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脸》容弈公子

3、流沙

　　人说死后需走上黄泉路，摘下彼岸花，跨上奈何桥，看过三生石，喝下孟婆汤，才能投胎转世。
　　我看完这本杂谈后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世人皆知人死后可以投胎，却不知道有的痴情人为了不忘记前世所爱，在奈何桥下的忘川河里待了千年。不过这样的痴情人太少了。
　　而流沙就是其中一个。
　　流沙找到“脸”的时候，是他摆脱忘川河之际，他把他的灵魂卖给了一只魔，只因为那只魔是他的妻子。
　　流沙来的那天，我刚刚打发了天道。
　　“容弈公子，真的可以换脸吗？”那时他的灵魂已在忘川河中飘了几百年了。
　　“你若不信，又为何来我这里？”我吹了吹茶，看着水面的茶叶一点儿一点儿沉淀下去。
　　“不是不信，只是忘了去信任。我等了她几百年，她仍未来寻我。”他掀开他的袖子，手上斑驳的黑影侵蚀着他的灵魂。
　　“好了，你要什么样的脸？”我放下杯子。
　　“你有可以掩住我的气息的魔族人的脸吗？”他歪着头。
　　“只要你想要，这天下就没有本公子做不出来的脸。”我拍拍手。
　　藥玥和莫悔立刻闪到了一边。
　　我祭出炉鼎，开始了炼制。而他就这么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叫流沙。”他微怔。
　　“流沙。我知道了。你这单免费了。”我揉揉眉心，终于来了。
　　“公子？你今天是怎么了？”藥玥瞪大眼睛，急忙跑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多事。好了，记着这个一旦换上就无法脱离下来了。”我瞪了一眼藥玥，再转回去和流沙说话。
　　流沙，她早已不再了，她用她的灵魂换你不再颠沛在忘川河中，你还要等她吗？
　　“公子，今天你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莫悔一脸的难以置信。
　　“无事，只是想起了一个人，不，一只魔罢了。”我看向窗外。
　　那个午后，那个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女人，跟我做了一笔交易。一笔为了另一个人所做的交易。
　　她是魔，人人得而诛之的魔。他是一个人，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人。他们之间本不该有交集的。
　　却因一个误会，一个错误的时间，遇到了此生的最爱。
　　藥玥她们并不知道我和她做了什么交易。只是从那以后，世上再也没了她的踪迹。
　　我第一次见到流沙，他还在忘川河里飘荡着，看不出来本来面目，我把那枚以她的灵魂炼成的丹药扔进河中，与孟婆闲聊了几句，便离开了奈何桥。
　　我不知流沙是否看过三生石，是否去过望乡台，我只知，他们生生世世注定在错误的时间遇到对方，在对的时间丢掉了对方。
　　或许他会在魔界找她千年百年。而她却一直在他的灵魂里伴着他。
　　“公子你是在哭吗？”藥玥弱弱的拉了拉我的袖子。
　　“哈哈，藥玥，你是在说笑话吗？”我大笑起来，我是自有第一个人开始，我便存在，我都忘了我究竟活了多少年。这世间还有我未曾经历过的东西吗？
　　“那你一脸感叹是怎么回事？”
　　“藥玥，有些事情，不知道才是最好的。你还是什么都不知的好！莫悔，起风了！”我淡笑。
　　流沙和她的相遇，是在一个很美的季节。大雪纷飞，他穿的浑身雪白，而她是魔，自是偏爱暗色。
　　两人成了对方眼中最靓丽的颜色，最美的风景。
　　他家境一般，却给了她他所拥有的一切。家，温暖，还有，爱。
　　她是魔，一只受尽天下人排挤的魔。他没有嫌弃，只是给她一切最好的。她为他洗手做羹汤，她为他怀了孩子。男耕女织，这是最平常不过的凡人生活，他们乐在其中。可是人魔之恋本被世人称为禁忌。
　　他们的孩子不可能存活下来的。她以一身精血换来孩子，他以灵魂换她存活。他说他不会喝下孟婆汤，她说她会去寻他。
　　可他在忘川之中沉浮了几百年，她也在魔族的禁地受了几百年的折磨。
　　他们之间的一切，像是老天爷开了一个又一个玩笑。无数次的擦肩而过，无数次的错过彼此，才换来他们今生今世的相爱。
　　他们坚持了太久，他从相信到失望，最后绝望，可流沙不知道他为何能从忘川之中出来，毕竟千百万年来，未曾有人出来过。
　　至少这个傻子还一直被蒙在鼓里，以为一切都是他侥幸逃脱的。
　　他们的孩子在出生没多久，就陨灭了。人魔的血液无法共存，人体的承受能力太差，根本无法像魔族的身体那么强悍，能承受住魔族的血液。
　　这些，流沙都不知道。他的记忆里只有一个女人，而他记住的也只有一句话，“我会来奈何桥前寻你。”
　　流沙才是她心里的魔，无法舍弃忘却。

　　过了几个月，流沙再一次回到“脸”来，戴着那张人皮面具。
　　“容弈公子，这张脸究竟藏了什么秘密？”为什么它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他看着我。
　　“这是本公子的秘方，不可说，不可说。”我摇摇头，“其实所有的答案都在你的记忆深处，深深的刻在你的灵魂里。不必寻，不必想，不必纠结。属于你的，他会再次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我想继续寻找她。她一定在某一个地方等着我。”流沙的目光愈发坚定。
　　“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可以走了。”我摇摇头。
　　“容弈公子，你有没有办法让我找到璃儿？”他期盼的样子。
　　“你能想起你们的过去了？”我低笑。
　　“或许是吧！最近总能梦到一个笑靥如花的女子。我在梦里叫她璃儿。以前，我从未看清楚过她的脸，记不起来她的名字。我几乎都快认为她只是我心中的一个臆想了。”
　　“那你要不要听我说一说忘川河的故事？”我只是看着他的双眼，看着他记忆中的忘川。
　　我不待他回答，便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忘川河是孟婆的眼泪化成的。而且孟婆汤就是由忘川河水熬制的。自孟婆去了阴间。地府的秩序才慢慢变了。世上的人都需喝过孟婆汤才能转世。可是有一种人是例外。”
　　“什么样的人？”
　　“不就是你这样的咯。孟婆汤能让人忘记前世，安心投胎。可是，有一种痴情人，他们不愿忘记前世。他们选择在忘川河中飘荡千年。只为了不忘记前世的人。可他们不知道，在忘川之中飘荡的千年，他们会被河水侵蚀，进而不能投胎，而且还会忘了前世。”
　　“你的意思是说，我忘了我的前世。”
　　“哦，不好意思，是我说错了。该是忘了过去。”我掩面笑了起来，说的对与错，又有什么区别。过去与前世也没有太多区别。
　　“那，我能完全想起以前吗？”
　　“或许能吧！谁又知道呢？只是你能等吗？”
　　“璃儿曾说过，她要跟我在一个幽静的山谷度过余生。男耕女织，不理外界纷扰。若是我寻不到她，我便找一个山谷隐居下来，度过余生，等她回来。到时候，我会欢迎公子到我家做客。”
　　“我会去的。”只是你永远也等不到她了。待你死后，我便放出来她的灵魂，让她与你一同转世。
　　我让莫悔送走了流沙。
　　此后，世上又多了一位苦苦寻妻之人。愿你早日想起一切。愿你们下辈子能做一对普通的夫妻，不必受人白眼，不必受人排挤。
　　我在账本上画下一笔，这笔生意该是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