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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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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回到翠微山别墅已近十点。
这座外表中西合璧的别墅是某个建筑大师在二十年代留下的沧海遗珠,民国时几经易手,一度充当了数位直系军阀的官邸,蒋维昭在这里长大,身上也沾了房子的刀兵气,沉着脸不说话的时候非常吓人,陈巽初来时很怕他,但天长日久才发现这人对自己有点色厉内荏,狠话说了不少,却连他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
这种无节制的溺爱让陈巽困惑又茫然,他开始常常去挑战蒋维昭的权威,顶嘴,落跑,有天夜里蒋维昭回来时动静太大,吵醒了他,他甚至把人堵到门外去,逼着那个不知所谓的父亲给他做小伏低的保证绝不再犯。
所有人都看到蒋维昭的冷酷与无常,而温柔与爱宠唯有他才能得见。
这种奇特的独一无二的关系让他有些害怕,又无法自拔的沉醉其中。
而身怀不可告人心思却不敢越雷池一步的蒋维昭,同样对此乐此不疲。
陈巽洗完澡出来路过蒋维昭的房间,门半掩着,他在门前站了会儿,还是推开门,蒋维昭正站在露台上抽烟,听见动静赶紧把烟掐了。
陈巽有点想笑,嘴里却说:“我看见了。”
蒋维昭叫苦不迭:“戒烟这种事情,得循序渐进。”
多年的老烟枪,怎么可能想戒烟,这事有个由头。
他房间的露台木桌上本来放了盆绿云,后来老太太来了一趟,说喜欢,就拿走了,地方空出来后陈巽心血来潮,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挖来一株野花,弄个花盆种好了补绿云的缺,不想这野花大约是过惯了苦日子,不适应花匠一天三趟精心伺候,始终病怏怏地,有天早上蒋维昭坐在露台一边接电话一边对着那盆野花吞云吐雾,偏巧给陈巽看见了,非说那花成日里半死不活都是给他二手烟害的,逼着他戒烟,蒋维昭拗不过就随口应了一句,没当真,可小孩子真给他记账上了,现在一见他抽烟就来脾气,说他讲话不作数。
真是天可怜见,他恨不能连心肝都捧出来了,小祖宗还这么折腾他。
“以后我在家里都不抽烟了成不成?”
陈巽紧紧抿着嘴,浴袍外露出的手腕脚踝雪白纤长,看得人心旌摇荡。
“我才懒得管你。”
临走了又问:“明天家长会你去不去?”
家长会这种妇孺云集的场合蒋维昭当然是不想去,前几次都推给了助手,这回为了讨孩子欢心他点了头。
陈巽这才露出个笑模样,对他说:“那就说定了,明天下午两点半。”
其实这天蒋维昭本来有个会要开,可他自己一时心血来潮应承下了政治任务,只好踩着点到学校点卯。
陈巽正抱着书包跟同学说话,远远看见蒋维昭往这边走,撇下了同学迎上去,嘴里抱怨:“全班家长就你来得最晚。”
这人振振有词:“来得早有什么用,我又没迟到。”
因着家长会的缘故当天下午学生全部放假,蒋维昭问:“你是先回去还是在这等我?”
小孩儿两个选择一个不要,说:“我跟同学去操场打球。”
蒋维昭看了眼临近的篮球场,一个个男孩子高高跃起,皮球砸在篮筐上,‘砰砰’作响。
“打什么球,晒得跟黑猴子似得,不准去。”
陈巽权当他又发病,根本不理,推着他往教室走:“你快进去,我们老师都来了。”
结果还是被强调了一遍:“去车里等我。”
这所子弟学校的家长们多半有些来头,来家长会的除了各色私人特助,就是四体不勤的官太太,蒋维昭西装革履坐在一片珠光宝气里,香风扑鼻熏得他头晕脑胀,偏生旁边的阔太们个个跟他有诉不尽的衷肠,班主任在台上讲,她们在台下评,十句话里九句半是废话。
他屏气凝神苦不堪言,在想拿接电话当借口抽身走人的时候,听到班主任提了陈巽的名字。
陈巽是期中考试的年级第一。
得了这消息蒋维昭倒也没觉着怎么高兴,陈巽的成绩根本无关紧要,倒数第一他也不在乎,反而班主任当着这么多人面夸他的孩子令他不快。
心里那根晃悠悠的弦又绷得紧了些。
他不愿意陈巽出现在他人面前,不管是相干的还是不相干的,最好能锁在翠微山的地下室里不见天日。
这想法十分危险,又有着说不出的畸形占有欲,所以纵然千般万般地想,也只能忍住,他舍不得。
心被磨得又酸又疼。
教室窗户外空空荡荡,小祖宗多半还是去打球了。
他想,也有十七岁了,怎么还这么没心没肺呢。
篮球场上的陈巽刚刚投进一个漂亮的三分,何平过来跟他撞了下肩以示庆祝,他却不着痕迹躲了一下。
他有点洁癖,尤其怕别人潮湿的身体碰到自己。
可是有时候他在书房练字,刚刚洗完澡头发滴着水珠的蒋维昭会站在他身后认真看,偶尔握住他的手指点何时藏锋何时顿笔,潮热的水气氤氲在皮肤表层,将他包裹住,并不觉得讨厌或恶心。
他于蒋维昭是特别的一个,蒋维昭之于他亦如是。
这种从一开始就脱轨的父子关系正往某个不可控制的方向狂奔而去,他能察觉得到,却无力抵抗。
肩膀又被撞了一下,何平问他:“想什么呢?球差点砸你脑袋上了。”
陈巽摇头:“没什么。”
人却不由自主往教室的方向看去。
蒋维昭果然是提前开溜了,此刻正站在树荫下看着他。
何平问:“那谁啊?”
陈巽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却没正面回答,只说自己要先走了。
他拿了书包走到蒋维昭跟前问罪:“班会还没结束呢。”
“你就饶了我吧,我坐那里边跟做展览似的,太遭罪,”反过来问他:“刚刚那个男孩子是谁?”
“何平。”
何平,又是这个何平,竟然还敢叫和平,一天到晚给我找不痛快,哪儿就他妈和平了?
蒋维昭冷笑:“你俩关系挺好啊。”
“还成,”陈巽是带着点赌气的成分了:“我觉得他人挺好的。”
“跟你打个篮球就人好了,你这要求真不高。”
“知足常乐,你不懂吗?”
还敢跟他说知足常乐。蒋维昭快被他气笑了,一天里单独相对的时间顶多两三个钟头,一多半还在跟他发没来由的小脾气,就这还知足常乐。
“那你俩接着乐去,我先走了。”
走了没几步自己先后悔了,转头回去看,陈巽没回篮球场,也没跟上来,就抱着书包站在原地看着他。
只好又回去把书包接过来,搂着人往停车场走。
“你这脾气是越来越没个数了。”
陈巽低头弯了唇角:“那怪谁呀?”
“怪我,成了吧。”
还真是蒋维昭自作自受,他那毫无底线的溺爱把陈巽养成了骄矜古怪的模样。
路上老太太来了电话,让晚上回去吃饭,蒋维昭应下来,挂了电话看陈巽一脸不乐意。
他叹口气:“现在奶奶就对你有意见了,你总不回去,她意见更大。”
陈巽仍是不说话,只好接着劝:“咱们吃个晚饭马上就回,好不好?他们要跟你说话你就说那什么考试拿了第一名,老太太就喜欢一心向学的,听了准高兴。”
“什么那什么考试,是期中考试,家长会你有没有认真听啊。”
蒋维昭心说我开政协会议都未必认真听,还听你那妇女主任似的老师做思想报告,嘴上却一派虚与委蛇:“听了听了,人太多你们老师声音太小没听清。”
陈巽撇撇嘴:“反正你就骗我吧。”
这话蒋维昭没法反驳,因为他确实经常骗小孩儿。
比如出去喝酒打牌找小情儿,这怎么能如实交代呢,必须说成是去开会,去学习,床上运动一概装成灵魂交流。
他当然也明白陈巽心里其实一清二楚,可还是得装下去,就好像此刻他分明满肚子男盗女娼,外人跟前还得是父慈子孝。
这饭最后还是吃得不痛快。
蒋老太太前两年从部里退下来,将精力全数放在给儿子相亲催婚上头,为的是早点过上含饴弄孙的舒坦日子,不成想孙子是有了,却是个十好几岁的。
老太太第一眼看到陈巽心里就不大喜欢,一来陈令贞不是她亲选的好儿媳,二来这孩子长得过好了,眉目间有点媚气,不像他们蒋家男人一般高鼻深目,高大英武。
可是鉴定报告写得明明白白,这确实是蒋家的血脉,她也没奈何,既然是蒋家人,那就姓蒋吧,陈巽却又对改姓这事表现得很抗拒,蒋维昭对此也是兴致缺缺,潜意识里他就没想让陈巽跟着他姓,好像这能让他那点隐秘的想法变得不那么龌龊,事情就这么拖了下来。
今天饭桌上就这事老太太又要给提上章程,蒋维昭忙不迭推拒:“他又不乐意您干嘛非逼着改?”
陈巽低头不语,老太太横眉冷目。
“他不乐意就不改了,他要上天你是不还得给他架梯子?”
“您怎么还越说越远了……”
“不改姓,怎么进家谱?你给我说个折中的方案出来。”
蒋维昭说:“也不是非要进家谱吧,这都什么年代了。”
老太太还没开口,老爷子先扔了筷子。
“什么年代你就能忘本啊,祖宗都不当回事,我看你是要造反!”
这下他成了众矢之的,可也不当回事,接着吃他的饭,陈巽轻轻放了碗筷,说:“那就改吧,奶奶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一句话讲完已是泪盈于睫,蒋维昭余光里看到那点泪光,心都揪了起来。
老太太看见男孩子掉眼泪就满肚子气:“看给委屈的,外头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他了。”
蒋维昭将碗重重放在桌子上,红木桌被震得一声闷响。
“您还有完没完了,非得让我不痛快是不是?”
老太太给吓了一跳,莫名道:“谁让你不痛快了?”
蒋维昭脱口而出:“他不痛快我能痛快得了吗!”
一言既出满座都静了,老爷子老太太目光复杂,可蒋维昭的心思实在太邪性,常人根本不会往那儿想,蒋氏夫妇叱咤政坛,洞若观火大半辈子,也没看清楚里边的弯弯绕,都当他是对陈令贞余情未了,爱屋及乌。
毕竟陈巽长得确实很像陈令贞。
老太太长出了口闷气:“实在不想改也就算了,你趁着年轻赶紧找个人再生一个出来,我跟你爸百年之后也有脸去见列祖列宗。”
“那我也不能随便到街上拉个人回来生孩子,这事急不得。”
正题总算被引了出来。
“周部长的小女儿刚从英国回来,我看过了,人漂亮,也懂事,难得还不嫌弃你带着个孩子,我告诉你,这回你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