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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06
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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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蒋维昭进门的时候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上回说错句话就被冷落了两天,这回周向晚都找上门了,小祖宗不定得怎么跟他闹。
进了门发现陈巽正站在一楼大厅里,当面是一幅大字,‘诸行无常,有漏皆苦’。
银钩铁画,妙相精严。可蒋维昭流恋红尘,堪不破也参不透。
陈巽见他进来轻飘飘问了句:“这儿是不是本来有幅谭延闿的中堂?”
蒋维昭先是没明白这话,片刻后福至心灵,赶紧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她也就来过这儿一趟,还是她爸带着来给老太爷探病的。”
陈巽没什么表情,这让蒋维昭摸不着底,仿佛山雨欲来,又好像风轻云淡,他情愿是前者,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病态,他喜欢陈巽跟他发脾气,提种种无理要求,踩着那条模糊的边界线彼此来回拉扯,不是父子也非情人。
这是只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隐秘关系。
过了好一会陈巽才说:“她看起来很漂亮,也很聪明。”
蒋维昭连忙表忠心:“她比不上你。”
陈巽转过头看他:“你干嘛拿她跟我比?”
拿一个喜欢自己的女人和儿子来比,确实没有这样的道理。
蒋维昭张口结舌,心里有句话呼之欲出,可是不敢说,也不能说。
最后还是陈巽自己开口:“我一点也不聪明,比不上她。”
蒋维昭一颗悬在半空的心堪堪落回原处,开了句玩笑:“那你是说自己比她漂亮了?”
“你这人怎么总这样!”陈巽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没个正行。”
这种近乎于嗔怪的嫌弃让蒋维昭那颗变态的心颇为受用,赶紧跟上去卖乖:“我还没个正行啊,半辈子的正行都给你了。”
陈巽说:“反正你就天天拿我当小孩儿哄。”
“小孩儿有什么不好,我巴不得你一辈子都是小孩儿。”
这样我才能一直守着你。
陈巽定定看着他,说:“蒋维昭,你真是个混蛋。”
蒋维昭满不在乎,笑着去抱他:“好,我混蛋,你别气了好不好?”
任谁被他这样的风月老手搂在怀里轻声细语的哄也要招架不住,陈巽用力挣开他,咬着嘴唇跑上楼,‘砰’地甩上了自己卧室的门,蒋维昭在外头慢条斯理敲了两下。
“宝宝,快开门。”
里头一点动静没有。
“再不开门我去拿钥匙了啊。”
还是不理他。
“早上奶奶说要来看你,一会儿估计该到了。”
门立即被拉开了,陈巽一脸惊慌地看着他。
蒋维昭失笑:“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一老太太都把你吓成这样,有我在你怕什么呀。”
陈巽问他:“奶奶真要来吗?”
“本来是要来的,被我给回了。”
“你又骗我!”
陈巽推开他就又要关门,被蒋维昭捉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你别闹,再敢关门回头我让人把门卸了。”
“你!”陈巽想骂他,可学究先生陈怀辅教出来的孩子端方文雅,骂人的话换来换去就那么几个花样,一点杀伤力都没有,最后憋红了脸说一句:“你这个独裁者!”
蒋维昭笑出了声。
他要是独裁者,早把小孩儿捆起来办了八百回了。
“你就可劲折腾我吧,横竖你是不心疼。”
陈巽斜睨着他:“谁折腾你了,你自找的。”
“是我自找的,”蒋维昭笑看着他:“气性越来越大,除了我还有谁受得了你啊?”
再没有其他人了。
蒋维昭把他驯养成了最坏的模样。
从他第一天开始耽溺于这种无节制的爱宠里时,就早该想到会有这个下场,可他对此并不畏惧,甚或还有些快意。
如果没有人能够忍受这个糟糕的陈巽,他将永远以孑然一身的姿态留在蒋维昭身边。
这趟争论最后以蒋维昭签下再不让周向晚登门的割据条款为终结。
可眼明心亮有备而来的周向晚当然不可能就此罢手,她在心中迅速回顾了一遍这些年蒋维昭身边有名有姓的红男绿女,可除了都长得漂亮之外,这些人并没有共通之处,如果他真的对死去的陈令贞痴心不改,不该是如此。
她打电话给哥哥周向东,让他帮忙调查蒋维昭在法国时的事情,周向东很为难,一来这种调查很可能会惊动蒋家,得不偿失,二来他不希望未来妹夫是花名在外的蒋维昭。但周向晚对此表现出了近乎偏执的坚持,苦等十余载只为修成正果的人,怎么可能甘心败于一个不明不白的对手。
她迫切想要知道真相。
这个秋天注定是个多事之秋,但眼下还无人觉察。
陈巽一边往校门外走一边听宋歌跟他絮叨年级排名的事情,忽然听到宋歌说:“那是不是你爸?”
他抬头看去,果然是蒋维昭,天气转冷了,这老男人穿了件修身的单排扣毛呢西装,肩宽腿长很招人。
宋歌说:“哎可惜了,怎么就看不上我妈呢。”
陈巽想起宋歌她妈要电话号码的事情,心里有点不舒服,顺口就编了个蹩脚的谎:“我爸不是单身。”
“啊?也是,看着就不像单身,”宋歌跟她妈是一个空间的思维,这谎话一点作用没起,还挺认真跟他说:“不过我妈不介意的。”
陈巽不知道说什么好。
什么人啊这都是,三头六臂也防不过来。
上了车陈巽还是不高兴,被无辜迁怒的蒋维昭很郁闷,明明他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说,想认错都没法认。
今天他们是去严立军家,严家的闺女严飘飘过五岁生日,场面弄得挺大。
蒋维昭一般不带陈巽去这些应酬的场合,但严立军跟他是打小的铁哥们,严飘飘又特别喜欢陈巽,与之对比鲜明的是她特别不喜欢蒋维昭。
果然他们一进门就遭到区别对待,小姑娘一见陈巽就扑上来要抱抱,被蒋维昭半路截下,说:“叔叔抱。”
小姑娘老大不乐意:“不要,我要陈巽哥哥。”
严立军一看就乐了:“得,又被嫌弃了吧,还是你们家小公主受欢迎。”
陈巽板着脸:“严叔叔……”
严立军天生一副招猫逗狗的性子,又贱又贫,因为陈巽长得漂亮,又被蒋维昭养得深居简出,他就总逗他,说他是‘蒋家的小公主’,也因此陈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可严立军他闺女却十分乖伶可爱,且对陈巽一见倾心,天天嚷嚷以后要嫁给他,这会又缠着陈巽表白:“哥哥我今天又长大一岁啦,你再等等我们就能结婚了。”
陈巽还没开口,蒋维昭就把她从陈巽身边给提溜到她爹怀里去了,小姑娘对他做鬼脸:“蒋维昭是个小心眼的大魔王!”
蒋维昭跟严立军说:“你管不管你闺女,你不管我可管了啊。”
严立军一心向着闺女:“说你小心眼你还真小心眼,跟个小孩子计较,得亏陈巽长大了才过来,要是从小让你带着还不定被虐待成什么样儿。”
蒋维昭想他要是一早就在我身边,也许就没这么多破事了,毕竟看着对方从穿开裆裤的样子一点点长起来,他再禽兽也该生出点父爱之心,可造化弄人,陈巽偏偏是在最美好最可口的时候突然降临,就像是志怪小说里的红颜枯骨美女画皮,专门冲着他心里的那点贪嗔痴而来,而他不堪一击。
生日宴开始的时候陈巽在严家的花园里躲清闲,他不喜欢人太多声音太吵的场合,而蒋维昭却在里边如鱼得水八面逢源。
他一个人在花园里闷闷地站了半晌,不知为何想起了宋歌那不靠谱的妈,想起神色殷切的李岁寒,那些自荐枕席的男男女女,他知道蒋维昭根本不会将他们放在心上,可他们能拥有一个他永远无法得见的蒋维昭。
“外边这么冷,小心着凉。”
是蒋维昭过来了,他比陈巽高出近一头,灯光下的影子将陈巽完全包裹住。
陈巽盯着那影子看了会儿,才说:“你怎么现在才来?”
蒋维昭一时怔楞:“怎么了这是?”
“我想回家了。”
“好,”蒋维昭拉住他冰凉的手:“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