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嘭哒

7、7 迟来的后悔 迟来的后悔

　　第七章　　迟来的后悔
　　新的学期开始了，我准备了一下去了学校，在学校里，我居然很少想起爷爷。我开始学习，周围的同学都在学习，我也是，我和他们不同的就是，他们是想要从500分或者600分变成600分或者700分，而我，是为了从100分变成400分。
　　我没有感受到炼狱般的高三，我只是像大部分高三学生一样，做着雪花般从天而降的试卷，看着黑板旁边的高考倒计时，收起了球拍，不再去租书店往回租小说，上课的时候，尽量不去画窗外那让人垂涎的李子。
　　然后我发现自己落下的课程太多了，不会做的题目一片一片，不过我依然在做试卷，实在累了，就趴着发呆，发呆的时候就会想，爷爷在想什么呢。
　　星期五回家，放下书包准备去爷爷的房间里，妈妈让我表现得开心一点，爷爷已经很难过了，我还哭丧着脸的话，会让他更伤心的。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进了房间我才发现妈妈说的这话的真正意义。
　　这个礼拜，爷爷的变化并不大，就像我离开前一样。
　　他只是认不出我了，目光呆滞，毫无焦距地盯着天花板的方向，变成了，癌细胞夺走了他的行动，他的视线，是否也夺走了他的思想呢，夺走了会不会更好。
　　我坐在他旁边，轻轻地握着他的手，他只是认不出我而已，已经让我难以接受，我才明白，妈妈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轻声和他说着话，他没有任何反应，我就捏捏他的手，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一秒不到的时间又同样无表情地转回去，但是我好像感觉到他有回捏一下我的手，“学校里有一颗李子树，就长在我座位窗户外面，结了很多果子，都熟了，熟的发红，很多同学都跑去摘呐。”
　　我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只管说着自己的话，“我们同学去摘的时候，我也去摘了，树很矮的，我脚尖一垫就摘了一个，然后保安来啦，说还没有熟透，不能吃的，熟透了是紫红色的，才能吃，那个时候才好吃。”
　　我低着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保安这么说了，我们就没有摘了，想等李子再熟一点，结果第二天，看的时候，李子都没有了，才有同学告诉我们，李子昨天晚上都被保安摘走了，好不好笑？”
　　我以为他听不见的，他却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虽然很快就放开了，但是这次我很确定，他的嘴角还轻轻动了一下，他是想要笑的吧，哪怕是为了配合我，他也是会笑的，一边笑呢，一边又要调侃我，说我笨咯，这都看不出来，虽然最终他没有笑出来。
　　“爷爷，我没有那么差的，你知道的吧？你肯定知道的，我以前成绩差都是我装的，我装来气我妈的，这个你肯定也知道，大学我肯定会去的，也许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大学。”我想了一下爷爷会有的反应，他肯定是又要调侃我了，“你那破成绩，我可不知道，我看大学是难考咯，你这个傻姑娘，我看要早早地给你找婆家把你嫁咯。”
　　然后我呢，我会不高兴的啦，就会听见他接着说，“说你是傻姑娘，你不一定要走我们想要你走的路，爷爷只是不像你太早走上社会，你啊，可以多留点时间看看你想看的世界，做你想做的事情。进了社会，要自己赚钱可就要辛苦咯。”
　　我想着想着，觉得头脑也好，身体也好，无比的沉重。
　　整个周末，就就坐在他身边，有时候握着他的手，有时候帮他捏捏手臂，捏捏小腿，这样长时间躺着，身体肯定很累。我大部分时间不再说话了，只是坐着，也许被爷爷影响了，我也开始漫无边际地发起呆来。
　　我也会想，爷爷究竟在想什么，天花板又有什么好看的，我看不见，身上贴着镇痛贴，他也不再说痛，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只是无止境地发呆，也许他看见了自己的死亡。
　　他很平静，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子的。
　　周末结束，去学校之前我突然想让他好好地看看我，看看他曾经最疼爱的人，看看他念念不忘的人，但是他看不见我，于是我大声地喊他，用力地摇晃他摊在床沿的手臂，他终于慢慢地看向了我，这次他没有马上转过头去，而是直直地盯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我的瞬间，我仿佛看见了他的绝望，真正的，没有尽头的。
　　他是在看我吗？他看得见我吗？他看见的是什么？他不是我的爷爷，他怎么会是我的爷爷呢，我没有这样的爷爷。
　　我不想哭的。
　　但是眼泪这个鬼东西，它脱离了我的控制，争先恐后地从眼睛里涌出来，我也许知道了他在想什么，他，是想活下去吗？
　　眼泪滴落在他被我握住的手上，他就像烫到了一样，匆忙地把手缩了回去，我又去拉过来握住，他不再看我，只是吓到了一样，想要缩回他的手，然而，此刻的他又有什么力气做这样的反抗呢。
　　我终于还是放开了他的手，低着头，站在床边，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做什么，才能让自己，让床上躺着的老人舒服一些，我想逃离这个房间。而他却缓缓地又向我伸出了手，他也许是认出了我，这样一阵子折腾下来，他根本已经没有什么力气，所有的力气仿佛都汇聚到了向我伸出的这只手上。
　　是挽留我吗？也许，我还是他记忆里那个充满活力和生命力的新生命，带给他的是希望吗？我拼命忍住哭声，这已经用了我全部的力气，我大概没有办法再在这个房间待上哪怕一秒钟。因为多的那一秒可能就让他看清楚我狼狈的样子，可能我就会忍不住嚎啕大哭，就像曾经受到委屈，在他怀里哭一样。
　　我一点也不想他看见我的这个样子，我欺骗了家里人，说要回学校晚自习，奶奶问，可以请假吗？我却说不可以，离开了家，去了学校。学校晚上确实有晚自习，只是我已经请好了假。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自己留给爷爷的背影，成为了我在他眼里最后的样子。其实我只是自私而已，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借口罢了。拒绝了他无声的请求，为了避开自己的伤心，避开了他的手，避开了他的眼，因为我感觉到，只要离开了那个房间，伤心就会不翼而飞，而我，仍然快乐。
　　回到学校后，日子照常过，同学们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情，我就当这件事情从未发生过。
　　李子摘完了，桂花开了。桂花开了，桂花很香。
　　那年的桂花开得特别早，走在校园里，随处闻得到清香的桂花味道，让人想起酒酿圆子，酒酿圆子爷爷也喜欢的，热腾腾微醺的圆子，配上香甜的桂花，真是最好的点心了。
　　早操时间，排队入场的时间，队伍两边的就种着桂花树，桂花香气袭人，我随手摘下几朵放在手心轻轻闻了一下，竟有一朵被吸进去，一下子呛在气管里，不安的感觉在心里蔓延开。还在早操时间，旁边好多同学在，好丢人啊，这个事情回去可以说给爷爷听啦。
　　只是俗话说，好的不灵坏的灵，坏的灵验了。
　　爷爷没有等到我周末回去，周三的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我正埋头和我不认识的各类电路纠缠的时候，班主任把我叫了出去，不安在心里放大成一艘巨轮。
　　“你家里来电话了，说你爷爷去世了，家里已经在准备后事了，等下你家里可能会让人来接你回去，这几天就请假吧，家里事情都弄好了再回来。”我看见班主任眼里的同情。
　　“好的，我知道了。”转过身正准备走，听见班主任在身后说，“现在高三才刚刚开始，你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认真学还是有机会的。”
　　“谢谢老师。”给老师鞠个躬，回到教室，同学就开始问我怎么了，我笑笑说没什么，说不定我真的是个铁石心肠，谁知道呢，这个时候，我还能慢慢地整理好我的书包，整理好我的头发，整理好我校服上的校牌，慢条斯理地跟老师请好假，等待来接我的人。
　　月光被隐在云后，天气夜间的风吹来，已经透露出一丝丝寒意，校园里的树也开始变色，秋天来了，起风了。我突然想到求我帮她写作文的室友，和那篇随手写出来，还被当做范文在课堂上朗读的作文，一下子笑出来。
　　我竟然还笑得出来，这样的我，真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