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桃花酒魂

4、第四章 不是顾景希

　　不是顾景希有意冒犯死者，实在是他也刚过来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拢共也就见了温纶、陆姨、医生、厨师这么些个人，别说已逝的这位四伯父，就算他那位除了在别人口中提到，就没出过场的亲哥哥死了，他也很难生出什么真情实感来。
　　葬礼上的事宜一切顺利地办完，大家在气氛上很是配合，肃穆的服饰，哀痛的脸色，告别仪式之后还有不少人流下泪来，也不知道有几个是真心实意的。
　　顾景希被温纶推着，人云亦云地走完了全程。遗体送进去火化之后，宾客们也该走的走，该散的散了，剩下一些真和主人家有交情的，以及攀关系的，决定到主人家里再聚聚。
　　温纶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时候，顾景希简直想站起来摔轮椅走人，坐了一早上屁股都坐疼了，本以为马上要刑满释放，这时候狱警笑眯眯地告诉你，不行，你还得再关一会儿。
　　这时候他十分想见那个未曾谋面的哥哥。
　　“我能不去吗？”顾景希对身份适应的非常好。“我还是一个病患，来参加葬礼已经不错了，你们想再聚餐我不拦着，但是放我回家吧。”
　　他很小声地在温纶耳边说着。今天这个场合里，他见到了不少在“死亡”之前的普通人时期，在电视上、或者是网络上，以及本地报纸上随处可见的名人面孔，如果不是重生这样特殊的理由，他也许一辈子都不可能接触到这些人。但有利有弊的是，周围环绕着一些不知是敌是友的人物，并且他还不能忽视这些细节，现在不是普通小市民顾景希，而是顾家二少爷顾景希，万一家主不在这段时间，不小心落下话柄，也是个头疼的事。
　　除了站在他们两人旁边的陆姨之外，没人听见他们的谈话，偏偏陆姨还上了心：“小希累了？那就温小子你们一起先走吧，我走个过场就回家。”
　　顾景希一听知道陆姨是不和他们一起回去了，这种场合，他们一家和逝者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没个人去也确实不太好。如果他要回家，温纶是听从顾逸楠的要求跟着他，那陆姨就不能不去露面了。
　　这么一想，他又有些过意不去，刚想开口说算了，就听一个中年女子说道：“这四伯父去世了，逸楠不在，小希到了，连香也不肯去烧一柱，不磕个头，不合适吧。”
　　顾景希和温纶一起回头，看到一个丰腴的中年女人领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少女走了过来。她很是亲近地笑着：“陆澜，好几年不见，如果不是我四弟这次去了，小希又刚好出院，你是不是还躲着不肯出来？”
　　顾景希这下看懂了，这女人就是皮笑肉不笑，装腔作势，来找茬的。
　　看来原主当年的处境确实不怎么妙，在这种水深火热中被人背后插刀。他居然还安稳活到了十八岁，不容易啊。
　　“今日二少爷是代家主前来吊唁，虽是小辈，但除了亲生父母，族里的长辈，已经没有令家主下跪的资格了。”温纶接了中年女人的前一句话，面上是温和得体的笑容，比那女人的功夫不知高上几层楼。
　　陆姨则是冷着个脸道：“温小子说的不错，谭夫人逾越了。”
　　谭夫人面子上下不了台，狠狠盯着陆姨，像是思考怎么反击回去，她身旁的少女一直站在一边，安静听着并不插话。这时看局势不对才开口：“妈，刚才小姨不是说要你去安排回去后的事宜吗？”
　　她这个妈也像才发现自己女儿站在旁边，连忙把她推了出来：“露儿，来，和你景希哥哥打个招呼。你们小时候都在一起玩的，许久不见了，还记得吗？”
　　“景希哥哥。”谭露懂事地叫了。身上名媛的气度，比她的妈优秀不少，也不知是怎么养出来的。她一连串听下来也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才产生的这一场矛盾，温文地说：“等下的家宴，景希哥哥没事就赏个脸去一趟吧？这次四叔死的突然，各家帮了不少忙，也算家里人尽一点感谢的心意。”
　　顾景希此时才觉得，自己真是在和豪门中人打交道，遇见真实的大小姐了。他眼皮一跳，看了温纶一眼，温纶则是看着陆姨。
　　“陆澜阿姨也来如何？”谭露敏锐地感觉到他们的视线，反应极快地说道。“今天大部分的顾家人都会到场，陆澜阿姨就当陪着景希哥哥去看看吧？”
　　“谭露这孩子，倒是越来越懂事了。”陆澜迟疑了一会儿，慈爱地摸摸她的头，这事就这么定下了。谭露自然是开心起来。谭夫人在旁边，说不出是什么样的复杂表情。

　　一辆一辆的豪车载着各个领域的名流往顾四伯家驶去。顾景希在心底暗说：万恶的有钱人，成天就是闲的。又想现在他也是其中之一，顿时释怀。乐得天天闲着，又不缺钱，为什么要去工作？
　　他们三人和谭家母女乘同一辆车。顾景希很想问问她们刚才和陆澜的眼神交锋背后到底藏了些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纠葛，这一大一小两个看着就不好对付的，具体和自己又是个什么关系，碍于谭家母女在，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下车后温纶从后备箱里拿出顾景希的轮椅，表面放出的消息是顾景希刚出院还什么都不能做，碍于周围人不少，他也不好小跑两步再心安理得地坐着，只好等着温纶把他从车里抱出来放在轮椅上。来接谭家母女的是另一个女孩子，她还一直注意着这边，顾景希当街被人公主抱，尴尬的要死，脸上还能保持住一副自然的神态，估计是被温纶耳濡目染得多了。
　　“景希哥哥。”那个女孩子看他坐好，立刻放开了挽着的谭露，转而扑到顾景希的轮椅前，颇为好奇地戳了戳他的腿，看到顾景希不是没有反应，又拉住了他的手。
　　顾景希只好对她笑笑，说了声：“你好。”
　　女孩子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惊讶于这生疏的打招呼方式。小脸顿时就垮下来，贝齿咬着下唇像是要哭了。
　　“姝雅，来这儿。”谭露从许姝雅离开她身边就偶尔把注意力放在顾景希这边，她和相谈的几位女人一起走了过来。许姝雅委屈地看着她，却没有松开抓着顾景希手臂的手：“露露姐，你看，景希哥哥居然已经不认识我了。我好难过，小时候一起玩，他明明是最疼我的。”
　　“姝雅。”谭露眉心微蹙，又叫了一声。许姝雅不情不愿地走到谭露身旁站好，眼神还在向顾景希这边瞅着不放。
　　温纶观望了一阵，终于舍得救驾：“二少爷刚出院，因为陷入深度昏迷太久，对记忆和视力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他尽可能委婉地解释，说完就作势招呼了陆姨，推着顾景希要进大厅去。许姝雅一脸不敢相信，连父亲叫她出来迎接客人的任务都忘记了。
　　“许姝雅是二姑母家的女儿。谭露是三伯父家的，随母亲姓。”温纶贴着顾景希耳边一一说明。“谭夫人早先和陆姨有些矛盾，她们之前的那些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之后你母亲去世就很少来往了。”
　　这么多女儿。顾景希沉默下来，他想问更多关于顾家内部的势力分布。有人看到他们的到来，已经纷纷凑上来开始寒暄，温纶停下话语，顾景希也只得先应付跟前的事。
　　不知道怎么回事，对今天这个晚宴，他总是有不太好的预感。这时天色还早，大家也就各自聊着。顾二少不说话，自讨没趣的人逐渐散了一些。陆姨和几位曾经交好的姐妹们在一起聊得开心，温纶推着顾景希到了空旷的花园里。
　　“四伯父家的子嗣叫顾源羽，告别仪式上和江夫人站在最前面那个。大伯去的早，没有子嗣。你们的父亲排行第五，之后还有一个小姑。等下我会依次带你去见。”温纶垂下眼，声音小了一个分贝，但在顾景希耳里炸响一般地清楚。
　　“大伯是在和你们父亲的夺权争斗里死的。我想你也猜到了，四伯这次的死不简单。现在父辈的兄弟姊妹六人里只有三伯和两位姑姑活着。”
　　顾景希觉得自己终于触到了一点顾家的真实的边缘，他今天一天脸色就没好过，也不在乎再难看一点。
　　“在爷爷辈里，还有两位活着的老人，不过在逸楠接过家主之位后已经很少插手事务，颇有点颐养天年的意味。他们分别和你们父亲、四伯父走的近。然而四伯父现在已经死了，不知道那位老人家会不会转而支持他儿子。”温纶回忆了今天葬礼地过程，汇报一般地说着：“目前还没有收到族老和四公子接触的消息，另一位族老没有现身。”
　　顾景希知道他的意思，虽然温纶之前已经说过四伯父的死因，但他现在也亲口说了四伯父的死不简单，他一定知道一些内幕。就局势上看来，只可能是剩下这三位长辈，或者他们的后辈动的手，为了四伯背后的那位族老。
　　当然，他和他的哥哥，也应该是这个关系圈里被互相怀疑的对象之一。顾景希想着那个已经当上家主的哥哥，没见过面，他也不好判断顾逸楠的为人处世，是否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顾景希理了一遍目前的状况，他想起陆姨之前告诉他，父亲是死在了自己入院前后，但还不知道死因是什么。以及自己还没有确定的入院的原因，现在看来也无非就是这几位下的手了。
　　他觉得还有遗漏的地方，温纶却好像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说道：“顾家的直系就是这些，旁系和下属太多了，回去之后我会给你看具体的档案。”
　　“还有一件事，刚才你见到的那个许姝雅，是逸楠的未婚妻。”温纶说。“局势在你昏迷不醒这段时间里，还算稳定，现在四伯死了，可能会有变化。”
　　顾景希今天一整天因为睡眠不好，处于一种昏沉沉的状态。在脑子里记下了温纶告诉他的这些事。细想来没什么需要问的，他暂时也只能接受这么多，于是安静下来，温纶把他留在外面，去大厅里给他拿一点果汁。厅内的谈话声、欢笑声传出来，显得模模糊糊听不分明，他觉得嘈杂得烦心，伸手取下眼镜揉了揉眼。一声玻璃碎裂的巨响伴随着人们的尖叫突然传进了耳朵。
　　变故突生。
　　有反应快的人已经从大厅里冲出来，压根没就看到花园里的顾景希，径自跑远。顾景希只在内心犹豫了一瞬就往大厅里跑去，他还不能适应这样的剧烈运动，站在大厅在花园方向的入口就开始靠着门柱喘气，他勉强分辨了一下现状，隔着层层空间只能隐约看见前厅里的人密密麻麻，尽是女人们的尖叫和各种东西砸坏的闷响。休息室里坐着谈笑的人多，没有目的的人们四散奔逃，他抬头第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往他的方向赶来的温纶。
　　“景希！”混乱的背景下温纶不得不大喊出声，“回去，从花园走！”
　　这种状态下人与人之间互相影响，本来还镇定的人一看全都乱了，也开始慌张，最后只会越来越难控制。
　　不少被吩咐在外面守着的保镖们一见出了事，也纷纷开始往宅子里面赶。顾景希知道温纶今天没有带着人出来，一看到处是六神无主的人就开始头疼，索性甩开温纶扯着他的手，避开人群找了个角落靠着喘气，嫌弃极了这弱鸡一样五十米都跑不动的身体。
　　“怎么回事？就这么走了，陆姨不管了？”顾景希小声喘着问温纶。
　　“状况不太妙，人员全都是无从属，目标不明。只是制造混乱，还没有伤人。”温纶看顾景希的状态也放弃了，他从肋下枪套里抽出一把□□17，顾景希看得呆掉了。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之前的数声巨响是枪声——好不容易伪装好的生来就是贵公子遇见什么都可以气定神闲的做派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的小市民心态顿时冒了出来，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才控制住自己没有腿抖。
　　“景希哥哥！你怎么还在这里？”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顾景希一回头，看见许姝雅一脸惊慌地小跑过来。她这一声叫嚷，让周围不少人在逃离之余投了一股视线过来。顾景希真的把这场晚宴看成了“家宴”，尽管到来的名流众多，他却并没有和多少人交流，一直保持着低调的旁观心态。他还记着自己背后的伤，以及现在的身份——顾家家主的弟弟，想要他命的人，和想巴结讨好他的人一样多。不少人到现在还不知道顾景希已经出院这个消息，却不会不知道“景希”这个名字，何况叫出声的还是顾家二小姐。顾景希觉得这一瞬间汇聚自己身上的眼神翻了几个倍。
　　温纶简直想抽死这丫头，他已经顾不得许多，拉住顾景希的手腕就往外面冲。偏偏这许姝雅还不知死活地哭喊起来：“温纶！谭露姐被他们控制住了，你是逸楠哥的助理，难道不去救顾家大小姐？”
　　温纶脸色难看，快速地说道：“家主的命令里二少爷的安危是最预先，在确保二少爷安全的前提下，我可以考虑回来帮手，但现在不行。”
　　坦白说来者背后的人他也猜得到一点。曾经顾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家族，在顾逸楠登上家主之位后开始着手洗白，但那些根深蒂固的黑暗的影子却不是这么容易清理干净的。有别于正经豪门世家的夺权，在这样的世家里，每当有人上位，下面必定堆满了尸体。顾家四伯的尸体还没入土就闹上门来的，不是顾家内部的人的可能性简直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