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年》桃花酒魂

2、第二章

　　顾景希的父母，是最普通的工薪阶层。他自小长大，金钱方面没有多自由，至少也能算衣食无忧，父母供他上学，他也就安分守己地学习，考了一个还不错的大学，自问无功无过。眼看就要迈入实习毕业找工作，恋爱结婚生小孩的标准人生，突然一场车祸，好像人生轨迹就此偏离。
　　他起先还以为，也许是他入院这三年里，父母中了彩票，或者买了股票，不经意间就发了大财。变成做什么都可以有人伺候着的土豪，住最豪华的病房，开最牛逼的车。听见他醒了，挥挥手叫人安排出院就行。那人叫他“二少爷”的时候，他还想了一下那谁是大少爷，莫非老爹发达了，从不知何处捡来一个比他还大的私生子，想用来继承家业？
　　顾景希脑补的天马行空，等回到温纶所说的“他的家”里，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在做梦，也许真实的他还躺在医院里没有醒来。
　　是一个占地面积没有多大的小院，布置的极为考究，一花一草一木，都让人看着就感觉心旷神怡，一座很显然是上世纪建造，参杂着些许欧风的独栋小楼和周围的景物融合的恰到好处。附近大多是这样的小院，之间的道路处于一种不算遥远但也保护了各家隐私的距离。
　　从小只住在公司优惠的家属小区里的顾景希，在看书和看电视中也见过不少这样的房子，上了高中之后则一直住着宿舍。他以为大学毕业之后，也会和千千万万普通的人一样，为生活奔波，找一份平淡无奇的工作，每日用薪金和房价做对比……
　　谁能想到，只是一觉醒来，除了他自己，其他任何东西都变了。到底是他的记忆才是真，还是眼前这一切是真？温纶表现出的对他记忆的质疑，让他不经意间也会冒出，莫非是出事导致他记忆错乱了的念头。
　　温纶把顾景希放下就驱车离开，走之前告诉他会有医生每天定时到家里给他做例行的检查和辅助他复健。顾景希从头至尾保持一种没有负担一身轻的状态，各种签字，病情报告的过目全都由温纶一手包办，包括医生的出院批准，他也没有看到一眼。就身着病号服被人一路推着进门。
　　顾景希依然没办法抬腿走路，只好任由他们来。但一些基础的动作还是可以做到的，他看向自己的十指，空无一物。他动了动手指，没有去问温纶安排的人他的戒指和眼镜是不是在漫长的医疗过程中被人取走，或是遗失了。
　　温纶在回来的路上，也并没有交给他任何东西。
　　小楼内部和外观是相似的风格，低调而考究，没有显得太过张扬，只会让居住者觉得舒适。推着轮椅送他进来的人把他留在玄关处就离开了，只能活动手指和脑袋的顾景希什么也做不了，就乖乖等着。也许是温纶通知过他出院的消息，没有让他多等，楼上走下来一个看上去面目慈祥的中年妇女。
　　“小希回来了，你这一睡，可是过了好久。陆姨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你出院，生怕一不小心就去了，还好，还好陆姨有福气。”中年妇女一边念叨着，带着点感叹，迈步来到顾景希身后，挽了身上的披肩，自然而然地推动了顾景希的轮椅。
　　顾景希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沉默。穿过宽敞的前厅，陆姨将他送到了一个和医院病房相似，放满了各种各样医疗仪器的大房间里。医生早已等在里面，想来也是早就布置好的。
　　“我听温小子说，你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是吗？”
　　医生引导着顾景希做复健时，陆姨就坐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心疼。顾景希用尽全力去配合医生的动作，刚醒来时那种全身不受控制，只感觉得到酸软的状态又出现了。他身体一直在颤抖，满头大汗，完全顾不上去理会陆姨。
　　陆姨也不介意，一副典型的长辈为小辈担心的态度，自说自话地念叨着：“因为那种事入院，不记得了也好，逸楠知道了，应该也会这么想吧。”

　　顾景希被人喂着吃过了流质的食物，全身无力，动弹不能地躺在了那间布置的和病房差不多的房间里。不过因为是在家里，比起医院那样放眼望去全身白色的房间，米黄色的墙纸和宽大的落地窗帘让整间屋子多了些许温馨。
　　他醒来不过一天的时间，从第二个人嘴里听见了“逸楠”这个名字。目前看来，这两人应该还是他入院之前，关系颇为密切的人。温纶确认他失忆之后，反复问的也就是“是否还记得逸楠”这样的问题，给他做检查的医生则是问“是否还记得因为什么而入院”。顾景希不是傻子，他自然也注意到了一些异常的部分，于是摇头否认。
　　医生判定结果下来之后，温纶对于他忘了如何入院这件事，反而欣然接受了，今天复健时陆姨说的话他也听在耳里，虽然对方也许只是无意。陆姨对他各方面的照顾十分周到，叮嘱他如果有事直接叫人便离去了，现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顾景希在床上躺了半晌，等体力似乎恢复了一些，这才撑着床边缓慢地爬起来。他没有叫人，但也十分小心地拉过轮椅，控制着向浴室的方向移动过去。
　　高科技啊，有钱就是好享受。顾景希还有心这么想了一下。
　　月光从窗口投射进来，即使是夜晚，也能十分清楚地视物。顾景希看到镜子里显现出来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他并不惊慌，又向镜子靠近了一些。
　　这张脸上并没有长时间戴着眼镜产生的痕迹，皮肤因为过于漫长的医院生活而呈现出病态的苍白，五官看上去清浅而精致，想必曾经也很受女生们欢迎过。
　　顾景希伸出手触摸镜面，冰凉的感觉清晰地传递到脑海里。他不由得又看着手指根部。
　　一样，没有戒指，也没有戒指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可他总是有种自己还戴着眼镜，手上束缚着戒指的错觉。那是随着记忆烙印在灵魂里的感觉，但显然作为容器的身体已经变了。
　　顾景希面上依然是平和的表情，他驱动轮椅，躺回了床上。合起的眼睛看不出心绪，也不知是否睡着。

　　陆姨把顾景希照顾的很周到。尽管还不怎么熟悉，这个女人给顾景希的却是一种面对和蔼的长辈的感觉。平时顾景希的一日三餐，她都要配合着医生给的食谱亲自交代过厨师，不时来了兴致，还会自己动手做几道拿手菜。顾景希一口一口专心吃饭的时候，陆姨就坐在旁边，也不动筷，好像看着他吃就能饱了。
　　顾景希活了二十几年，算上高中毕业那个假期，和已经记不太清的小时候，人生中第三次过上了每天只用吃吃睡睡的咸鱼生活。
　　宅子里每天会有厨师定时过来，他只要饭点的时候坐到餐桌旁边就可以。医生也会按时到那个给他复健的房间里等着。除了身体还不怎么能自如地控制所以不能出门太远、复健辛苦了点之外，再也没什么可以挑剔的。就算是这些，衡量之后也能被舒适的大床和好吃的食物中和掉。
　　陆姨成天在宅子里守着他。只有偶尔顾景希无聊得紧了，听医生吩咐不能玩手机玩电脑，于是只能坐下来安静地看书的时候，她才会出去走一走。
　　一天中为数不多的一起坐在餐桌前的时间里，陆姨会细心地和他说一些以前的事。医生的诊断结果顾景希并不知道，但他逐渐产生一种感觉。
　　包括医生在内，温纶、陆姨，似乎都不希望他“恢复”以前的记忆，反而觉得他就这样忘了是件好事。当然，医生那边应该是听了温纶的吩咐，不敢多说。
　　陆姨说她是顾景希母亲的至交好友，看着顾景希和顾逸楠从小长大。这座宅子其实就是他母亲留下的，出院之后把他接来这里由陆姨照顾，也是温纶决定的。
　　顾景希捧着本书坐在书房里想着最近发生的事，表面上盯着书页十分专注，实际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陆姨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还吓了他一跳。
　　“小希，来吃饭了。”陆姨看他被吓到，反而露出一个笑容来，脸上淡淡的笑纹给她增添了几分风韵。
　　复健多日，他走路还有些不稳，但扶着墙还是可以自主行动的，在顾景希的强烈要求下，轮椅被人撤走。看他放了书本站起身，陆姨不免又担忧起来。
　　“要不要陆姨扶着你？这样太危险了，要不还是叫温小子吧轮椅送来吧？”陆姨想要搀扶他走，被他摆手拒绝了。
　　开玩笑，我只是躺了太久，还没残废呢，整天坐着个轮椅到处走算什么事。顾景希腹诽。算下来重生一回换个身体，虽然一晃三年过去，复健吃了这许多苦，还是他赚到了。陆姨在一旁想要抬手，他赶紧开口：“我没事，陆姨你先去坐着吧，我慢慢地走，不会摔倒的，一会就下来吃饭。”
　　陆姨怎么肯由他一个人，念叨着陪顾景希小步小步地走下楼。等坐到椅子上，顾景希额头已经布满汗珠，陆姨自然又拿了纸巾给他擦干净，看他开始吃饭了，这才放心坐下。
　　相处这么些天，顾景希不是白眼狼。他能感觉到陆姨发自内心对他的疼爱，想着陆姨这么尽心尽力，宽慰道：“您别这么担心我，医生不是也说了，能忍受得住，就尽量起身走路，这样恢复的更快。我一天大部分时间也是坐着的，就在家里走着两步，没什么影响的。”
　　陆姨说：“你这孩子，就是爱逞强。小时候摔倒了也总是一声不吭的，自己站起来回家，要不是逸楠发现了，我们还都被蒙在鼓里呢。”
　　顾景希并不记得那些事，只能打着哈哈敷衍过去，看得出陆姨已经放宽了心，他也就不接话，专心吃着陆姨夹到他碗里的美食。
　　谁知陆姨像是来了兴致，像是在怀念，也像在努力帮顾景希恢复记忆般说道：“你小时候还特别调皮，哪像现在坐着看书也能看一整天。要是逸楠不在你旁边，我和你妈妈怎么哄怎么劝都不肯乖乖写作业，非要看见哥哥才听话。”
　　她的话里并没有埋怨的意味，顾景希知道活泼的小孩子还是让她很开心的。他一边有些惊讶于这兄弟两的感情深厚，一边又苦恼于知之甚少，说道：“我完全不记得了，陆姨你也别总是记着我们小时候什么都不懂做出的丢脸事。”
　　“没有我记着，现在就剩你们兄弟两相依了，你还把这些都忘了，你哥哥成天在外面也不回家，谁来告诉你这些？”陆姨不满他的话。“你看看这次出这么大的事，温小子也是出于安全考虑才把你送来我这，不然你刚出院身边也没人，就回大宅去，万一又遇上什么怎么办？”
　　顾景希从她的话里听出另一层含义，还没来得及思考，陆姨却也意识到，及时转了话题：“逸楠现在还抽不开身来看你，过段时间就回来了。我接到消息说顾家有个亲戚出了意外，他到不了，就你跟着我去露一面吧？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当然可以。”顾景希一怔随即答应道。
　　从和陆姨的交谈中，顾景希知道，自己和那个还没有见过的哥哥是同父异母的关系，好巧不巧同年出生，被放在一起照顾的时候很多，所以感情深厚。自己的母亲身体不好很早就去世了，都是顾逸楠的母亲和陆姨一起抚养他们长大。
　　不知为何陆姨很少提及他的父亲，只知道是三年前出事那段时间去世的。
　　无父无母，有钱有房。顾景希给自己的境况下了个判断。觉得真是有得有失，世事无常。
　　晚上睡觉前他撑着身体走到镜子前面，每天好吃好喝地养着，相比前几天看到的，面上多了一层红润。
　　他脱了睡衣，长期靠营养剂维持机能的身体看起来还很瘦弱，不过也在逐渐恢复。在镜子前转了一圈，他看到了想看的东西。
　　原主“顾景希”果然不是因为车祸这么简单的原因入院。这具身体在后背偏上方的位置有一道已经长好的疤痕，他把手折过去抚弄了几下。创口不大，但是很深，看上去是被利器直接插入心脏所致。
　　顾景希没有继承原主的记忆，这么严重的伤，可想而知它才产生的时候是多么惨烈的一个境地，即使救治及时，存活的几率也很小。如果不是自己到来，这具身体也许就不是陷入深度昏迷这么简单了。
　　这样的伤口联系起温纶和陆姨的隐瞒，顾家的局势比他预估的还要复杂。虽说经历了那场车祸，如果不是重生这样特殊的原因顾景希本身也很难活下来，但此时他不免怀疑起老天的用意来。这是在玩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