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魄》敛裳

5、第 5 章 “你阿姐真

　　“你阿姐真不关着你了啊？”
　　苏泠和阿茶走在人流攒动的大街上，比之上回二人的装扮与步态都更加自然，不细观简直与大街上行走的路人并无分别。
　　“那是当然，”苏泠嘴角轻扬，心情舒畅，“以后我也可以和你们一起出来玩儿了。”
　　“那可真是不错，”闻言阿茶同样喜笑颜开，“下次我叫上阿瓜，我跟你说，他对这京城可比我们熟多了，吃的玩的用的，只要你想得到说得出他都可以给你找着……”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没注意到身旁的少女眸光忽地一亮。
　　“哎，你怎么又跑了——”来不及恼怒，阿茶赶紧追上苏泠。

　　他好不容易追上苏泠，还未来得及喘气，就看见她面容紧绷，食指抵在嘴唇上，示意噤声。
　　他顺着苏泠的目光看去，只见巷子里上次救他们的少年正在和人争执着什么。
　　站在家门口穿着粗布衣衫的男人面部表情十分不自然，似乎很怕被人发现这里的动静，脸上怒意分明却压抑着声音低吼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与他的愤怒相对比的是少年的冷静，“我没有胡言乱语，她是被狐妖所害。”
　　“什么狐妖，简直是胡言乱语。当年是神殿到处张贴布告说她杀人潜逃，如今你来跟我说她这些年都是被冤枉的？”男人说道最后已经压制不住声音，脸色涨红，“我告诉你，别说她已经死了，就算她还活着，我们家也没有这个人，我也没有这个妹妹！”
　　“你！”少年还想说些什么，男人剜他一眼，狠狠地把大门关上。

　　司墨凡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何去何从。他向大祭司求来那名已故女祭司的文书与进出神殿的调令，查明了当年真相，想要为她证明生前清白，可是他没有想到，她的家人会是这般态度。
　　他满心的迷茫，头一回觉得自己如此无力。可这时，一张笑颜闯入他的眼帘。
　　“你叫什么名字，小祭司？”苏泠笑意盈盈，一双明眸微微弯起，似半弦新月。

　　往后无论过了多少年，这张脸，这个声音，始终萦绕在雪国大祭司司墨凡的梦境中，不得相见，不得忘却。

　　而在苏泠眼中，眼前的少年似乎呆了一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看她，“你……”
　　“我叫苏泠，”苏泠抢过他的话答道，跟着他的步伐也往前走了一步，“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拳，眼前少女的眼神太过纯真，让人生不起防备之心。面对强大的狐妖司墨凡没有半分退却，可现下一时之间竟然觉得十分棘手，“我……”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没了下文，似乎十分无措，不知道该拿眼前的苏泠怎么办。
　　苏泠看他的样子觉得实在有趣，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茶终于有机会插嘴，他在苏泠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袖，眼神警告她：“那可是神殿的祭司！”
　　“但是他救了我们啊。”苏泠理所当然地说。
　　“那也是神殿的人！”阿茶试图让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苏泠却反过来说服他，“你看，他既然是神殿的祭司，还是救了我们，这不正说明他是一个好祭司吗？”
　　“好……祭司？”阿茶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从来都是神殿与他们妖族对立，千百年来死在彼此手里的人或妖不胜其数。苏泠说出的这番话，简直像是鸡说狐狸不吃肉一样令妖发笑。

　　苏泠却不管他的反应，越过他跑到欲走的司墨凡身前，拉住后者的衣袖不让他走，“哎，你别走啊。”
　　“你想做什么？”司墨凡试着夺回衣袖却没能成功，只好无奈地问。
　　“我就是想知道你的名字，”苏泠拍开身后阿茶想要捣乱的手，一心一意地追问。
　　“无可奉告。”

　　司墨凡心中生出防备，想要离开却再次被拦住。
　　“你先别走，我，我……”苏泠绞尽脑汁地编造着理由，“对，上次你为我们解围，我还没有谢过你呢。我请你吃东西怎么样？”
　　眼前的少女满脸期待，司墨凡却一心拒绝，“不必了……”
　　话刚出口，少女的肚子应时地发出响声，声音十分洪亮。
　　“……”

　　阿茶仍是不明白，不过就一盏茶的功夫，三个人怎么就坐在了一张桌子上。
　　苏泠撑着脸颊看不远处的司墨凡付钱，等他入了座，兴致勃勃地问：“这家的面好吃吗？”
　　司墨凡摇头，“我没有吃过。”
　　“那你为什么来这儿？”苏泠不解地看着四周其他人满为患的餐铺，这边却只有自己一桌。
　　司墨凡不说话，只看着不远处正煮汤下面的老板。苏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老板下裳后微跛的右腿。

　　老板拖着行动不便的右腿，过来给他们上了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挂面。蒸气四溢，诱人的香味瞬间盈满整个铺子，连阿茶也觉得饥肠辘辘，口中分泌津液，忍不住大快朵颐起来。
　　一入口，鲜香的滋味瞬间充斥着味蕾，什么神殿祭司妖族狐狸的事都被抛到了天边，只剩下了眼前这一碗味美香醇的面。汤汁浓郁，回味无穷，好吃得让人简直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美食当头，苏泠居然还有心思关心司墨凡，“你自己不吃吗？”
　　“我不用……”
　　话音未落，从旁斜伸出一只手来，“客官，您的钱给多了，我就给您再做了一碗，”老板笑容热情地把面碗稳稳地放在司墨凡桌前。

　　白色的面上撒着些碧玉般的葱花，光是看着就足够令人食指大动了。司墨凡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筷子。
　　“怎么样？”苏泠的眼睛亮晶晶的。
　　司墨凡本来想说的“不错”被咽回去了，换成了“很好吃。”
　　果不其然，苏泠又弯起了眼睛。她似乎很喜欢笑，笑起来不仅是开心，也把笑意传染给别人。
　　神殿里没人会这样笑，所有人都绷着一张张冷若冰霜的脸，从来不会出现多余的表情。
　　她的眼睛很漂亮，笑起来就更生动了。自古文人墨客爱把美人的眼睛比做秋水，比做杏仁，比做宝石，司墨凡却只能想到每天夜晚观星时要看的星星。

　　这样的想法只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低下头吃面。
　　苏泠却看着他，嘴角还带着笑意，她在观察他吃饭的动作。
　　神殿长久的礼仪，让司墨凡即使用膳，动作也必须优雅从容。他吃面的样子远比面要好看，苏泠便托腮看他，看他怎么抬腕提筷。
　　等司墨凡吃完面，看见的便是苏泠用和他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吃面，动作无比优雅，仿佛在吃的不是什么清汤寡水而是珍馐美馔。他愣了一下，苏泠正好将目光移来，二人视线相对，都是一怔，苏泠率先对他眨了眨右眼。司墨凡若无其事地把目光移开，苏泠嘴角忍不住翘起。

　　老板来收拾桌上碗筷，苏泠趁机问他为什么他的面这么好吃却无人问津。老板叹息一声，拍拍自己瘸了的大腿，说道，“我这条腿总是个拖累，面上得太慢，客人都不愿意等，自然来的人就少了。”
　　他正唏嘘着，司墨凡忽然开口：“老丈可是行伍出身？”
　　老板惊讶地说，“这位小公子怎么看出来的。实不相瞒，我确实是当过兵，这条腿也是在和齐国打仗的时候瘸的。也是命大，还能从战场上回来。”
　　他自嘲一笑，“腿伤了之后上不了战场，就只能去火头营，我现在这手艺也是在那儿学来的，不然如今还不知能不能养活自己。后来火头营也待不下去了，就和几个老兄弟一起在京城找点活干养活一家老小。”
　　这时正好几个人过来，似乎是来找面摊老板。老板远远地看见他们，脸上就露出了笑容，隔着摊子和他们解释自己这还有客人，一行人说说笑笑忙说不碍事不碍事。司墨凡注意到他们的身体或多或少都有残缺，气质也与面摊老板有着微妙的相似。

　　司墨凡放下筷子，轻声说，“走吧。”
　　“可是我还想吃第二……”阿茶从面碗里抬起头来，话没说完就被苏泠拍了下脑袋，险些把他一头拍进面汤里。
　　苏泠眼疾手快地阻止了阿茶用脸喝汤的悲剧，一边数落道，“叫你走就走，哪来那么多废话。”

　　两人带着依依不舍的阿茶离开了面摊，司墨凡走在前面，眼角眉梢都洋溢着轻快笑意的的苏泠在他身旁亦步亦趋，只有阿茶一脸郁闷地看着前方并肩的两人。
　　走着走着，阿茶感觉到了不对劲，身旁的人烟越来越少，苏泠却还傻乐着跟在那个不知要把他们带到什么地方去的神殿祭司。他有心质问，正准备开口，就见前面那个清癯的背影忽然停下脚步。
　　“你们走吧。”

　　苏泠一愣，刚要开口就被司墨凡的下一句打断。
　　“我知道，你们是妖。”
　　他说出这句话，苏泠还在呆愣之中，阿茶立刻反应过来，把苏泠护在身后，如临大敌地看着他。
　　司墨凡却仿佛没有看见他的敌意，继续说道，“我也知道，你们与先前伤人的狐妖无关，所以之前我放过你们，但是不会下一次。倘若你们不想再被当作狐妖的同党，就不要再踏入这里。”

　　苏泠拨开阿茶的手，理所当然地说，“那如果不被逮住，我能来找你吗？”
　　阿茶瞪圆了眼睛看着她，不敢相信她嘴里说出来的惊人之语。司墨凡也愣了愣，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无言。
　　“那就这样说定啦，”苏泠仿佛得到了什么承诺，眉眼弯弯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下次见面，你就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从小到大，其他的妖都在她耳边说神殿是不能去的禁地，祭司都是冷血无情的怪物，可眼前的少年却仿佛很不一样，而且带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是这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接近眼前只有一面之缘的少年。
　　她擅自单方面立下约定的行为可以说的上十分冒犯了，司墨凡不理会她的话语，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