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魄》敛裳

2、第 2 章

　　公子哥觉得自己今日实在是倒霉透了。
　　不仅遇上神殿那群讲不通道理的疯子，还让心上人一不小心崴了脚。
　　他一边搀扶着姑娘，一边嘴里抱怨着神殿的多事，这世上哪有妖怪，无非是神殿想要捉拿人时随意捏造的把柄罢了，偏偏还真有无知愚民信了他们的说法，简直笑掉大牙。
　　他心里愤愤不平着，眼睛却忽然看到了一个人。

　　桥头的柳树下，隐隐约约有一个静立不动的影子，似乎还穿着白色的衣服，乍一眼看去简直能把人吓去三魂七魄。
　　这一刻，公子哥忽然想起了月前京城内人心惶惶的狐妖作案，连剖人心的传说，纵使他向来不信鬼神之事，此刻也不禁一阵恶寒。但一想到身后就是心上人，他又壮着胆提灯看去。果然是人，居然还是个穿着祭司服的少年。
　　少年站在柳树下，怀抱一把霜白长剑，双目似瞑。

　　凉风徐徐，本就皎洁的月光越发明亮。
　　少年慢慢睁开眼，眼神移到公子哥和他身后的女子上。他的眼睛要比一般人更清澈些，一双黑白分明的双眼仿佛能看透公子哥的内心。
　　公子哥忍不住迁怒他，“你鬼鬼祟祟地在这里做什么？”
　　少年从树影中走出，他走一步，公子哥下意识后退一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这样一个半大少年给吓到，脸色不大好看。
　　“她是狐妖，”少年眼睛盯着躲在男子身后的女子，言简意赅。
　　公子哥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神殿玩的什么把戏，把好好的人污蔑成妖怪。别人怕你们，我可不怕。婉儿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怎么可能是……”
　　少年并不愿浪费时间同他争执，举剑便刺向男子身后的女子，“是不是，一试便知。”

　　公子哥被推开，跌坐在一旁，正要破口大骂，就看见令他肝胆俱裂的一幕。
　　十数年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在少年祭司凌厉的攻势下竟毫无惧色，甚至唇角勾起笑容。女子游刃有余地闪避后退，少年祭司的剑却是步步紧逼。女子左手圆润的指甲忽而暴涨，如血一般的妖艳颜色，与剑碰撞时竟发出金戈相击之声。明亮月光下，公子哥清楚地看到，两人对峙间，地上本该是女子的影子竟变作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黑色狐影。

　　长剑被狐爪架住，动弹不得，狐妖正露出得意神色，还未开口，剑上忽地爆发出一道刺目金光，狐妖狼狈倒退几步。长剑震颤轻吟，少年祭司并指轻抚剑身，剑似是受到安抚，击伤女子的金色符文沉入剑身，化作剑身上璀璨的金色纹路。
　　“法器？”女子不再掩饰狐妖身份，眼中闪动着奇异的光，“神殿竟动用了这么大的手笔……”
　　“只可惜，这样的法器却给了你这样一个小祭司，”狐妖半是轻蔑半是怜悯地笑，“看来神殿倒真是无人可用了。”
　　她仿佛已经预见了少年是何种下场，一想到不仅能杀死一个神殿祭司，还将得到少年手中的法器，不禁心头燥热。

　　得意忘形之下，她已然将少年视作将死之人，怀着猫捉耗子的心态想要看到猎物临死前惊惧挣扎的眼神。
　　葱白的手指轻轻抚摸过嫣红的指甲，“既然神殿不辞辛劳给我送来这样一份大礼，那妾身也只能受之有愧了。”
　　“修行三百年，”狐妖舔了舔唇，一双妩媚的狐眼微眯着，似是回味什么美味，“我最喜欢吃的就是你这样的小祭司。”
　　少年呼吸一变，目光凛然，“袭击神殿祭司，你可知何罪？”
　　仿佛听到什么笑话，狐妖笑得花枝乱颤，抹去眼角不存在的泪水，道：“小祭司，你可真是天真得让我不知说什么好。神殿每年有多少祭司失踪，谁会觉得是被妖物所害？只会觉得不过又是个受不了神殿想要逃跑的废物罢了。”
　　“对了，上个对我这样说的祭司，好像也和你差不多大，你猜……她是去哪儿了呢？”狐妖笑意盈盈，口中吐出的字句却让人彻骨生寒。

　　话未尽，一柄剑以雷霆之势直直朝狐妖刺去。
　　少年面色沉凝，他身法极快，加之法器之利，狐妖一时也只能勉强招架。过了几招，狐妖略得喘息，还想继续激怒他。
　　“那小姑娘倒也有几分硬骨头，就算指骨全碎了也不肯惨叫引同伴来……她忍耐的样子十分有趣，我便多和她玩了会儿。她死前，还在说神殿一定会为她报仇呢。可我不过用了她的皮囊随意杀了两个人，城内大街小巷便贴满了抓捕她的告示。”
　　可惜的是，少年不受她言语激怒，一招一式逼得狐妖左支右绌，十分狼狈。自她大成以来，还从未被人逼至如此境地。她本以为少年初出茅庐，不过是仰赖法器虚张声势，自然而然便多了几分看轻，自以为胜券在握。岂料少年竟与她不相上下，甚至隐隐有压倒之势。硬拼不过，激将无用，眼看要陷入败势，狐妖心底又恨又急，看向少年的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剥。

　　一计不成再生一计，狐妖假意不支，转身扑向了墙角昏迷的公子哥，眼角余光却落在少年祭司身上。她打定主意，只要少年一分神救人便会露出破绽，那时便是反败为胜之机。
　　她的算盘打得很好，却不曾料到——少年根本不按她的路子来。眼看着她长长的指甲就要朝公子哥的心口剜去，少年不见丝毫慌张。

　　狐爪触及公子哥心口的一瞬间，异象突生，巨大的法力将狐妖高高掀起。狐妖在地上滚落几圈，撞在树上，闭着眼似乎昏了过去。
　　少年担心有诈，并不贸然前往查看。果然，那倒在地上的身体忽地肩膀动了下，然后迅速塌陷，从中极快地窜出一只赤红七尾的狐狸。
　　那被附身的女子身体迅速瘪了下去，最后只留下一地风化后的白色粉末。
　　少年看狐狸的眼神越发冷。

　　七尾红狐舔舐血肉模糊的右爪，口吐人声，语气含恨：“你是什么时候……”
　　“一开始，”少年好整以暇地说，“你以为神殿会毫无准备？你沾沾自喜之时，神殿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少年冰冷剑锋直指狐妖，“如今，正是收网之时。”

　　“阿茶，你要带我去哪儿啊？”苏泠满头雾水地被阿茶一路拉着小跑。
　　阿茶急得额角冒汗，“你没看到那么多祭司都出来了吗，今晚肯定出了什么大事，要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两人赶到城门，却发现城门大关，更有神殿的白衣祭司列阵以待。

　　“完蛋了，”阿茶懊丧地蹲下抱头碎碎念，“我就知道今晚说什么也不能把你带出来。”
　　“别急，”苏泠也蹲在地上安慰他，“往好处想，我们身上都没有妖气，神殿就算要抓也抓不到我们。”
　　她朝阿茶眨了眨眼，“走吧，烟花还没看完呢。”

　　尽管已经看不见满大街的祭司和禁军，阿茶还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苏泠拍了拍他的肩，“别看啦，这里这么偏僻，没有人会发现的。”
　　“也不知道是谁害我今晚一路担心受怕的……”阿茶嘀咕着。
　　“好好好，我向你赔罪行不行？”苏泠讨好地笑。

　　“我请你喝那个怎么样？”苏泠指着不远处的一个茶摊说道。
　　阿茶翻了个白眼，“你哪来的钱？”
　　“自然是……”苏泠拉长了语调，摊开手掌，赫然是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在某个小妖怪疑神疑鬼生怕被人发现的时候啦。”
　　她拍了拍荷包上的灰尘，“也不知道是哪个粗心的家伙，把东西都落在地上了。”
　　“现在，我可不可以请你呢？”苏泠晃晃荷包，里面传来清脆的声音。

　　“好苦……”苏泠皱着脸把茶杯放下，“人类怎么会喜欢喝怎么苦的东西。”
　　“你尝尝这个，这个可好吃了，”阿茶献宝似的给她看手上的点心。
　　苏泠狐疑地看着小小的荷花酥，还是迟疑地试了试，眼睛一亮，“好吃！”
　　“我就说了好吃吧——哎，你给我留点儿！”

　　二人嬉笑打闹了有一会儿，苏泠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阿茶自然发现了她的异常，忙问她怎么了。
　　苏泠苦恼皱眉，“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阿茶手里还抓着半块茶点，“好像是，我喝完茶就感觉不大舒服。”

　　不详的预感越发强烈，苏泠却抓不到半点头绪。正烦恼间，阿茶似是渴了，半伸着身子去够她身前的茶壶。
　　阿茶的手刚触碰到茶壶，就被另一双手按住。
　　“你身上，怎么会有妖气？”

　　阿茶只当她开玩笑，“我身上怎么可能有……”
　　话说了一半，他忽然面色苍白，因为他发现身上原本封得一丝不漏的妖气真的泄露了。
　　他猛地起身，“趁神殿还没发现，我们快走！”
　　“走”字还未出口，他们都听到了大批人马赶过来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