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障》孤云0909

1、第一章 01 陈

　　01
　　陈巽走进MAGNUM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转过来看他。
　　他很漂亮，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会让人觉得他跟旁边凡夫俗子们都没什么关系的漂亮，清贵疏离，有点阳春白雪的意思，因此在这美人如云的地方也引人注目。
　　前台姑娘跟带他进来的保安打眼色，保安小声解释：“他说找蒋先生。”
　　前台愣了愣，又打量了一眼穿着校服衬衫和长裤的陈巽，心情有些复杂。
　　蒋先生是这里的股东，也是常客，眼前的少年确实是他喜欢的那一款。
　　她问陈巽：“你跟蒋先生有约？”
　　陈巽态度冷淡：“你带我去见蒋维昭不就知道了。”
　　极少有人会直呼蒋维昭的名字，他有政商结合的双重身份，外人多半称他‘蒋总’或者‘蒋先生’，这男孩子不知是否因为太得宠，竟然直呼其名，可是根据她的观察，蒋维昭近来常带在身边的是刚刚蹿红的小明星李岁寒。
　　她想不大明白，也不敢擅自做主，于是去找当班经理求助，经理隔着面玻璃屏风瞧了一眼陈巽，立即说：“我去请示一下蒋先生。”
　　言罢就上楼去，他去得快，下来得更急，没几分钟就跑过来招呼陈巽：“这边请！这边请！”

　　蒋维昭在楼上打牌，陈巽一进门他就皱起眉：“怎么到这儿来了？”
　　话音不大高兴，可也不是真要责难的样子。
　　在他跟前陈巽是浑身的反骨，立即回了句：“我想来就来。”
　　座中诸人看见陈巽这长相，再加上他俩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都以为是他新得的小宠，其中一位率先调侃道：“蒋总真是艳福不浅，这么漂亮干净的小孩儿哪儿找来的？”
　　蒋维昭面色难看，顿了一顿才挤出一句：“这我儿子，亲儿子。”
　　满屋子欢声笑语都消了。
　　两年前蒋维昭得了个便宜儿子这件事情，圈子里不少人都知道，可不知是否因为他把人藏得太好，大家都是耳闻，谁也没眼见，今日得见真身才闹出尴尬场面。
　　先前开口的那位恨不能把自己舌头给吞下去，旁边人干笑两声出来打圆场：“老崔你今儿是不是喝大了，瞧小公子这通身的气派，那必须得是咱蒋总的种啊。”
　　这话怎么说听到蒋维昭耳中都是不得劲，他的兴致算是败了，索性推牌起身：“我得回了，你们玩。”
　　也没人敢留他，一直坐在后面沙发里的李岁寒给他把西装拿过来穿上，陈巽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在蒋维昭刚抽出支烟叼在嘴里的时候忽然劈手给他夺了，扔进烟灰缸里。
　　“你不说戒烟么？”
　　李岁寒举着打火机的手僵在了半空，又慢慢缩了回去，蒋维昭侧过头面无表情看了眼陈巽，没出声。
　　屋里人都看蒙了。
　　这位蒋总的脾气是出了名的阴晴不定翻脸无情，谁成想他能把孩子宠得无法无天。

　　然而陈巽的性子其实是温柔敦厚的，只有在蒋维昭面前他才蛮横又不讲理。
　　在来到蒋家之前，陈巽和外公陈怀辅住在某座风景秀丽的南方小城，生母陈令贞难产而亡，祖孙二人相依为命，他根本不知谁是他父亲，也不敢问，陈氏阖府上下对此讳莫如深，谁要敢提一句，老太爷必然暴跳如雷。
　　于是素未谋面的蒋维昭在陈巽心里留下一个模糊而可怖的形象，他隐约觉出外公的暴烈脾气是因为父亲薄情寡幸辜负了母亲的缘故。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是冤枉了蒋维昭，因为蒋维昭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儿子。
　　当时陈怀辅在法国任外交官，夫人早亡，他对独女令贞宠爱非常，一直带在身边，却也因此让女儿遇见了同在法国念书的蒋维昭。
　　十七岁的令贞美貌不可方物，与之同龄的蒋维昭对她一见倾心，使出百般手段追求，不出两月就得了手，他是个没长性的人，又胡天胡地男女不忌，一样东西到了手再不觉得稀奇，天之骄女的令贞怎能忍受他朝三暮四，进而主动提了分手。
　　谁也没想到令贞会怀孕，而且死心塌地一定要将孩子生下来，陈怀辅再三再四地劝，没有用，再问孩子父亲是谁，也不肯说，一直到临产之际，仿佛预感到大限将至的令贞才对父亲坦白，那个杀千刀的王八蛋叫蒋维昭。
　　陈怀辅当然知道蒋维昭是谁，因为他的顶头上司孙若愚女士就是蒋维昭的母亲，于是他陷入两难境地，一方面不甘心爱女枉死，另一方面，他只剩下这个嗷嗷待哺的外孙，如果去蒋家讨说法，以后这孩子就不单是他陈家的人。
　　几经考量之后，痛失爱女的陈怀辅辞去外交部的工作，带着外孙回了南方老家，教书育人度日，直到自己罹患恶疾已将不治，才将陈巽叫到病床前，告诉他，等外公走了，就跟赵律师去找你父亲。
　　于是游戏人间三十余载的蒋维昭方才知道自己原来有个儿子。
　　赵律师拿遗嘱给他看，陈怀辅功底深厚，寥寥数百字，不但讲明前因后果，还痛陈罪状，把蒋维昭骂了个狗血淋头。
　　罄竹难书的罪人抬起头，对赵律师说，你让他进来。
　　十五岁的陈巽就这样走到蒋维昭面前。
　　他就像个天赐的珍宝，一笔一划都按照蒋维昭心里最喜欢的样子的描摹出来。
　　可是多讽刺，这竟然是他的儿子，不用揣测，无需鉴定，看到陈巽第一眼他就知道的的确确是他的血脉。
　　世间最苦，莫过于求不得。
　　令贞在天有灵，终于给蒋维昭送来了他的报应。

　　他们出了大厅，沿着水道往外走。
　　“我们家也有这种竹子。”
　　MAGNUM建于高墙大院之中，遍植翠竹和缅栀。
　　陈巽说的‘我们家’是指他和外祖在南方的祖宅，蒋维昭最不喜欢他三不五时提起那深深深几许的老房子，显得自己始终是个无法参与进去的外人。
　　“你再说那破房子，明天我就让人去铲平了，砖头瓦砾全给你搬过来天天看个够。”
　　陈巽斜了他一眼：“你有病啊。”
　　蒋维昭心说我是真有病，而且病入膏肓。
　　候着的司机老张看见他俩一起走过来，心里吃了一惊，估摸着今儿负责守着小少爷的保镖得倒大霉。
　　果然一上车蒋维昭就发问：“今天负责看着他的是谁？”
　　老张还没开口，陈巽先说：“你能不能别牵连无辜？”
　　蒋维昭看看他：“不能，我心里有火，非得找个人发出来才痛快。”
　　他以为陈巽会说你有火冲我来，谁知小孩儿说：“那你去对着墙打两拳得了，电视都那么演。”
　　蒋维昭气得一时没说出话来，半晌才道：“你给我少看点乱七八糟的电视剧。”
　　过了会又问：“你今天干嘛来了？”
　　陈巽说：“明天家长会，我打你电话关机了，不来找你我通知谁去。”
　　他是故意关机的，本来今天是想玩个痛快，可只要接到陈巽的电话他就痛快不了。
　　没成想正主亲自找上门来了。
　　两人一时无话，直到陈巽的手机响起来。
　　是他们班长，问他一点物理作业的事情，问完两个人又开了几句玩笑。
　　挂了电话救看见蒋维昭正阴恻恻盯着自己。
　　“谁啊大晚上给你打电话？”
　　“我们班长。”
　　蒋维昭像是揣度了一下这话的真假，最后还是伸出手：“手机给我。”
　　陈巽在这父亲面前毫无私隐，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蒋维昭是不是在他手机里安装了什么病毒软件之类的东西，因为无论他怎么改密码，蒋维昭都一猜就中。
　　学生的通讯录是很简单的，除了家长，家长的私人助理，保镖司机，余下就是老师和同学。
　　蒋维昭巨细无遗一个个翻看，终于给他找到一个没见过的陌生名字。
　　“何平，这谁啊？”
　　“同学。”
　　“你们班还有这同学，我怎么不知道。”
　　陈巽心想你还能知道我们班所有同学的名字。可是何平还真不是他们班的。
　　“隔壁班的。”
　　蒋维昭半真半假的笑了笑：“你们班主任还跟我说你太内向了，要多交朋友，我看她是小瞧你了，这不是交游挺广阔，都到隔壁班了。”
　　陈巽转过头去看车窗外灯火：“关你什么事。”
　　“我是你爸。”
　　“你像么？”
　　蒋维昭不再开口。
　　他大概是天底下最烂的父亲，完全用对待情人的方式去养育儿子。
　　给很多很多钱，别墅公寓，根本不会开的豪车，却从不教孩子好好学习如何做人，倘若不是陈巽在陈怀辅那里一早打下良好根基，早晚会被他毁个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