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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自雪国开朝以来,君权神权并立。神殿负责祀神祭天,皇权代掌世俗。可纵使职权泾渭分明,人心对权力的渴望与欲求却永无止境。几百年来,神殿与皇室的权利斗争从未停止。
      到了前代大祭司手中,神殿所拥有的权力几近压倒皇室,朝堂之上皇帝几乎成了个只负责盖印传令的摆设。可时至如今这代,现任的皇帝与大祭司却相处得十分微妙,十几年间原本在雪国权势滔天的神殿一度反常地诸多退让,与皇室在权力方面再次达到平衡。有人暗地猜测,当年老皇帝病重,今上能以不受宠之身登基,或许正与神殿如今这位大祭司大有关系。然而,不论流言如何揣测,起码神殿方面现任大祭司毫无表示,仍旧久居神殿不涉朝堂,至于宫中更是讳莫如深。

      时隔十余年,大祭司再次来到皇宫,这回来却是带着传言中自从幼时被大祭司一纸诏令收入门下便再未露面的弟子。
      皇帝仿佛也很惊讶,先让内侍上了进贡的茶,待大祭司入座,忍不住感慨时光飞逝,“大祭司还是如十多年前一般容颜不改。”
      大祭司语气淡淡,自有一股超脱凡世的不俗气韵,“不过是腐朽皮囊,不值一提。”
      皇帝年过而立,面色红润,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虽然惊叹大祭司年华不老,却并未生出太多对年华老去的伤怀感触。他看人时不似高居九重的九五至尊,仿佛很是和气,用看子侄晚辈的目光打量着大祭司身后芝兰玉树的少年,赞叹道:“这便是你当年收下的徒弟?果然姿才秀异。”
      “正是。前日已将先师之剑传与他了。”无视手边尚冒着热气的茶,大祭司端坐着,目光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金碧辉煌的皇宫与神殿内常年清修的简陋居所并没有什么不同。
      皇帝拨茶的手一顿,又仔细看了司墨凡一眼,露出嘴角一点笑纹,“想必令徒天资不凡,让大祭司颇为满意了。”

      前任大祭司于术法一道上乃是千年不世出的奇才,在任时妖魔禁绝,无人敢于触及神殿锋芒。他手中更有一柄由当世最富盛名的铸剑师祭炼出的一柄法剑,剑锋所指无往不胜,更有降妖去邪的功效,自他故去,所遗留下来的这柄故剑便与传说中的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雪魄一同成为神殿至宝,封禁在神殿无人能知的禁地中。
      大祭司仍旧是那副不言不笑,清清冷冷的样子,仿佛不知道她轻轻巧巧抛出的一句话中所透露出来的信息有多么让人震惊,这个消息一旦传出会让当世多少目光聚集在身后安静垂眸侍立的少年身上。

      既已看出大祭司不愿在这方面寒暄,皇帝也不再废话,进入正题,“大祭司今日可是为近日祸乱京城的妖狐一事而来?”
      大祭司便让司墨凡将前事一一道来。
      说到禁军统领勾结狐妖之时,皇帝神情微变,双眸不怒自威,与先前那个虽然气度威严却十分和善的人仿佛判若两人,正在说话的司墨凡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将狐妖等事全盘说出。
      司墨凡语罢,皇帝陷入沉思中。殿中气氛凝滞,大祭司开口,“你且退下,我与陛下有要事商议。”
      知道接下来的事是自己不能听的,司墨凡正要告退,皇帝已经回过神来,唤来殿外的宦官,对司墨凡说话时仍然是慈眉善目:“你头一回来皇宫,多转转也无妨,御花园里有几株兰花开得甚好,你师父也称赞过的。”

      门外小宦进来领着司墨凡走了,朱红色的大门关上,阳光被紧闭在了门窗之外。
      殿内,皇帝面沉如水,沉声道:“大祭司有何看法?”
      “不过是当年的反贼余孽,竟勾连上了妖族,”大祭司微微蹙眉,“当年反贼兵败自焚,王妃离奇失踪,想必贼人便是以此为凭恃,妄图借机东山再起。”
      “这其中只怕不止妖族,”皇帝目光落在殿中央的香炉上的袅袅香雾,似在回忆那段至今想来仍觉触目惊心的往事,“当年令师虽已故去,余威犹在,有哪个妖族敢在京城施法遮掩逆臣行踪?”

      “齐国,”皇帝语气笃定,似乎早有预料。
      他忽而冷笑,“藏了多少年的狐狸尾巴,到底还是藏不住了。”
      皇帝打量大祭司的目光晦暗不明,“倒是大祭司的狐狸尾巴,可也得藏紧些儿。”
      大祭司沉默。
      就在皇帝以为大祭司会就这样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大祭司忽然开口,“当年之约,不敢或忘。这些年神殿所作所为,陛下也都看得一清二楚。如今不过是来了些土鸡瓦犬之辈,就算有齐国暗中相助也不足为惧,陛下未免太过多疑。”
      皇帝笑了,“大祭司果然心系雪国,有大祭司襄助,这些乱臣贼子何足为惧。要剿灭这些反贼乱党,还有劳神殿戮力协助。”
      皇帝举起大祭司自来时就一直未动的茶,举杯递至大祭司面前,脸上笑容未变。
      大祭司皱眉,接过眼前已经半冷的茶,一饮而尽。

      小宦恭敬领着司墨凡一路来到了御花园。
      这个季节,宫外仍是料峭春寒,此时御花园内却是春意深浓,百花各妍,碧柳拂依,简直像是把雪国上下为数不多的春色都囚禁于这深深宫廷中。
      司墨凡一路行来,并未见到太多宫人,即便偶有宫女太监也是远远地看见人就深深拜伏,等人走了才踩着无声的碎步紧贴着宫墙远去,像是数道模糊不清的阴影。
      他感到深深的不适,在神殿中,大家敬重大祭司,不仅因为她是先大祭司指定的继任之人,更因为她术法资历远胜旁人,没有人比她更能服众更适合大祭司这个位置。可在这宫中,这种地位尊卑仿佛理所当然,无可质疑。
      就在这种古怪而窒息的气氛中,司墨凡忽地听到前方不远处人声嘈杂,打破了良久以来的寂静。
      是谁敢在规矩森严的宫禁之内如此喧哗?

      疑问刚刚生出,人声渐近,一群人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个猎装少年。那少年与司墨凡看起来大约年龄相仿,一身锃亮皮革,领口一圈纯白毛皮没有半点杂质,烘得他面白似玉,腰间悬着一大一小两枚赤红的玛瑙坠子,随着动作摇晃不止。
      短暂打量间,那少年也看见了司墨凡。他本就是一脸的不耐烦,身旁的一众随从紧张地看着他,生怕这小祖宗随时发作。他觑了那边的司墨凡一眼,并不直接问话,而是随口挑了一个离他最近的小太监问道:“那是谁?”
      他声量不高,却足以让不远处的司墨凡听到,司墨凡只是略微皱了皱眉,并未说话。
      “这、这……”这小太监如何能知司墨凡的身份,一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哼,”少年冷哼一声,眼神嫌恶,“废物。”

      “太子何必为难旁人,”司墨凡忽地开口,“在下乃是神殿之人,随大祭司一同入宫,无意惊扰殿下。”
      “哦?神殿中人?”少年倒是不意外他能一口道破自己的身份,只是脸上神情狐疑傲慢,“神殿与宫中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大祭司更是从未曾踏足禁庭。”
      他话语稍停,随即厉声斥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神殿之人,谁知是不是别有用心之人冒充身份企图混入宫中?”
      眼前之人如此咄咄逼人,就算是司墨凡也忍不住语气稍稍强硬起来,“我是不是神殿之人,我身旁这位公公自可为我证明。”
      一旁的小内侍赶紧附和道,“殿下,这位的确是大祭司的弟子……”

      少年看也不看他,眼睛直视着司墨凡,“要证明你的身份,倒也容易。”
      他反手解下背上负着的一把长弓,一旁自然有人递上箭筒,他抽出一只白翎羽箭,“孤听闻神殿祭司个个法术高强,你若是能毫发无伤地接下这支箭,身份自然无疑。”
      羽箭搭在弓上,弓满如月,箭头在太阳底下反射着冰冷的光,直指对面的司墨凡。
      “若真是来窥探宫廷的贼子,那被孤一箭射死也是罪有应得。”
      在场诸人都被他的话语举动惊得六神无主,司墨凡却不言不动,任由箭簇指向自己。

      “呵。”
      太子忽然不明原因地笑了一下,正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放下弓的时候——
      箭离弦。

      这一刹那仿佛十分漫长,所有人脸上都保持着惊恐扭曲的神情,不敢相信这一箭下去的后果。
      司墨凡身旁的那个小太监跌坐在地,面孔苍白,几乎不敢看下一刻血溅御花园的场景。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司墨凡既没有躲开这支箭,也没有被箭伤中。

      这一支锋利无比的白翎羽箭,就以离司墨凡不过一寸的距离,于空中悬停在他的身前。
      自始至终,司墨凡都不曾动过一下。

      这等神异的景象令许多人怛然失色,想起神殿那位大祭司的威能来。连太子也变了脸色,冷冷地看着对面的人。
      太子刚要开口,那支羽箭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折返冲向他的方向。簇拥在他身边的人最先反应过来,前赴后继地想要为他挡下来。
      一声“护驾”还卡在嗓子里,那支令他们视若洪水猛兽的羽箭在太子面前温顺地停下,箭尖朝外横空在太子身前。

      太子伸出手抓住羽箭,抬眼看向司墨凡。
      对面的人表情依旧是来时的平静,连声音也是不疾不徐的:“这样想必就能证明我的身份了。”
      一片死寂。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队穿盔戴甲的侍卫急匆匆赶来,虽然不知这场面是发生了何事,但也并未产生过多好奇。他们向太子行过了礼,为首侍卫才告知司墨凡陛下和大祭司已经商议完了。
      司墨凡目光转向太子,颔首道,“告辞。”

      太子看着司墨凡同侍卫们离去,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没有人敢说话,太子却似有所觉,低头看到手中羽箭忽然断作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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