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李季兰别传》景兔子

3、风流诗会偶遇知心人

　　（三）
　　陆羽真的来找她了，带着他的茶艺茶学。
　　时人称山人的陆羽在他完成了茶学理论著作后第二年便急着来寻找幼时的好友兼姐姐。陆羽早已听闻季兰姐姐的诗名，此番前来倒不费力气。
　　季兰也在各文人雅客前听到不少关于陆羽的名人轶事，如今两人都在自己领域里有所成就，再相会，不知道幼时情感是否能延续。
　　白羽布袍衣，头戴士人簪，眼前之人飘飘如仙人走来，经过之处，留下茶叶香。“是他了”季兰心想，眉眼含笑。陆羽亦含笑。
　　“姐姐，我回来了！”眼前的陆羽依然长成了一位翩翩公子——说实话，陆羽并不算是美男子，但是他的气度非凡，举止之间有儒士遗韵，颇让人赏心悦目。
　　“你回来了！”季兰自是喜形于外，毫不忸怩感情，作闺阁女儿之态，“总听人说起江湖上出现了一位怪人，每日以新鲜冷却的茶水洗面，久而久之全身都带了一缕茶香，今儿可算见识了，可不就是我从小的好弟弟‘茶圣’——陆羽嘛。”
　　“姐姐就不要取笑我了！哪有什么用茶水洗面，怕是你杜撰！十几年没见，你——过得可好”陆羽目光真切，却逼得季兰心虚。
　　彼时眼前文客满座，饮酒会诗，人生喧哗，觥筹交错好似天上人间，好不惬意，陆羽却问自己过得好不好，这看起来像不好吗？她有那么多慕名而来的追求者，那么多的所谓诗友——虽然不乏那些贪图她的色相之人，可是那又如何？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季兰又想起了剡溪边上的小舟。想起那日湖边郁郁花草香。因此猛灌一杯酒。
　　恍惚间有些气弱，但季兰还是笑着回答：“我当然好了！陆羽你不是也喜欢作诗品鉴吗？看这些都是我的客人，你尽管切磋技艺，天赐良机可不能错过啊。”
　　陆羽浅笑了笑，低下头，不被人发现地，眉间开始皱拢。
　　怕怠慢了座中客，陆羽转身走向其他诗友。才看见他身后跟着一人。
　　这是诗僧皎然，他是吴兴杼山妙喜寺的主持，与陆羽是忘年交，为陆羽的茶道学艺献出了不少力。皎然性情恬淡豁然，早年他曾经做过一首诗以标示自己不再过问尘世，诗中有一句“脱身投彼岸，吊影念生涯。迹与空门合，心将世路赊。”看官大概可猜出这皎然和尚也是于人间历练过的人，如今看得透了倒更添内心平静，一心向佛，满身禅意。
　　他亦佛亦儒，亦隐亦游，爱茶也爱诗，来诗名鼎鼎的玉真观里走一遭是他极乐意的。刚刚听到季兰和陆羽问答间的神情，心下已知道了大概——这看似极乐天堂的玉真观也不过是人间的另一排场，也是，身在人间，又何以要求哪里无烟火。想到这里，皎然默默神伤，可马上，他又释然，“呵，何苦为难自己？眼中之物乃心中之物。心不为物所惑，到哪儿不都是佛门么。”
　　这一幕却被李季兰瞥见了。疑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又见他一身禅意，倒像一座真人化身的佛，心中顿时产生了兴趣，倒上两杯茶，迎面走去。
　　“东道主待客不周，怠慢了高僧，请吃茶。”季兰眼睛带笑。
　　“哪里哪里，是鄙人失礼了，初来乍到，理应先跟主人打声招呼”皎然明明是在赔礼，可眼里不见一丝低下屈尊之态。洒脱个性，浑然天成。接过茶杯。
　　“好，玉真观欢迎你。不过，我这里只以诗会友，想要成为这里的座上宾，只有过了我这一关才行。”季兰对新朋友跃跃欲试，想看看他的真实水平。
　　“说来听听”
　　“简单，你只需作诗一首，但这诗需得你现场现时作，应时应景。 ”
　　“好”，皎然答应下来，头转向窗外，此时是秋，窗外有菊，窗内有茶，菊乡伴茶香，禅意伴茶道，心下一首诗已成形。他微笑，转回头来，问季兰：“那么座上宾又有何特权？”
　　“呵，做我的座上宾啊，不仅可以随时来此地作诗养性，更有一日免费茶水供应。”季兰得意地说。
　　“嗯，甚好，那么你听好了，诗曰：九日玉真观，东篱菊也黄；俗人多泛酒，谁解助茶香。”皎然显然对自己的诗很满意，“东道主，还可以吗？”
　　“小瞧你了，此诗应时应景，雅趣与理趣偕生，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果然不错。那好，我答应你。只要我在这道观一天，你尽管来，我必好茶招待。”
　　季兰会心一笑。皎然也笑，不过他比她年长约摸十五、六岁，那笑里总有说不出来的遥远，有点像是观世音对众生的笑，又仿佛眼前的他不过是天上的佛派来的幻象、分身，隐约不可琢磨，清远而耐人寻味。
　　季兰几年来，都未曾遇到过这样的人。本来么，身为道观中人，随父亲的意思，是要自己修心养性，清心寡欲，可是季兰越长大，越觉得道观的无聊与寂寞，直到16岁那年被朱放激起了尘心，从此她再也不是原来的小冶，她的苦闷随着道观的寂静更加深加厚了，一颗尘心难再放下。不顾父亲的反对，坚持在道观里主持诗会，识四海学士，听八方传闻，这么做却乎在一定程度上慰藉了她的心灵，但久而久之，她亦对这些凡俗人等感到厌烦。他们的诗作大底是在恭维她的美貌与才华，却无人真正懂得她的心。同为出家人，皎然却真的好似天上神仙，他没有烦心事吗？何以如此恬淡闲适？
　　季兰莫名地有些羡慕，因而总忍不住多问几句话，像是讨教长兄，而皎然也总是耐心回答。还不是朋友，倒先像亲人了。
　　此场诗会由于临时来了两位诗才，气氛比以往活跃了不少，看着诗僧皎然和陆羽与宾客们谈天说笑的样子，季兰的嘴角不经意上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