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障》孤云0909

3、第三章

　　03
　　蒋维昭当然不想去见什么周部长的女儿，可他要是不答应，老太太还得跟他就改姓的事情无止境纠缠下去，他不想连带着陈巽受累。
　　匆匆忙忙吃完饭他们就要走，老爷子喊住他：“你别忙，到书房来我问你几句话。”
　　他条件反射般先看了看陈巽，后者窝在沙发角落里，眼尾还有一点桃红，分明很委屈，可还是乖乖跟他说：“你快去，我在这等你。”
　　蒋维昭对他笑了笑：“别怕，一会儿就回去。”
　　坐在他们对面的老太太心里有点难以言明的怪异感，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只好悻悻道：“快得了，弄得我好像是个天大的恶人。”

　　蒋老太太吃了一辈子外交饭，端的是一张利口，老爷子却沉默寡言，对蒋维昭种种行径甚少过问，这回实在是从一个老战友的儿子口中听来点不上台面的饭后传闻。
　　“你在外头养了人，我从来不问，怎么现在还越活越回去，学人家捧起了戏子？”
　　这是说的李岁寒。
　　蒋维昭没法辩解。他看上李岁寒，是因为在床上某个微妙的角度，李岁寒看起来有点像陈巽，正品他吃不到嘴，只好拿个仅有一成相像的赝品聊慰求不得之苦，如今老爷子亲自发了话，他也不想多纠缠，直接说：“回头我会处理。”
　　老爷子点点头，又说：“你妈这个人有时候说话是刻薄了点，可她出发点是好的，我跟她都不是老封建老顽固，说什么让你有个孩子继承香火，这都是虚的，催你结婚生子，是想看你静下心来踏踏实实过日子，你也三十好几的人了，总这么一个人晃荡着算怎么回事？”
　　蒋维昭说：“我哪儿是一个人啊。”
　　“我知道你还有个陈巽，可他到底不是在咱们家里长大的，你们这感情根基就不比人家寻常父子，再说他都十七了，还能在你跟前待几年？还是正正经经结个婚是正道。”
　　后头的话蒋维昭都听不进去了，他心里来来回回都是那一句‘他都十七了，还能在你跟前待几年’。
　　一想到往后陈巽可能离开他，有一个把自己排除在外的人生，甚至会和别人谈恋爱，他心里就火烧火燎的难受，看什么都那么不顺眼，好像全世界都在跟他作对。
　　临到走了心里还是憋闷着，一句话不说，他不说话，陈巽也不说，他生气，陈巽比他还生气，在前面噌噌走得飞快，结果鞋带散了都没发现，差点给自己绊了一跤，蒋维昭赶紧跑过去把人扶住了，又唉声叹气蹲下身给他系鞋带。
　　在后头目送他们的老太太被这一幕看得直蹙眉，转头问老爷子：“你说维昭这宠孩子是不是也有点太过了？”
　　老爷子醉心于报纸，嫌她多事：“他宠自己孩子有什么不好，总比去外边鬼混强。”
　　这话老太太咂摸着总觉得不对味，可话到嘴边到底没说出来。

　　蒋维昭要去相亲这事像个漂浮不定的鬼影子，开始在他们两个人的家里来回晃悠，陈巽内心当然是反对的，可他好像又没有立场去反对，再说他也没那个胆子去挑战一夫当关的蒋老太太。
　　当晚他在书房写作业，蒋维昭在他对面处理公务，他写得心慌意乱，错题一大堆，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奶奶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蒋维昭怔了怔，没敢回答，陈巽自己却说了：“我知道，因为我不像你。”
　　这确实是一个重要原因，他跟蒋维昭走出去根本没人能看出他们是对父子。
　　他是南地的修竹，蒋维昭却是北境的雪松。
　　“你不像我才好，要是像我，我早就把你丢出去了，”蒋维昭笑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话没说完突然收了声。
　　像陈巽这么大的时候，他遇见了正当妙龄的陈令贞。
　　片刻沉默后，陈巽有些犹疑地问他：“我妈，她是怎么样的？”
　　作为一个伤心失望的父亲，陈怀辅绝少在外孙面前提起女儿生前种种，爱女的死改变了他的人生，从此他终日郁郁寡欢，而令贞抛家舍命一心追随的蒋维昭，却一早将之忘得干净，记忆里留下的不过是个美丽而模糊的影子。
　　真不能相信，十七岁的时候他曾那么喜欢过令贞。
　　而此时此刻，那双与令贞十分相像的眼睛正看着他，目光中有控诉。
　　“早就把她忘了是不是？你好像从来就不会认真对待别人。”
　　蒋维昭艰难辩驳：“我不是总那样。”
　　“真没看出来。”
　　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和蒋维昭谈起母亲，也终于真正见识到蒋维昭的薄情寡幸。

　　书房的不欢而散让陈巽第二天到了学校还一直绷着脸，同桌宋歌与他一样单身家庭的出身，不过这女孩子开朗外向，非常健谈，从来不惧他身上的低气压，陈巽刚坐下她就忙不迭凑过来：“哎昨天给你开家长会的那是你爸？”
　　陈巽没出声，她又推了一下：“是不是啊？”
　　“是啊是啊。”
　　“你爸好帅，”宋歌花痴了一下又说：“不过你俩真不像。”
　　所有人都说他们不像。
　　不像才好。陈巽想，我才不要像那个王八蛋。
　　“你能不能给我你爸手机号啊？”
　　陈巽惊了一下：“啊？”
　　宋歌赶紧高举双手以示清白：“你别误会，我不喜欢大叔的，是我妈啦，她吧看见你爸这型的帅哥就走不动道，昨儿缠我一晚上非让我给她要电话，我要是要到了她给我买一包包呢。”
　　陈巽内心很复杂，一方面觉得宋歌她妈也太不矜持，另一方面又觉得蒋维昭四处招蜂引蝶老不正经，烦得很。
　　宋歌抓住他袖子拼命摇：“你真不用想这么多，你爸肯定不能看上我妈的，我主要是为了我那可爱的包包，看在咱们同桌一场的份上，你就帮帮我呗。”
　　最后号码还是不情不愿给出去了，因为外人面前的陈巽其实很好说话。
　　他这头刚给了号码，正在开会的蒋维昭就收到一条短信，打开一看，上面写：你好陈先生，我是昨天家长会坐你旁边的人。后头还给附了张颇有风情的自拍照。
　　蒋维昭看得莫名其妙，估摸着是哪个半老徐娘发错了信息，春情错付了。也没当回事，删了短信就接着开会。

　　等到晚饭的时候，陈巽在饭桌上问他：“今天没人请你吃饭啊？”
　　没弄明白这又是要唱哪一出的蒋维昭赶紧据实交代：“有，我给回了。”
　　陈巽说：“人家那么热情，你干嘛给回了。”
　　蒋维昭内心迅速回顾了一下今天都有哪些人请自己吃饭了，又是哪一个触了这小祖宗的逆鳞，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陈巽又问：“宋歌她妈是不是挺漂亮的？”
　　“什么玩意儿？宋歌是谁？”
　　“我同桌啊，她今天跟我要你电话了，她妈要倒追你呢。”
　　敢情今天那条短信是这么回事。
　　蒋维昭敏锐捕捉到了重点，脸沉了下来：“你就这么随便把我电话给别人了？”
　　这话问得陈巽有点心虚，可嘴上还是硬气：“我看你见天的出去找人泄欲，怪累的，这有个主动送上门的还不照单全收啊。”
　　蒋维昭猛地起身，被带倒的餐椅砸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巨响，准备来上菜的女佣檀嫂被这动静吓得又缩回厨房，心有余悸地跟厨娘说：“先生发了好大的脾气，看着连桌子都能掀了。”
　　按蒋维昭的脾气他还真能把桌子给掀了，可那个气得他半死的小祖宗还跟那埋头扒着白饭，他手指动了动，到底只是指了指人：“我今天不出去都对不起你这片苦心！”
　　陈巽纹丝不动接着扒饭，头都不抬一下，等到蒋维昭拿着车钥匙出了门，他马上蹬蹬跑到二楼阳台去，眼见着那辆迈巴赫沿着蜿蜒的山路开远了，才用力捶了两下阳台围栏。
　　王八蛋，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