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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男少女初长成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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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无数个在山顶吹着清风踩着凉月的日子平淡地过去了。
小冶慢慢长大了,我们就叫她六岁后的别名——李季兰吧,听说这是她威严的父亲特意改的名字,说是为了除去她生命里的孽障。
同样是十六岁的豆蔻年华,季兰却有着别的道姑所没有的的面容和诗才。同时她的脸上还出现了不合时宜的早熟的味道。多年隐匿山间的生活使她的面庞格外萧散,少了人间的烟火气。但她自有她的风流韵致——说不清,道不明。
时值盛夏,道观里的人都午睡了。李季兰实在无聊得紧,偷偷跑下山去。
山下有一条剡溪,季兰第一次偷跑出来,心里难免雀跃,划湖荡舟,好不有趣。
春湖荡漾起波痕,湖面仿佛她的心境铺展开来。关在道观十年,本来已经“城春不知草木深”,却因这湖水,这清风,重新点染起她心中的情愫来,似忧愁,似欣喜。这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湖边原来不止她一人。
“姑娘,试问可以借你舟一同游水吗?”是湖边站着的一个青年。他布衣芒鞋,却神清气朗,俊逸非凡,看起来不像是一般的村野农夫。季兰不谙世事,便热情答应了。
“姑娘,初来乍到,我先介绍一下自己——我叫朱放,隐居在此。姑娘好眼生,是第一次来这里玩吗?”
“朱放……我常听观主说这里有许多名士隐居,其中就属以个叫朱放的人最有才气,这么说来,就是你了!幸会幸会!我是山上玉真观的道姑,名李季兰。你叫我季兰便好。眼下我是偷跑出来,再等一刻钟我就要走了。”
朱放微笑,心想这个姑娘好不一般,一点都不像深闺女子拘束得紧,于是落落大方地和她聊起来。“那好,我便用这一刻钟带你游历游历这剡溪的好水!”
李季兰开心极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清秀的脸终于有了那么一丝血色。前面边划桨边介绍景色的朱放回过头来瞥见同舟女子的面容,一下落了神。马上回过神来,更觉得风和日丽,心驰神往,来对了地方,碰对了人。季兰见他发呆的模样,不禁好笑,心想:这呆子,也不知道心里想什么,还什么隐士呢,怕是唬人。
朱放此刻又道:“姑娘,你可知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下句是什么?”
李季兰顿了顿,幼时记忆如潮涌。想起当年她才七八岁模样,念着似懂非懂的诗句,当时有一个男孩子接出了下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个男孩子叫,叫陆羽。
眼前那个人是陆羽?可是眉目并无一丝相像,何况,他说他叫朱放,他又说见自己眼生。有些遗憾。季兰终于回过神来,接下句:“当然知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幼时不解其中味,此时少男少女初长成,似乎懂了一点,季兰不免心乱如麻,脸上惹了一层红晕。朱放知道自己失礼了,又转移话题:
“姑娘好诗才,平时也自己作诗吗?”
“不敢当。只是时而情之所致,有所抒发笔墨罢了。”季兰调皮一笑。
“姑娘好谦虚!其实我平时也喜欢写点诗词,不如我们相约以后每三天来这里会诗?”
“好啊。正好我也可以有个人较量!”
“好,就这么说定了!那末我先赠你一首诗,你可以下次回赠我一首。诗曰:
‘古岸新花开一枝,岸傍花下有分离;
莫将罗袖拂花落,便是行人肠断时。’”朱放念完诗,俊朗眉目间似乎有些难以抑制的不舍和伤思——船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岸,女道姑该回道观了。再见又是好几天之后!
季兰感叹其诗才敏捷,又听闻诗中缱绻留恋之意,心中有所动。
回到道观,幸好,没人发觉。季兰回到房中,心绪难以平静。一连两天,她之前一如死水般的心境如今被荡漾起圈圈涟漪,顿时灵感泉涌,下笔挥墨,写《寄朱放(一作昉)》一词,以备答复:
望水试登山,山高湖又阔。
相思无晓夕,相望经年月。
郁郁山木荣,绵绵野花发。
别后无限情,相逢一时说。
三天后的午时,他们如约相会于剡溪。诗词往来间,季兰被关锁的心迹疏朗起来,她才知道,这世间还能有如此俊朗才子,对朱放渐生爱慕。
季兰的诗别有风味,很快引来了附近许多文人雅士来观中慕名拜访。玉真观观主先是困惑,但见所谈不过诗词歌赋,也就不再多管季兰,她也长大了,理应发挥自己天资,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季兰的诗名越来越盛的同时,她与朱放的感情越加浓厚。他们互相欣赏,心心相惜。往往一人说一句,另一人就能马上会意地接下句,两人情投意合。
好景不长,朱放被召赴江西做官。
临行前,朱放约季兰于剡溪。
朱放感怀,又有愧疚之意。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前世缱绻也不过过往。
李季兰乃知人间情事,有如烟花绚烂,不过一瞬,很快就湮灭了。所谓烟飞烟灭。
不过这也是在她写了无数首闺怨诗寄给朱放而无回信后,才懂得。
从此李兰每日于观中会师友,诗名远扬。她性情也与从前大不同,继而年岁渐长,更增妩媚多姿——知道自己才貌双全,所以才引得风流名士前来会诗。于是每每与一二风流公子暗送秋波,实则心中不以为意。既无在意之人,随心所欲又有何不妥。既可陶冶诗情,又可丰富阅历。季兰诗艺也与日俱增。
如此又过去了五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