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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第九章 知音人互剖越人曲 洞世事独守慎事心

      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日将暮,风顽皮的卷着叶片绿枝。却吹不动装了两个大活人的丝网。

      网中的青衣人一脸焦急,蠕动着试图弯腰拾起落在网下的巨阙宝剑割断丝网。却哪里弯的下腰?
      网中的白衣人则意态有闲,扎着手饶有趣味的看着青衣人折腾,笑嘻嘻道:“小猫儿,你这么在白爷身上动来动去,是否算是在轻薄白爷?”

      展昭身子一僵,他本来身上有伤,又操劳了一天,现在被白玉堂气的有些乏力。看到白玉堂安然无恙时的安心立刻被无奈替代。

      “白玉堂你不要又胡说八道吧。”声音绵软,甚至有些暗哑。

      白玉堂见没有引来预料中的猫眼怒瞪,心中懊恼不应在这种时候还故意气展昭。把疲惫的展昭拢在胸前,不许他再乱动,温柔的道:“别做无用功了,我早说过,世上事,有力所能及,有力所不及,你这猫儿总是去挑战那些自己能力范围外的事,如何能不伤到自己呢?”

      展昭没力气和他斗口,轻声道:“白……兄的含章刀应该能割断这些绳索吧。”其实展昭身上如无伤,用内力挣断绳索也是能做到的。

      一开始展昭因曾信誓旦旦的和白玉堂还玉断交,不好意思这么快就食言而肥。所以不曾开口向白玉堂求助,他以为即使自己不提,白玉堂也会主动用刀割断丝网,让两人重获自由。谁知白玉堂被罩在网中后,只是似笑非笑的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他,看的展昭背后阵阵发凉。然后白玉堂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又是微笑,忽然冒出一句话:“猫儿生的果然很是好看。”

      展昭只能转开头,做恍若未闻状。瞥见不小心落在草地上的巨阙剑,开始尽量把心思放在如何拾取巨阙剑上。于是就出现了刚才那一幕。

      此刻,白玉堂松松拢着展昭的腰,听到展昭提议用含章刀割断丝网。撇撇嘴:

      “好好的丝网,割了不可惜吗?”目光灼灼,盯着展昭,忽然开始轻轻哼起俚曲来。

      展昭听得分明,白玉堂唱的正是民间流传很广的越人歌。脑中不由闪过《说苑》中记载的关于越人歌的故事。

      楚国襄成君受封那天‘衣翠衣,带玉剑,履缟舄,立于游水之上’丰姿吸引了楚国大夫庄辛,要求“把君之手”。襄成君感到受了羞辱冒犯,愤然不答。庄辛就讲了“鄂君子皙泛舟”的小故事。
      ——鄂君子皙坐船出游,一位划船的越人舟子抱着桨唱起深挚缠绵的歌,译成楚语就是: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顽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鄂君子听过之后很感动越人舟子的情意,于是走过去拥抱越人,‘举绣被而覆之’。
      襄成君听完庄辛的故事,脸色缓和了下来。他向庄辛伸出了手,由他拉着,并且说道:‘我小时侯,曾经因为美色被很多年长的男子喜欢,却从未受到如此直接的冒犯难堪。自此以后,愿意以礼受命与君。’

      白玉堂反复吟唱着:‘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声音里有着和他平时飞扬跳脱不符的深挚缠绵,婉转沉郁。桃花眼中瞳光黝深,柔波氲氲,甚至面颊上还带着抹难得一见的微红。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展昭微微垂目,因为丝网的缘故,两人贴的很近。近得展昭可以感觉到白玉堂胸口微微的起伏,温热而有些急切的呼吸。
      近得可以看到白玉堂一向整洁的白衣上染满了绿色草浆,发绺上还挂着片嫩绿的草叶。想象着他一定是在草地上翻腾了许久,才会如此狼狈。不由扭头‘扑哧’笑了出来。

      白玉堂颓然。住了歌,叹气。

      透过白玉堂的肩部,可以看到遥远而血红的夕阳,极目处,云彩像火一样,点燃一切,融化天地背景成为一色。

      “子非木,安知木有知?子非君,安知君不知?”深深吸一口气说完这些,展昭已经被晚风带着午时的余炙,吹得浑身燥热,潮红一直染过脸和脖子。明澈温暖如春水的眸光却仍努力回视白玉堂的双瞳,不肯逃开,躲避。

      “不错,我非君,安知君不知!”白玉堂桃花眼亮的如此刻天边的火焰。灼得展昭心口发痛,他似乎有一瞬间的错觉,自己会坠落其中被烧成灰烬。

      两个人目光胶着难解。眼皮一暖,却是白玉堂轻轻亲了上去。展昭闭上眼,微笑着回抱白玉堂,心中有着放任后的轻松和疲倦。

      随着白玉堂手中飞蝗石掷出,不知打在何处,那丝网云般逸开。白玉堂揽着展昭轻飘飘落回软草嫩叶中。

      自此江海携君手,此情方解相思结。

      展昭看着和来时一样莫名消失的丝网,嘴巴鼓了鼓,想生气,却还是破功笑出声来:“这阵法和这丝网,都是你布置的吧?”

      白玉堂闻言双目含着内疚,带着深深歉意望着展昭:“都是我光顾胡思乱想来晚了,才会害猫儿受伤。”暗暗咬牙,双瞳淬出让人心底发寒的冷厉:“本来按白爷完美的计划,这些渣碎连根猫毛都碰不到的。”忽然得意的嘿嘿冷笑出声:“不过那个阴长风已经被白爷用计引到阵心,此刻应该已经尝到了白爷的手段。”

      展昭闻言摇头叹气:“听那阴长风所言,和你好像有莫大的冤仇?”

      “哼,什么冤仇,他本也是江南金华人,家产颇丰。但却从小浪迹江湖,和他师兄混在一起,建立醉阴门。他父母无法,只好临终将家产交给族人。结果那族人素性不良,将家产挥霍一空。其中大部分产业都被我大哥购得。结果这厮知道后不愤,声称我大哥侵占了他的家产,不顾他师兄钱老怪反对,带了伙江湖人要洗劫白家船厂。幸好被我师傅路过所救,又收了我做弟子。阴长风也正是因此才和师兄钱老怪闹翻。”白玉堂说到这里已经气的冒火:

      “可恨白爷我当时还太小!大哥和师傅又从来不曾说起过此事。直到这次青州的货出了事,我派人追查,日前又接到大哥的飞鸽传书证实,才知道此中过节。所以说除恶必尽,白爷我如果早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存在,焉能留他狗命活到现在!”

      展昭紧紧握住白玉堂气的发抖的手,劝慰道:“阴长风种得恶因,自然有律法惩处他。白兄没必要为了这等恶人,脏了自己的手,种下杀人恶业。”

      白玉堂笑着斜睨了展昭一眼:“你这小猫儿倒是会哄人。不想让我杀人,直说就是,和白爷不必这么绕着弯子说话。不过这个‘白兄’听着实在不顺耳,这样吧,猫儿如果能叫声好听的,白爷就都依你所言如何?”

      展昭瞠目:“一个称呼而已,那里有这许多讲究?”

      又看到熟悉的圆圆猫儿眼,白玉堂笑着凑过去亲了一口道:“小猫儿不觉得叫白兄太疏远了吗?”

      展昭红着脸微微避开,捉狭道:“好,那我叫你小兄弟,白兄弟,白老弟,白五弟可好?”

      原来展昭初次遇见白玉堂,就见他自称白爷,知道此人年纪虽然小,却很喜欢充大。展昭为人谨慎,关注细节,既然猜到了这个少年的性情,自然不会犯他的忌讳,这才一直呼他白兄,而非白老弟。

      白玉堂闻言果然脸色沉了下来,可又知道展昭在故意逗他,不能生气,只好点头道:“明白了,白爷我这就发动机关宰了那个阴长风。”

      如果阴长风知道自己差点因为一句称呼死在此时,不知道会不会去向阎罗王喊冤。

      展昭见白玉堂急了,哈哈大笑了起来。把白玉堂看的一呆,他只见过展昭各式各样的微笑。却从来没有见过展昭解颐大笑过。拍了拍因为大笑,呼吸急促,引起内伤不稳的展昭,帮他顺气道:“好了好了,只要能让猫儿时时刻刻这么开怀,你就是叫白爷白小弟,白爷也认了。”

      展昭心中感动,轻轻的道:“玉堂……”

      两人心中柔情涌动,云霞交暮色,草树喜暝虫,黯淡的天光中,也不知是谁先接近的谁,谁先找到的谁,唇舌相依,轻轻研磨,吻是甜的,心是喜的。

      魂魄互温霜雪暖
      如故几多心冻
      乱絮粘泥
      微花瘦月
      遥敬英雄种
      风流天下
      问君生死谁共

      白玉堂在展昭耳边暗暗厮磨着,哑声道:“猫儿放心,现在我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欢喜快活,不会杀阴长风的。”说着轻轻握住展昭的手腕,欲渡气帮他疗伤。吓得展昭忙弹开白玉堂的手道:“我练得内功心法怪异,别人渡气过来只会加重伤势。”

      却原来展昭早已经发现一件怪事,只要白玉堂在身边,或者想到白玉堂,他就会气血翻涌,无法静心练气。他的内功是自己按秘籍所练,无人可以请教,如何能克服此功夫忽然出现的障碍,也只能找时间自己细细琢磨解决。

      白玉堂知道展昭没有说谎,一日前从水底出来,他就试图帮展昭运气疗伤。谁知道自己的内息一接触展昭,便如石牛入海,了无声息。展昭内息则不但不见顺畅,还有更混乱之势。他还以为是因展昭昏迷才会如此。现在听了展昭的话,才知道是内功心法本身的问题。

      不由蹙起眉头。想了想道:
      “也好,等我帮猫儿找个安全的地方,再去帮你找些疗伤的好药来。”接着冷冷一笑:“顺便也处理一下这些敢暗算人的渣碎。”

      展昭张口欲言,被白玉堂俯首用浅浅一吻封住,顺便点了他的安神穴。
      双瞳熠熠生辉看着展昭的睡脸低声笑道:“猫儿先好好睡一觉,养养神,既然和猫儿交心,白爷就不会让你难做,算那些渣碎运气好。等你伤好后,白爷让你亲自押解了去青州。”

      一声长啸,白影抱着青影拔地而起,闪了几闪,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

      展昭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简陋但干净的小木屋里。白玉堂还没回来。木桌上放着各式干果点心,只是茶已经半温。巨阙剑正放在腰边,那个鸣玉令则换了个丝绦,被再次牢牢系回剑穗上。看的展昭心中一暖,嘴角噙笑。

      起来坐在桌子旁,拿起块雕花蜜煎,细细咀嚼。
      木窗外,夜色已浓,一川星斗烂无数,长天一月坠林梢。展昭不觉心中一宽。简单吃了点东西,就盘膝坐在床上,进入忘我之境。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时辰,阻塞的内息终于渐渐通畅,试着运行了几小周天,展昭知道内伤想痊愈,不能贪一时之功。气归丹田,正欲收功而起。忽然听到屋外有对话声传来。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正是白玉堂。

      展昭起身立在窗前一看,煌煌明月下,一白影和一辽人在马上用辽语交谈正欢,如多年老友,并无丝毫敌意。白影看到展昭,向他微笑颔首,却没有向他介绍辽人的意思。

      那辽人身法沉重,可以看出并不会武功,衣着则简单华丽,连马鞍子的不当眼处都嵌满明珠玉石。

      不一刻,两人似乎达成了协议,拱手而别。

      白马白衣的白玉堂则跃下马来,走到展昭面前,扔给他一个小瓶子道:“不错,气色好多了。这是冰心养气丸,调息前吃一粒,对内伤大有好处。”

      展昭接过瓶子,称谢,坐回床上,玩着小瓶子莞尔笑道:“玉堂真是多才,居然辽语说的这么好。”

      白玉堂用手扳过他的脸看向自己,严肃的道:“白爷的确私运货物卖给大辽。但是绝对没有勾结大辽抢劫官库之事。”叹口气,声音有些急躁:“刚刚那人就是辽人大商贾,白爷和他已经合作多年。这条商路一直是白爷建议说服大哥,又亲自一手操办通畅。和白家,陷空岛都无关。猫儿如果为此抓白爷回开封,白爷认了。”

      展昭轻轻推开白玉堂,倒了杯凉茶,放在白玉堂手里,温文含笑道:“别急,先润润口,再说。”

      白玉堂看着展昭的笑容有些惊异:“猫儿不生气吗?白爷可是犯了律法呀。”

      展昭淡淡的道:“律法不是秩序,展某只维护真正的秩序。和辽通商,展某从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看着白玉堂难得震惊瞪大的桃花眼,展昭道:“让展某猜猜玉堂为何多年前就说服白家和陷空岛,执意和大辽通商吧。看看展某有没有资格做玉堂的知音人。”向白玉堂顽皮的眨了眨眼,又恢复端容叹息道:

      “朝廷不喜兵戈,宁愿每年给大辽十万税银换取和平。玉堂不忿,又不想去做亲自征辽这种‘力不能及’的事。于是决定用商品每年从大辽赚回几十万白银回大宋,我猜得可对?”

      白玉堂缓缓的合上眼帘,紧紧的把展昭抱在怀里,声音有点抖抖的道:“大哥他们为此骂过我任性,最后妥协也只是因为宠我。只有猫儿,根本不用我解释就明白我的心思……”

      展昭感觉到胸口的湿润,知道白玉堂绝对不喜欢别人看到他的眼泪,笑着回抱他道:“每次打仗,海船白家和陷空岛都是第一个响应朝廷,主动捐献银米出来。现在朝廷欠你们的银子,没有千万,也有百万了吧?玉堂你肯随我回开封,是不是兀定朝廷会因此不敢治你的罪?”

      “是又怎样?”白玉堂吸了吸鼻子,又恢复了平日的霸道张扬:“那小皇帝敢啰嗦,我就让他卖了裤子还白爷的钱!”

      展昭闻言笑着摇头道:“玉堂,你想的太简单了。你知道为何朝廷厌动刀兵?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他们害怕武将有了战功、民望后,起兵夺了他们的皇位。所以在不得不打仗时,都是军队间互相换将,尽量做到兵不识将,将不识兵。生怕将和兵之间有了默契感情。如此能打胜仗,只能凭奇迹。”

      悲悯的叹了口气:“对于藏富于民更是如此,每次借天灾战争的理由,向大商贾募捐,甚至强行借收,正是为了控制大商贾发展,不能让他们庞大到对朝廷产生威胁。”

      白玉堂忽然有点害怕。
      眼前的人,皎洁的明月将其周身罩上层淡淡银辉,面容端庄平静,却带着丝丝悲悯温和的淡漠。清绝的几乎非凡尘中人。似乎只需要一束光,一缕风,一曲歌,一阕词,就可以飘然离去,再不回还。

      白玉堂讨厌这种感觉,他用力关上窗子,也关住倾泻进来的月光。展昭以为他是因为自己的话才产生的怒气,劝慰道:“所以说,其实白家也好,陷空岛也好,都已经被朝廷所忌。玉堂何不放手,分朝廷一杯羹。展某回开封会尽全力说服包大人上书朝廷,在边关设置榷场,由朝廷派遣官员,控制和大辽的商品交换,征收商税,如此既能安朝廷的戒心……”

      白玉堂心痛的将展昭抱的更紧,闷笑着打断展昭的话:“如果小皇帝和包大人知道‘忠君爱民’的展护卫对朝廷心态如此不恭,不知道会不会又气又吓得掉了下巴。”

      “展某只忠于自己的信念,既非君,也绝非民”昏暗的木屋中,展昭的双眸熠熠生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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