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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07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严家的花园多吹了会儿冷风,回去当夜陈巽就发起了高烧,头昏脑涨身上疼的厉害,他本能地去找蒋维昭,蒋维昭正在看书,冷不防看他迷迷瞪瞪地进来,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赶紧过去摸了摸额头,心里登时吃了一惊,先把人抱到床上裹了个严实,又着急忙慌打电话让梁医生过来。
      梁医生深更半夜被叫起来出诊,以为是急症,连助手都带上了,到了蒋宅一看原来只是风寒,这才宽了心,跟蒋维昭说:“最好是让他发个汗自愈,这样对他身体有好处。”
      因着陈令贞孕中情绪不稳时常哀哭的缘故,陈巽从胎里出来就带着先天的弱症,又是难产儿,抵抗力和免疫力都不比寻常孩子,原先在陈怀辅跟前是一天一顿中药伺候着,这习惯蒋维昭先是不知道,知道的时候陈巽已经给他宠得不成样子,哪里还肯喝那苦不堪言的药水,端着碗半天喂下去一口,倒跑去卫生间吐了十来分钟,一碗药下去一整天都茶饭不思,蒋维昭心疼得不得了,再不舍得逼迫他接着喝,于是只能更小心更娇贵的将养着,两年来倒是没病没灾,谁成想昨天一时疏忽让他吹了会冷风就着了道。
      是夜梁医生同助手就歇在了别墅,蒋维昭亲自陪床,给他擦汗掖被角,陈巽闷热得厉害,手脚抽着空就要往外钻,蒋维昭只能给他一次次塞回被子里,床前床后也忙得一身是汗,最后实在忍不了顺手拿领带把小孩两只脚踝都轻轻绑缚,自己坐在床头专注对付那两只四处乱动的手。
      陈巽被捂得醒过来,睁开眼看了看他,不知是清醒还是糊涂,问了一声:“你是谁?”
      蒋维昭说:“烧糊涂了?我是爸爸。”
      陈巽又盯着他看了会儿,轻轻摇头,说:“不对,你是蒋维昭。”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认认真真说:“一定是他们弄错了,你是蒋维昭,不是爸爸。”
      蒋维昭忽而明白了他话中的意义,一霎里心痛如绞。
      病中忧患多思,陈巽把平常不敢想的都想了个遍,不敢说的也说了出来,可是无济于事,蒋维昭就是他的生身父亲,他们都看过那份鉴定报告。
      “我是爸爸。”
      “你不是!”陈巽高声反驳,可是连他自己也不相信,只好又低低说一遍:“你不是。”
      天底下哪个父亲会对自己的儿子起那样的心思?
      陈巽再天真懵懂也能明白,那份似有还无的暧昧背后,是蒋维昭的心意昭然若揭,可是两个人都刻意粉饰太平,一天天把日子过下去,过下去。
      过到终有一日蒋维昭捱不住老太太的威逼劝诱娶一个周小姐或是王小姐,或者干脆厌倦了这种没有收获没有结局的感情游戏,就此抽身而退,那时候他又要何去何从。
      “蒋维昭,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他雪白修长的颈子泛着潮热的气息,锁骨线条笔直曼妙,两只滚烫的手捉住蒋维昭的肩膀。
      “你看看我。”
      蒋维昭猛地站起身:“你病了,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他去楼下叫梁医生来陪床,留下陈巽在身后哭喊:“你这个胆小鬼!王八蛋!”
      蒋维昭站在门外,那控诉像寒光潋滟的刀剑,将他身心都穿得千疮百孔。
      这个胆小鬼,王八蛋,非常非常爱你,比你想象的还要爱,爱到可以忍受无时不刻的欲望折磨,身披枷锁匍匐到泥地里,像罪业满身的恶徒对待一朵开在心坎上的花,只敢在深夜里遥遥观望。

      那一天最后是梁医生的助手陪伴陈巽到退烧,早晨蒋维昭来看他,两个人都对昨夜的剖腹剜心绝口不提。
      陈巽还是坚持要去学校,蒋维昭哄着不让去,态度温柔但坚决。
      “听话好不好?等好全乎了再去,回头要是再病了还不是你自己遭罪?”
      谁成想一语成谶。
      陈巽不管不顾硬是闹着去了学校,下午就开始发低烧,蒋维昭火急火燎到学校把人接了送到医院,查下来只说是免疫力低下,发了炎症,过几日就好。
      眼见着几天前还水灵鲜活的小人如今病怏怏地靠在椅背上,蒋维昭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医生与他相熟,劝他:“小病而已,你别急。”
      蒋维昭怒道:“我能不急吗!他是我的命!”
      医生愣住,没想到这花花公子还有父爱如山的一面,只好讪讪地说:“你这光着急也不管用,还是劝他在医院住几天,回头做个全身检查。”
      结果劝了半天陈巽还是要回家去,蒋维昭半蹲在他跟前握住那双因病而微热的手。
      “你听话,我们做完检查就回去。”
      陈巽只说:“我讨厌医院,我不要住这儿。”
      陈怀辅是在医院过世的,当时他就在病床前,眼见着医生护士一通兵荒马乱,最后人咽了气。
      蒋维昭搂着人好说歹说哄了半天,才说服他去做个检查,出了结果就回去。
      一路抽血化验林林总总,折腾下来人更是累得面色惨白,好在结果是没事,蒋维昭半夜亲自开车回家,陈巽躺在后座,身上盖着他的外套,那上面有点轻微的烟草气息。
      骗他说戒烟,结果还是在抽。
      “蒋维昭。”
      蒋维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我不跟你闹了,你以后也不要骗我,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明知自己不能给出承诺,可还是无法拒绝陈巽的任何要求。
      “好。”
      回去后陈巽开始愈发地缠着他。
      他在书房办公小孩儿就裹着毯子坐在他对面,怎么哄都不肯去睡觉,最后逼得他只好抱着人去床上。
      躺到床上还是不肯让他走,说:“我害怕。”
      这种甜蜜的折磨残酷又天真,蒋维昭忍成了圣人,躺在心上人身边一心一意背公司财报,好在陈巽干净得像张白纸,什么也不懂,只知道缠人,并不会其他的花样,一夜倒是相安无事。
      可是这场低烧却久久不退,过了一个礼拜还是老样子,人也是没有一点精神气,持续低烧是可大可小的事情,梁医生劝他们去医院再做了一次检查,结果仍是没问题,说是慢性炎症引起的功能性低热。
      只好把人又带回来,陈巽病中憔悴,蒋维昭也被连带着折腾,眼圈青黑,下颚也生出了胡茬,陈巽笑着劝他:“别着急,不是都说病去如抽丝,你这样子都不帅了。”
      上来收拾屋子的檀嫂看到父子俩这副形容心里也不好受,顺口说了一句:“小少爷别是给魇着了。”
      她说者无心,病急乱投医的蒋维昭却听了进去,转头就给老太太打电话,老太太听了也是忧愁不已,最后说:“那要不就让师父看看吧。”
      师父是指定慧寺的恒一法师,蒋维昭的四叔是在家的佛门弟子,持居士戒,早年间蒋维昭曾被他带去见过这位高僧数次,他母亲偶尔也会请法师为自己指点迷津,唯独蒋维昭不信这些,不问苍生问鬼神,未免过于荒谬不稽,可近两年不知是否因为心有挂碍,偶尔他也开始听信于此。

      恒一法师是个年岁已高的苦行僧,形容枯槁但双目炯炯,他只看一眼陈巽,就说:“施主思慕愁忧,故而才身心恼热。”
      蒋维昭问:“那依大师看,这如何是好?”
      恒一说:“欲为苦因,离欲灭爱迹,出网无所蔽,尽道除狱缚,一切此彼解。”
      和尚虽是打机锋,蒋维昭却也听明白了。
      他是说陈巽为情所苦,若要病消只能自己发省从爱欲中跳脱出去。
      而陈巽的爱欲所在,正是蒋维昭。
      和尚又说:“由于欲境起诸违顺,境背爱心,而生憎嫉,造种种业,招致诸苦。”
      论起造罪业,也该是蒋维昭,他想不明白,倘若神佛真要降罪于这悖逆人伦的感情,为何不怪责他,反而去折磨被他牵累的陈巽。
      他竟忘了,唯有折磨陈巽,才能令他痛悔。

      这天晚上他将陈巽送回去后,鬼使神差撒了个谎说临时有点事情要处理,去酒店住了一晚。
      他不知自己是不是在妄图验证什么,或者只是单纯想要一点做出决断的勇气,不管是拿起还是放下,他都想看看老天肯不肯成全。
      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归于沉寂的俗世抽了一宿烟,天将露白时檀嫂来了电话,告诉他,陈巽退烧了。
      冥冥之中好像有经声佛号破空而来,那高僧一声当头棒喝,斥他执迷不悟业障难消,染着贪欲害己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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