一个好哥哥的人,今个,怎么瞧着她倒像是□□心的弟弟了!

      傅阮如此说,傅玄清也没有怀疑,方才的情形的确看不出来谢韫伤到了傅阮哪里。他抬起了头,眸光信赖而潮润地看着傅阮,到底还是捏着手指又确定似地问道:

      “那谢公子真的有没有伤到你?”

      傅家嫡系三位兄长,其实傅阮也只比他大旬月,但傅阮的气质实在太过强大,便是清清缈缈的嗓音,都会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将信任全数交付。

      傅阮自是摇头,瞧着他不放心的眼神,又忽的有些挫败——这孩子是被谁带成这个死性子的!莫不是傅纶?

      犀利起来的眸子尚未眯起,对上傅玄清一脸神经兮兮的表情,傅阮又瞬间挤起笑来。她知道,若是不给个确定回答,傅玄清一直都不会放下这事。

      她认真地凝视着对面的少年,眸子在这一处角落的些微昏暗里乍然亮起,坚定又温暖。“放心,真的没事。”

      ……

      闲聊着,白胡子的监生已经拿着一沓的雪白纸张走了进来。后面,还随着一队红缨盔甲手持长.枪的禁卫军。

      内里静了一静,然而还是有些细弱的交谈声,这里尽是世族子弟,那老监生也不敢苛责太过,便又捂着拳咳了咳:

      “肃静!今年的文考即将开始了,老夫带来了圣上的旨意。诸位……请听旨!”

      果然那明黄圣旨一祭出,底下便瞬间安静地落针可闻。

      老监生咳了咳嗓子,微哑的声音似乎的确清亮了那么一点。他耸拉的眼皮挎挎地垂着,看了底下全然静谧的又诡异紧黏的氛围一眼,他眯起眼工板地对着那纸明皇绢帛逐句宣读起来:

      “……文试乃我大厉之第一等要事矣,关系国之兴盛邦之强固……”

      “今许此界一千四百三十二考生入试资格,吾念尔等尽皆为我大厉有才之志士,文质彬彬有礼之贤德儿郎,朕实心慰矣。特嘉以之……”

      “典仪定文试之秩序,命监生不得徇私舞弊,考生不得抄袭,不得扰乱考场……望尔等尽心以付,恭尔德谦,成我大厉之才,立于我朝堂之上……”

      ……

      这是一份极耐心,极显重视的圣旨。周启已别的不行,却着实对文试看重非常。这一份圣旨,字里行间一褒一警,一诱一嘉,皇帝求贤若渴,这份真诚倒是真半点不掺假。自然,若是这贤才来于贵族和庶族寒门,皇帝,大约就更满意了。

      终于念完那份长长的圣旨,老监生缓了口气,又问道:“各位考生?可听明白了?”

      正巧,外面巳时的钟声始震,日已隅中。老监生瞧了那一眼刚刚燃起的紫色檀香,平稳的声音随着落下:“如此,那便开考。”

      带着文试题目的宣纸被纷发下来。不知是否因着被宫中只隶属于皇帝的禁卫军所携,那纸,竟有些泛冷,削薄,白净,而且神秘。

      傅阮捏着指尖,前面的中规中矩,墨义经释,明算赋诗……大抵熟读经文善玄的人,都可以言之有物地答出来一番。

      倒是最后一道策问……傅阮勾着眼又仔细瞧了那题目一眼:

      【制曰:恭惟我周祖高皇帝,勇智天锡,超越千古,立纲陈纪,法度森严。立国之于前朝墟土,已有二百一十余载,彼之时,乱世矣。

      朕嗣守祖宗丕业,任人图政,惟名实为兢兢。世家有七者,恭我为帝,周氏非德非勇,然至登帝,实幸也。

      文学多端,首重经史。论史,士族立而久之于朝廷,姓氏录之扉首也。论士,自高洁于民,凌然不可犯矣。求其循理奉法、忧国如家者,曾几何人?今又几人?何解之?然别于士者,庶也。论庶,今占于天下之九分尔。故现之考题,论士庶。】

      傅阮默了一瞬……原就说皇帝是个能出幺蛾子的,她却不想,她还是小瞧了周启已。

      论士庶……这题目是要搞事情!皇帝真是敢玩!

      这么大一段话,翻译过来。嗯,不提对士族的明褒和暗讽,共有三点意思。

      一,我周家称帝多亏士族佐使,我感念于肺腑。二,士族在大厉根基颇深,势也极重,凌然不敢犯。三,极隐晦地说,士族近来没有循理奉法的,我求问诸考生,可有策问和试论者?

      策问一题,可考的范围和题目太多,舆图军政,农事生产……高可至分析国家大事,低可至民里粮屯。

      策问出过千万种考法,就是史之政事,也多有涉及。就如“朱子《社仓记》,推原朝廷未改设社仓之意,试详述之。”这般的题目颇多,但与士族统治,至少此间,还从未有过。

      这题目,说难也难,士庶之论,太过犀利,但又着实深深地刺在这社会里。士族从来不屑谈论庶民,这种议论多传辩于坊间,但皇帝……也是日日惦记着的。

      士族在经济上所受的优厚待遇与世俗加之的尊贵无匹的地位,远远高于地位卑劣的贵族和庶族太多!

      多少贵族挤破了头想进阶士族,又有多少寒门欲要改变自身的出身低微。

      这种诡异的不平衡又平衡已然成为常态,但,它分明带了许多病态……

      士族变态般的高傲与自矜,他们高高在上,视万物于蝼蚁,他们对待庶族,尽是羞辱般的不屑和贬低……权利使得士族被玷染地愈来愈肮脏黑暗,腐朽衰沉……

      这士庶制度,已然成为大厉万民精神的囊包毒瘤,碍着皇族的眼,更于百姓无益。

      又有多少人,被这冷酷而血腥的尊卑制度困在樊笼,被这吃人的礼教鞭笞打压的血肉模糊!

      ……

      傅阮想了很多,关于士庶,她被这种尊卑的阶级沉压了一世,仅提到这个字眼,她都心绪缭乱。一腔的激愤,想说的太多,想怨恨和喝骂地太多,甚至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一炷香燃尽之时,傅阮案上的白色狼毫还静静放着,旁边人审完题几乎都已泼墨笔走龙蛇地书写起来。

      傅阮看了又看那刚劲笔力所书的题目,叹口气,终于执笔写下两字:

      【臣对:

      皇帝出的题,便是想要打压士族都得如此隐晦之法,所说士族之逾矩,也不过几字而过,士族自来会遮掩粉饰,他们怎么答都是可以的。

      旁边的士族之子弟论士庶,大抵会长篇累牍地写士族之高洁庶族之卑贱,再谈士族的博雅风范名士风流。

      但显然,或有敢言者不少,大约都落在了旁边园子的庶族考生。这一届的考卷,会泾渭分明地分出两个阵营来,就是试题明日流传开去,都会引起轩然大波。

      这是皇帝的打算,倒真是好魄力。

      生于士族,又欲要从仕,傅阮该是要隐忍的。她完全可以用笔墨錾刻下歌功颂德的试卷,去给士族捧花献礼,她的文辞不输这里的任何一个。

      但可以是可以,偏她不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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