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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痛哭 迟来的痛哭 ...

  •   第八章与痛哭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那时候还没有装路灯,夜深了,村子里一片漆黑,而在这漆黑的夜里,灯火通明的家更加显眼而刺目。家里信佛,请来了乐师唱着我一句也听不懂的佛经,唱乐声悠长地回响寂静的村子里,就像是爷爷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倾诉。
      灵堂已经摆好了,摆在家里的正厅,正厅四周墙面上贴着几张符纸,正中间摆放着爷爷的棺材,一朵盛开着的白色变化摆放在棺材头中间,前面是香案,旁边围着他的子孙们,都已经各自成家,有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家庭。我的父亲是家中老大,他此刻就像一个老大该有的样子,跪坐在地上,用比所有人都洪亮的声音嚎叫着。
      嚎叫着,痛苦着,看起来伤心欲绝的样子。只是他真的有这么伤心吗?如果真的这么伤心,那么他和妈妈吵架,把奶奶气得离家出走,把爷爷气得独自锁在房间里的时候,是在想什么。这个懦弱的男人,被他那自负的妻子牢牢地掌控在手心里。除了面子上的虚张声势,和在妻子那里受气后迁怒孩子和父母,他,又做了什么呢?而他的妻子,自以为一只手撑起了这个家,委曲求全的在这个家里生活,一直觉得婆家,甚至婆家所在的这个村子都配不上他的女人,站在旁边,擦着完全不存在的眼泪。
      大家都在宣泄自己的悲伤的时候,奶奶一个人坐在卧室的床沿上,我进去的时候,她正默默地擦去脸上的泪水。
      我反手带上门,坐在她旁边,这张床,曾经是我和她,还有那个现在躺在外面的老人一起度过无数个黑夜的地方。我拥着奶奶,靠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下,就像曾经的她,在我看了动画片后自己吓得自己睡不着的时候,安抚我一样。
      奶奶也轻轻靠着我,我感觉到肩膀一片湿润,那个坚强的,用自己的肩膀和双手,在男主人不在家的期间,独自扛起整个家庭的女人,在被生活压得直不起腰的时候,在媳妇百般刁难下,哪怕离开,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的女人,此刻,强忍着声音,落下了再也忍不住的眼泪。
      按照家乡这边的习俗,爷爷的身体要在家里的灵堂摆放三天,这三天是人们可以尽情流泪的日子,三天后就要送去火化,然后葬入墓地。除了奶奶。因为习俗里说,妻子如果哭得太厉害的话,丈夫就会舍不得走。所以,她的伤心只能在众人看不见的房间里,用这样的方式。
      过了很久,奶奶开口道,“你爷爷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从不与人结怨,斯斯文文,不像我,火爆脾气,他又是喝过一点墨水的,说话更是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跟我吵架,从来都是说不过三句,就和好了。你爸妈那段时间那样闹你,打你,多少次我想冲出去和他们大干一场,他都把我拦下来。”奶奶停顿了一下,“他说了,你啊,是他们的女儿,再怎么是我们养大的,我们也不能拦着父母管教孩子的,多少次,明明不是你的错,他都听着,忍着,忍得嘴唇发抖,青紫,都忍了下来。这么老实巴交的一个好人,为什么要受这种苦,走也走得不安心。”
      为什么呢?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我数不清想了多少遍,都是没有答案的。
      我以为自己再也流不出眼泪,此时却和奶奶一起,眼泪不停留下来,我们就这样相互拥着,听着外面的嚎叫声。
      是因为没有如果,所以悔恨才会更深。
      爷爷走了,不是去外地做生意,也不是去山上照料那些他照着书本种出来的果树,也不是去他最喜欢去的老人亭,下他最喜欢下的象棋。他去了到了以后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我不知道那里是哪里,有多好。那里有那么细心照顾他的奶奶吗?为他洗衣,做饭,唠叨他的健康,陪他看电视,没有吧,那他为什么要去呢?以前我想不明白,现在我想明白了,是因为那里不会有一个他辛苦养大,珍惜疼爱,却在最后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的我。
      以前人们说起轮回,我是不相信的,现在我也不相信。我想究竟有没有轮回,这下爷爷知道了。也许现在的一切都是早已经注定好的,谁知道呢。爷爷在经历了注定好的这一切之后,经历了这短暂的生命历程后,走到了最尽头,走向他本该在的地方。基督徒也好,佛教徒也好,所持有的共同的信念是:人是罪恶的集合体,一生一世应不停地忏悔改过,他也许只是还清了他的债,然后选择了离去,又或者,是回去。
      而我,在这样铺天盖地的哭声里,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家里人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反而无所谓。棺材摆放在家里的这三天,同时还要摆流水席。爸爸他们除了负责哭,还要负责流水席的各个事项,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宾客来往记录,人情来往的记录。
      家里人来人往不断,请了做饭的阿姨和帮工们,等哭到第三天,人们也哭不出什么了,于是就只是干嚎,然后客人走之后,就说,天气热,爷爷不能再在家里放久了,好在,马上要火化了。
      我就站在楼上,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我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怎样的,但是我想肯定是不符合当下这个情况的,因为我看到下楼偶尔碰到的客人会用一种惊讶而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我。他们想说什么,又能说得出什么,我也并不关心。
      秋天的天气干燥凉爽,天很蓝,云很淡,风很轻,对面绿色的山坡渐渐染上了秋天的金黄,秋天的火红。
      三天很快过去,火化当天,天未亮,我们就要带着放着爷爷身体的棺材去火化场。并不是每个人都去,爷爷的妻子,三个孩子和家里的长孙,家里没有长孙,就由我这个长孙女去。大家换上白色麻布孝衣,头带同样颜色材质三角孝帽,然后根据亲属不同,戴不同颜色的袖套,我的是黑色。
      黑色很好。
      我看着人们把爷爷的棺材从房间里抬出来,我死死地盯着他们,盯着那口棺材,我觉得我会看见爷爷从里面出来的,出来和我打个招呼。
      我那么渴望看见那个笑容,那个爱笑的老人,在调侃他的孙女儿的时候露出的带点调皮的笑容,那个爱笑的老人在临终前被病痛折磨的消失了的笑容。
      我以为我看见爷爷背着手从里面走出来,经过我,就像多少次下棋回来一样,然后他会看看妈妈在不在,再偷偷地给正在洗衣服的我塞零花钱。
      但是没有。
      直到人们就像搬运每一副棺材一样,平静而严肃地将棺材放置到灵车上,而我,一直到最后,看着棺材被送上车,被送进火化场,又从火化场变成骨灰盒出来,都没有。
      骨灰盒由长子抱着,遗像由我抱着,我们坐上回程的车,车子停在离村子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奶奶对正要下车的我说,“跟你爷爷说吧,说,带他回家。”随行送葬的乐队拿着唢呐,手鼓,还有人拿着爆竹,那种冲天炮,点燃后会发出悲烈的长鸣,长鸣伴着响彻天际的唢呐声。我知道,那是要热热闹闹地送他走。
      我低头看着遗像里的笑脸,慢慢笑起来,“爷爷,我带你回家,我们一起回家。”阳光照在遗像上,可我并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
      在送爷爷进墓地之前,要在村子里的庙宇前环行三圈,这三圈是人们最后放声大哭的地方,哭完了,就代表我们送走了他,我们会继续过我们的生活,所以即使哭不出来,也要哭,要哭得响亮,越响亮越好。我哭不出来,奶奶不能哭出来,我看着大家,低下了头,孝帽的边缘遮住了我的脸,奶奶的眼泪却要生生地吞回肚子里。
      这真是一个残忍的习俗。
      他们互相陪伴者度过最花样,最艰苦,又最快乐的年华,现在男人走了,女人却连哭都不被允许,甚至不可以光明正大的送葬,站在人群的角落里,要奶奶躲避,日夜相伴的人,此刻躲避着,就像躲避着死亡。
      这三圈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尽头,长长的队伍向墓地走去。墓地是生前就买好的,在家斜对面的半山腰,在整片墓地中间的位置,奶奶的就买在旁边。乐队不停地吹奏着,吵得人头脑发胀,明明他生前是喜静的,点炮人隔每走一小段路,就要点一发冲天炮,炮声震耳,是为爷爷开路呢,就这样踩着炮声,结束了送葬。
      现在,他可以休息了吗,在这里,长久的。
      下山回来,还有最后一餐流水席,比前三天人还会多一些,我就像没事人一样笑着,招呼着客人,我笑着和表妹说,多吃点,笑着和准备走的客人说走好,笑着和过来关心我的人说不用担心,一开始他们还担心我,后来,后来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也觉得自己应该是要担心的,实际上,我在笑啊,我感觉轻松而释然。
      流水席结束了,送葬结束了,所有都结束了。我回到了学校,日子就像以前每一个平凡的日子一样,除了高考倒计时变短了,除了这几天堆积的试卷。
      就像只是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发生了,这件事情结束了。就是这么简单。
      期中考后有三天的假期,我没有回家,一个人待在寝室里,同学们放学后都回家了,晚上随便吃了点东西,冲了澡躺在床上。寝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感觉浑身发烫,没有力气,迷迷糊糊间,我想起了人们在灵堂说的话,“好在,马上要火化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句话,只是它不停在我脑海里重复着。
      好在,马上要火化了。
      好在,马上要火化了。
      我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从眼睛里流出来,贴着面颊,滑落在枕上。好一会儿,反应过来是眼泪,哪里来的这么多眼泪。我开始嚎啕大哭起来,就像饿极了的孩子,哭得全身颤抖起来,哭得手脚发麻都停不下来,我也没有力气去擦眼泪。我就这样平躺着,任由眼泪自己汹涌。
      是因为来不及,所以痛哭才会更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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