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间》金齐

14、梅州水月（上）

　　别了镇长，花树一行人按着镇长所指的方向又前行一段路，才看见几艘停船。
　　花树见停在江边的船里有些许微光，想着里面应该是有人，便冲着船喊：“可有人在啊？我们要乘船！……有没有人啊？”
　　“嚷嚷什么，嚷嚷什么，早到点儿休船了不知道么！”叫了半天，一个黑脸船夫才提拉着裤子从船屋里出来。
　　“船家，我们要乘船。”
　　船夫搓了搓睡眼稀松的脸，反应过来：“你们几位是来找梅州郎的吧，梅州是去那头乘船，我们这不开船。”
　　万桃之和花树相视一眼，看向那船夫手指的方向，灯火辉煌，还停放着几架华丽的轿撵。
　　潘荀彧带着一脸‘看我的’的表情走上前来，拽过渔夫的手。渔夫猝不及防，那还没来得及绑上裤带的裤子差点就掉了，急忙拽了两下，埋怨地瞪着潘荀彧。潘荀彧可不管那个：“哪儿有船家不开船的道理，我们不找什么人，我们去京都，银子少给不了你。”说罢，把一大袋银子塞在渔夫的手里。”
　　那渔夫一愣，这才抬眼看了看眼前几位的穿戴，掂量着手里的钱带，又依依不舍的递了回去：“我也不是不想赚钱，你们外地人可能不知道。子时之后，梅舟就会出现，他出现，我们就得休船让道。这几年我们村里受梅州郎庇护，衣食无忧，子时休船已经成了我们这儿的老规矩了，不可不尊的。”
　　“梅州郎？可是那个自尊为京外天师的梅州郎？”万桃之一问。
　　“正是正是。”船夫恭敬回答。
　　“这个梅州郎是什么人？”花树不解地问道。
　　万桃之想了想：“这我曾听说过，说是能未卜先知，指点迷津，无名无姓，因为所在之地叫梅州，所以人称梅州郎，仙风道骨的，倒也小有名气。紫焰国曾有天师一职，主管钦天监，只是听闻上一任的天师犯了大逆之事，圣上便就此废了天师一职。”
　　花树闻言，到有了几分兴趣：“既然如此，那他自尊为京外天师，可是真有几分本事。”
　　万桃之一笑：“本事有没有不知道，只是那梅州郎在外的名声，梅州美人的名头可是大过京外天师一称。”
　　“梅州美人？可是那个‘梅州开花自一奇，水沉为骨玉为肌。’？如此美人，却没想到是个男子。”花树吃惊的样子，引得万桃之一旁偷笑。
　　潘荀彧又补了一句：“不就是个算命的嘛，不仅神神叨叨，还娘们儿唧唧的。”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船夫有些生气:“梅州郎无所不知，只要你有足够的银子，你想知道什么他都上老天那儿给你问来！各国的人都大老远儿的跑来，你们却在这里诋毁他。我看你们就是来找茬儿的，你们呀，要么就在我这船里凑合一宿，明天一早我再送你们去京都，要么现在就走别坐我的船，我还要睡觉呢。”
　　“你这老头子还生气了，那我们就在你这儿打扰……”
　　“欸，急什么。”没等潘荀彧说完，花树便打断了他:“说的这么神，我们都到跟前儿了，还能不去看看？走！”说完，拉上万桃之向那船夫刚才指的地方走去。
　　穿过那几架轿撵，一个精致的方庭印入眼帘，庭中有几挂幔帐。
　　亭口的小童见有人来了，礼貌地弯腰鞠躬，将几人引入一个幔帐中。
　　幔帐中正对着有一个一人多高的柜子，有四五层，上面摆满了签筒，侧旁有一个案几，引路的小童又是一礼：“若是要求签，请再次选取类别，若是解签，解惑，请入庭写下您的生辰八字，并把您所认为您的问题所值的价钱一并交与侍童。”小童虽年纪不大，说话行事却稳重老成的很。
　　“呵，你们这生意做得倒是奇怪，还有客人自己定价儿的？”万桃之有些不削。
　　“这位公子，梅大人自会据您问题的难易来决定如何回答，您若想知道的越细，自然付出的也该越多，这是自古的规矩。”小童恭恭敬敬却又不留一丝情面的回答。
　　谈话间，一旁幔帐中的两个丫鬟打扮的女子边交谈边走出。
　　其中一个丫鬟对另一人哀叹：“今日又没对上梅大人的信物，上不了船，夫人怕是要失望了。”
　　声音虽细，却逃不过潘荀彧这练武的好事之徒的耳朵，转头问起那小童：“上船能干什么？如何上船？”
　　“自然是能面见梅大人，由梅大人为您当面解惑，想要上船，只需公子现身上能拿出每日所定下的信物便可。”
　　“什么信物？”
　　小童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几位公子哥，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今日的信物是雕花白玉环。”
　　听罢花树心中一颤。
　　潘荀彧嗤之以鼻：“莫不是你见我们都是男子，才说这么一样东西，让我们吃闭门羹，好显得你们有多难求？”
　　小童倒没什么情绪，怕是见多了这样的事，仍是不慌不忙的解释：“每日的信物乃是大人所定，全看有缘无缘。”
　　“诶？别说，我还真有白玉环。”万桃之说着，掏出他那把折扇，折扇吊坠上正好有一个白玉扳指。
　　小童接过吊坠看了一眼，躬身一礼：“请与我来。”正当一行人都要跟去时，旁边又来了一个小童前来阻止：“几位公子抱歉了，只有持有信物的人才能上船。”
　　“你们规矩倒是多，我们一同来的，哪有让我们在这儿等着的道理…”潘荀彧刚想理论几句。
　　“这个可行？”还没等小童说完，花树打断了他的话，只见花树从脖子上拉出一条挂绳，挂绳的另一头绑着一个用绳子缠绕的圆形环状物，花树将绳子慢慢绕出，白色的碧玉缓缓露出。
　　小童这时倒是有些惊讶，顺着花树的手接过玉镯，反复查看后又小心的递了回去，躬身一礼：“请二位与我来。”
　　花树回头冲潘荀彧和花杗苦笑：“你们得在这儿等着了。”
　　花杗见状向被带离的花树和万桃之靠了几步，却又一次被几个小童拦住。他面上冷冷，靠前来的几个小童一时间知觉一阵寒风袭来，直击骨髓，不寒而栗之际，只见潘荀彧猛地抬手，按下了花杗刚要把出的剑。
　　花树忙跑到花杗身边，将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没事的，不过是离开一会儿。” 她面上好似淡定，实则已是吓出了一身冷汗，若不是潘荀彧眼疾手快，怕是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出了大事儿了。
　　直至花杗的手稍稍放松，花树才拍了拍花杗的手肘而后转头，这才发现，几个小童已是退到了桥索边，不禁苦笑，想来这些小童也是不容易，怕是被吓得不轻吧，现在这个情况若是硬要花杗跟着也不无可能了，只是……正想着，见万桃之正看着她，冲他一点头，花树心里明朗了些，想来万桃之与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花树刚要转身，却被花杗抓住了胳膊，只见他将腰间贴身的佩剑取下交到了花树手中。
　　花树心中一暖：“我自会当心。”与万桃之并肩向桥索走去，只听他低头细语了一句：“他该再历练历练。”
　　桥索旁的小童指引着二人走上桥索。
　　桥索很长，一直通向远处灯火辉煌的梅舟。
　　幽暗的月，静谧的夜，桥索轻摇，混着风声，像步摇撞击的玲珑，倒映着湖面微波粼粼，走在桥索上，就像在星河中穿梭。

　　梅舟上。
　　万桃之看着眼前一大排的签筒：“来是来了，却也没什么好问的。”
　　“没什么好问的”花树一脸坏笑：“你前几日干了那么个缺德事儿，伤了金都城中多少姑娘的心，不知何日才能找着媳妇呢，不如啊……求个姻缘签吧。”
　　万桃之的脸被花树逗的一下红了：“去去去，别皇帝不急太监急的。”
　　“呦～羞个什么劲呀，来来来，我助你一臂之力”说着，花树把姻缘签桶塞进万桃之的手中，握着晃出了一支签。花树把掉在地上的签捡起，看了一眼，嘀咕着：“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呀，怪不得要人解签。”便转手塞回给了万桃之。
　　一旁小童见状，凑过来躬身道：“公子若是要解签，便把生辰八字交于我，随我进来便是。”
　　“你快去吧，等你出来了，我好进去。”花树说着，又转身挑起别的签桶。
　　万桃之看了看花树，又看看手中的竹签，纠结皱了皱眉：“签都求了，不解白不解，我可不是上心，图好玩罢了。”随手写下生辰八字交于小童。那小童先走一步，万桃之也跟着转身掀帘进了帐内。
　　帐内是一个小长廊漫帐摇曳，穿过一层层纱帘，在幔帐的最深处，只见一位红衣人披发盘腿，闭目静坐在八仙矮桌前，想来便是梅州郎了。他发色如墨，面色如玉，唇间一点朱砂与剑眉相映，好一副绝美娇容，雌雄莫辨。
　　万桃之见他并不睁眼，心中冷笑：无非就是江湖术士摆谱的手法，想让我先开口探我底细罢了。索信也不说话，就隔着桌子，在梅州郎的对面坐下。
　　万桃之盯了那梅州郎半柱香，梅州郎也坐了那么半柱香，像是假人一般，一动不动，连呼吸也微弱的几乎看不见起伏。
　　“也不知这人是活着，还是死了。”万桃之语气中有些讽刺与挑衅，只见那男子慢慢睁眼看了万桃之一眼，那一双眼明亮得如星辰，只是一瞬，又复闭眼，周围又恢复了平静。
　　万桃之鼻子一哼气：“骗人的玩意。”拂袖起身。
　　正在转身之际，身后传来妖娆一声：“水中月是天上月。”
　　“什么？”万桃之闻声回头，男子仍是坐着，那一双媚眼却直直的盯着万桃之，嘴角以难以发现的微笑弧度向上勾起，神秘的笑着。
　　万桃之被他盯的有些发毛，移开了眼光，心里默念着那男子说的那句话：“水中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万桃之一惊，疑问着又看向那梅州郎，而他却又恢复了万桃之来时的模样，闭眼静坐，纹丝不动。
　　一旁的小童上前来，指引万桃之向帐外走去，他也不好再追问什么。
　　万桃之的思绪有些许乱，低着向外走，头盘算着这梅舟瑯所言的可信度，也没顾及看路。
　　“公子小心！”待到身旁的小童提醒之时，万桃之已被伸来的佩剑拦住。
　　“你这是怎么了？也不看路，要不是我反应快，你早是掉下台阶去了。”听花树此言，万桃之向前看去，果然离那架板的台阶只有半步之遥了，而花树抓着花杗给她的佩剑的剑柄，挡在了前面。
　　万桃之缓了口气：“多谢你了。”
　　“到底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可是那天师算得准，吓着你了。”花树虽是担心，也还是半开玩笑的问，顺手把佩剑塞到了万桃之怀里。
　　万桃之抱着佩剑，深深地看了花树一眼，又移了目光，摇摇头：“江湖术士，鼓弄玄虚罢了。”
　　花树皱着眉眨了眨眼，倒是更有了几分兴趣，正巧小童前来引路，便跟着进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