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章 谢韫 口嫌体直什 ...
-
文试的第一场，地点定在太史台的地界，前面太史官们公职所用的长堂后隔了两处，士族子弟一处，稍逊一些的贵族子弟和寒门子弟一处。轩内分了五间园子，今年松园分给了士族子弟，其余四间给剩下的一千多名文试考者。
傅阮去的不算早，就惺儿所言，他旁边所居的傅家旁系三公子早早地卯时便收拾传膳了，但傅阮却还不急，慢慢悠悠吃了早膳才出府。
“公子……您一定要早点回来……”
小丫鬟站在门边上，哀哀切切地瞅着她，捧着心口一副极为苦情的神态，看的傅阮都有些黑线。她这是……要去服徭役还是被抓壮丁……怎么瞧着像是再回不来的模样。
太史台在城西，临着周氏皇宫而建，皇宫以外，是郭，各大臣的宅子和百姓的院落并街市道路都坐落在郭里。去皇宫的路和去太史台的路真真顺路，她去太史台倒比从傅宅出发入宫还近一些。
所以……傅阮有幸被出府上朝的傅坤截住。
那辆马车停在她面前，一只阴白的手伸出来，帘子被从里面挑开，傅坤那张泛着冷气的脸露在空气里，他淡的几乎没有血色的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来：
“上车。”或许是早晨的雾气较郁，衬的傅坤的瞳色更幽冷一些。
傅阮蹙了蹙眉，虽然她并不是很愿意被顺路送一程，但自来，傅坤这个蛇精病，是不接受反驳的。
因此，下一瞬，便被傅坤不耐烦地捏着手腕拖了上去，傅阮不由自主地，被载了一程。傅阮还是乖巧地上了傅坤的马车，直被傅坤毛骨悚然的视线盯了一路。
下车前，傅坤难得地温柔地拍拍庶弟的肩膀，更用一种诡异的温和语气看着傅阮道：“去吧，好好考。”
从傅坤的车上跳下来，拍拍屁股送走了这位煞神，傅阮摇着头抖了抖被拍过的肩膀，这才转身朝太史台的文试院场而去。
一进朱红涂漆的大门，傅阮倒是惊了一下，二门处几个铜环的小门前挤挤攘攘的热闹情形实在称得上是盛况，门口的长廊里甚至排起队来。而怪异地，最靠近青白色院墙边侧的一个月门却迥乎异常地冷萧，稀稀落落一两个人。
不用瞧，这便是士族子弟的那个考场了。
这时倒是该庆幸分考了，不然，这挤一遭的热闹，傅阮还真是不甚能扛得住。那边仍然喧闹，傅阮只看了一眼，便径直朝最边侧的门走去，脚步轻软飘逸，半侧着面低调无比，一点也不招人眼。
门前，大批穿着儒服的年轻男子或高谈阔论结识新友，或沉静无言等待入场，或与左右之人闲谈两句。人头耸动着，倒也不乱，潮水一般的人流慢慢往月门前行去。
忽的，最外层的队伍里，不知谁喊了一句什么，人群忽的寂静了一霎，然后齐整地朝一个方向看去。
后面的人不明所以跟着看过去，那一侧，有一约莫十四五的少年蹁跹而来。
他只着一身青袍，乌漆的发轻垂，只用一只木钗别着，通身只物未带，干净地一如那身长衫，内里白色中衫裹着那修长纤细的身形，露在外面的手和颈上肌肤，通透地玉一般。
自然，最让人移不开视线的还是那身沉静内敛的气质和那半面俊逸出尘的精致脸庞。如玉如湖，相衬着，海天一般完美地衔接融合着，青衣墨发，轻而易举地入了人眼。
四周一片寂静，屏息瞧着，一时竟无人出声，仿佛怕连出声都惊扰了那人，待那少年不疾不徐地走过去，眼瞧着那身影离得远了，才渐有交谈声渐渐飘起：
“这是谁家的公子，竟跟仙人似得……”
旁边一人猜测道：“莫不是王家的？听说那王家大公子就生来一副谪仙姿态，清冷出尘……”
又有一人凑过来插话：“不是不是，王家的清阳二郎怎么会来参加文试……况且，王家两位公子也不是这般年纪……”
“这你们都不认识……他是傅家的公子啊！”一穿着白袍的知情人士蹦出来参与讨论，看着旁边几个人一脸的无知，他愈发地痛心疾首起来：
“哎，就傅家的三公子！就是前些日子还参加了太后芳诞还被陛下夸赞的那位……”
听见了前面人的言语，旁边联袂而来的三人诧异地朝着那边瞧过去。门前，一笔直纤弱的背影缓缓行着，远远只瞧见一半的侧颊，一晃，那人抬腿进了门内，便只剩下半边衣角了。
但即便只是一霎，也能瞧清楚那人的气度和凤仪。
为首的一个靛衣男子敛着眉收回眼神，似是感叹地跟旁边两个人道：
“这便是那以庶子之身驳倒了谢家子的傅三公子？都说傅三公子姝色不俗……以前我只道世人讹传……如今，倒有些相信了。”
他的声音低醇，一贯的内敛和沉着。
他们来自嵇康，他便是嵇康嵇家的大公子。姓氏录里，七家之下的一百世家，嵇家排名末等偏上，要说也算是士族，只是嵇家后来逐渐没落，已经不足以排在士族之列，就从如今分考，他都不能得个进松园的名额便可见一斑。
他左侧的一个白衣公子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嵇兄，不提容貌，就是傅家三公子的名言金句，我等也是早有耳闻，不瞒嵇兄，我……十分钦佩这位公子。”
“我猜那三公子定然是个极有趣的人物，才能说出那般令人拜服的话来。我只盼着哪一日能亲见得这位三公子，一起辩谈纵酒，才是人生风流！”
白衣的公子扬着折扇，哗哗哗扇着，精贵的折扇配着他一袭华贵衣衫，甚是精怪的风流公子模样。但他带了些肉的圆脸颊却暴露了他的稚嫩和青涩。仅这一张娃娃脸，瞧着，便比傅阮还显小一些。
这番姿态，却叫右侧的布衣男子看的直扶额。
三人里，他才是真正的寒门子弟，往日也是个温和的，但在好友面前，也难免按不住自己犀利的性子，尤其在娇生惯养的楚季面前，他更是不客气：
“楚季，擦擦你的口水，你这哪是钦佩，你这是觊觎人家美貌还差不多！”
楚季当即瞪了眼：“好你个子之！竟然编排我！”
……
傅阮自是不知自己还被人这样惦记着，踏进松园，比外间清净了不知多少。三三两两的士族子弟静坐着，抑或轻声交谈着。傅阮相熟的人几乎没有，便也不去打招呼搭话。
世家的关系从来不简单直白，因此，府里子弟之间的关系也极为错综复杂，相熟的交情好的，一半原因都是因为门第使然。
孑然地走进一间房舍，傅阮抬眼一扫，满堂的铺着宣纸和纸砚的桌案，也正还有几张空座。虚虚一瞥，还瞧见了傅玄清，并那另两个傅家的，傅峮柒和傅怀雎。他们身后，正有一张桌案。
“阮哥哥！这里这里！”傅玄清已经亮着眸子笑了起来，直朝着傅阮挥手，生怕她看不见似得。
傅阮瞧了瞧，直接便朝那边走了过去，走了不过几步，傅阮竟又瞧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谢韫竟也在。
没错，那个近年来一直被与傅阮捆绑着出现在江湖传说中的那个谢家子。
很不幸，他还一向是以反面的教材和形象出现的。张扬，傲气，最终却被一个庶子压得辩无可辩。哪里提到了傅阮的那些震耳发聩的庶族之音，哪里便有他谢韫一份的屈辱。
谢韫显然也看见傅阮了，他的面色霎时变得很难看。
嗯，好看才有鬼了！
傅阮扬眉，淡淡笑了。她知道，谢韫，还有谢家的一众人，如今看她这个挑衅了谢家名声还给谢家难堪的人，都会恨不得啖骨食肉，把她挫骨扬灰。
但，谁在乎呢？
傅阮直接无视了他，只跟傅玄清颔首示意了一下，同时也笑着朝着那边晃了晃手。傅玄清这样喊她，她不去岂不是会伤到这个少年小小的一片心。
作为一个体贴温柔博学又亲和的哥哥，她自然不会驳了这少年的邀请。
不巧，谢韫的确也瞧见她了，冷哼一声，那穿着一袭的公子哥儿竟直直地朝傅阮走过来。
傅阮的脚步也停了下来，等着朝她走近的谢韫。
这样一个盲目地傲气无比的人，傅阮难以想象，他不是应该与傅纶一样，直接由恩荫或者靠着谢家在朝里的人举荐着入朝吗？虽说谢家势力趋弱，但把这样一个嫡子送进朝堂还不是什么难事。
他缘何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挑事一般的又站在了她面前。
“傅阮。”那年轻的公子哥把下巴抬得很高，一个名字，都能被他唤地带了千分的俯视之意。
傅阮仍旧温雅地笑，甚至连漂亮眸子里的宁和也不减反增。不用怀疑，养了两年，初时重生的那个愤世嫉俗满怀恨意的傅阮已经越发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了，大多时候，她还是极温和的。
看起来，极温和的。
“嗯。不知谢公子，有何贵干？”她看着站到她面前的，比她高出一头的年轻男子，清声问道。
她的笑太有攻击力，就连这个极恨她厌恶她的人也被晃了晃眼，下一秒，他的表情崩的更紧了些，鼻子抬得更高了些。
“我来参加文试，是知道你也参加了……我，是为了来一雪前耻的。”
谢韫掐着手指，他已经在与傅阮的斗智斗勇上输了不止一回了，虽然除了那第一回，其他的，傅阮压根没有认真地理会他……但就是这样，他才更不甘！
你明明一直把她当做极重要的对手和敌人，绞尽脑汁拼尽全力地去对付她给她添堵，但那个人……却从来连你放在眼里都不曾。
这么地……让人牙痒痒的挫败和不甘的感觉啊！
谢韫眸子里的情绪闪了闪，一昂首的功夫，他便又迅速褪掉了那层落寞，忽的斗志昂扬起来：
“曾经的辩驳，我输了，是你诡辩。但这一回，我要让你知道，身为卑微的庶子……就该乖乖的才好，休想企图挑衅士族的骄傲。更不该，挑衅我谢家。”
他看着面前的少年，如今，他已经不会像曾经那样冲动愤怒地冲上去。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地想去惹她愤怒生气，惹她跳脚，惹她露出那种冷酷而带有血色的恨意。
“像是庶人和寒门之士，企图凭着不屈的坚持而击败士族高贵的嫡子这种痴人说梦的念头，绝对不会成为现实！”
“我会让你知道，绝对不会的！”
谢韫的声音还是满是嘲讽，甚至有些残酷，他笑着，似乎极为期待在傅阮面上看到她听到这样的话时的愤怒。
然而，他注定要失望了。
傅阮淡淡地擦着他的肩走了过去。“我知道。”
谢韫怔愣。她知道，她知道什么，这是在示软？？怎么听到她温驯的回话，为什么……他还是……很不满意？
傅阮却忽然回头，仍旧是那种缥缈的声音，眼神却极亮，黝黑如曜石，深深地闪着能让任何人一瞬失语的光芒。她挑着眉，分明极为骄傲肆意的模样：
“我是说，我不是寒门，我也不能保证所有的寒门都有着不屈的骨锥和脊梁，更不能说士族……没有真正的有才之人。谢家的底蕴和辈出的人才，大厉皆知。或许，就如你，也能让我尝受失败的滋味。”
“这些，我都知道。”
她整了整自己的衣衫，一旋身坐下，那正是谢韫之前所坐的位置。如今，她笑着占了这位置，道：“但是……便是输了你这一次，你就能赢我一辈子？失败一次，还有下一次，我傅阮，还会一直输不成？”
谢韫不虞地看过来，她只一抬手，打翻了墨砚，雪白宣纸霎时染上一片昏黑。那浓稠墨汁甚至顺着桌案滴落下去，滴滴答答地染黑了地面。
“你干什么！”谢韫几步奔过来，抓着她的手低低地吼。甚至惹得旁边几人也看过来。
傅阮温笑着朝旁边的人颔首示意，一转头，对上谢韫，挑衅地抬了抬手：“我在泄愤啊。”
一昂首，她凑近了怒视着她的男子，吐气如兰：
“谢韫，刚才那可是假设。现实里，我输谁，那也绝对不会输你的！”
“你！”
她笑的异常绚烂，不知道为何，被那双眸子盯着，谢韫竟红了耳尖。
“你走着瞧！”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谢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