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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无法阻止的病情发展 无法阻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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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无法阻止的病情发展
我还是会照样每天去爷爷房间陪他,精神好一点儿的时候,会扶他起来走一走,或者在走廊上坐着透透气,特别是吃饭的时候,爷爷都尽量坐起来在外面吃,我们一直以来的夏天都是这样的,院子里比房间里舒服多了,那时候也没有空调,院子里的自然风比风扇不知道好几倍,所以都习惯了坐在院子里吃晚饭。
但是吃饭大家都是和爷爷分开吃的,让他看着我们吃,自己却只能喝米汤的话,不是太残忍了吗?
我速速地吃了饭,过去看他,他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的样子,问我,“今天做鱼了吧,让你奶奶给我盛一点。”
“可是,你不是不能吃吗?”我有点担心。
“我也要打起精神来,吃点东西,就更有力气治病了啊。”爷爷微微笑着说道。
我过去跟奶奶说,奶奶也很高兴,“对,吃一点,就吃一点能怎么样,人是铁饭是钢,这样不吃不喝的。。”话到这里,已经说不下去,只默默盛了鱼过去,鱼做的很淡,没放什么多的调料,只稍微放了一点酒,姜丝,盐,放在米饭上清蒸起来的,想来少吃一点,应该没关系吧。
他平时那么喜欢吃鱼,清蒸,红烧,糖醋,似乎只要是鱼就可以,只是生病以来,除了水和米汤以外的东西,只要吞进去就会吐出来,有时候吃药,喝水都会吐,药也要干吃。我看他喝了一口米汤,夹了一口鱼,说是一口,其实指甲盖那么大都没有,要是平时,真的是塞牙缝都不够的,这会儿,却是难得一尝的美味,毕竟是这几月以来,水和米汤以外的味道。爷爷放进嘴里,慢慢吃着,这个动作在我看来就是个慢镜头,在我以为这个动作会一直进行下去的时候,他慢慢吞下了那口鱼,“爷爷,好吃吧?”
“好吃,太久没有吃了,真是好吃。”显然他也很开心,像个孩子一样,而且今天这口鱼吃下去,竟然没有吐,这给我和爷爷都带来了莫大的信心。我感觉自己和爷爷同时都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我多怕他又像平常一样吐出来。
有了第一口,自然要进行第二口了,只是还没等我们高兴完,还没等第二口放进嘴里,爷爷唇色一下子发白,开始吐起来。奶奶听见,赶紧拿了痰盂和湿毛巾过来,我去拿了漱口水。
只是在这次的反应比前面的每一次都要剧烈,刚才喝进去的那几口米汤和那一丢丢的鱼肉,早就被吐了出来,合着并不多的胃液,房间里弥漫起一股发酸的味道。我站在旁边帮爷爷轻轻拍着背,他还在呕吐,也没有力气发出声音,想停也停不下来,全身用尽力气一样的颤抖着,好像这副身体也不是他可以控制,我也分不清,他这么用力是在呕吐,还是想要停止呕吐,反射性地持续呕吐着,不把五脏六腑吐出来,就不罢休一般。
一阵无力感汹涌而来,这个时候的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到,只能这样站在旁边,束手无策。
事情总是在人们以为自己看见希望的时候,急转而下,又有多少人就是这样毫无防备地跌入人生谷底,一蹶不振。
爷爷的病情也在我们大家以为正在好转的时候,突然恶化了,那口鱼就像是一根隐藏的导火索,从爷爷的筷子夹起它开始,就点燃了它。火线迅速燃烧,点燃了名为恶化的炸弹。
爷爷的身体渐渐变得不像是人类的身体了,一定要说的话,就像是上了一层黄泥的大型号火柴棍拼成的人偶。医生说是肝脏受到了癌细胞的影响,无法正常进行排毒工作,导致的黄疸,主要就是体现在皮肤黏膜发黄,到后期,还会影响人的神智。
病情也确实像医生说的一样发展着,渐渐的爷爷的眼睛也泛起一层黄,看东西看不清楚,神智也是时而清楚,时而模糊。不清醒地时候,他会喊痛,我们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在忍耐,怕我们担心,一直,一直。
床上铺垫着那么多层厚实柔软的棉絮,他还是一直喊着,硌得痛,硌得痛。他并说不出具体是哪个部位,只是喊着痛,全身都是,所有姿势都是。叔叔便拿了爷爷的病例,去村里开了证明,才能在卫生院买到适合爷爷的镇痛贴。镇痛贴效果不错,贴上去之后会稍微好一些,但是这个是治标不治本的,一开始只一天一片就可以,没几天就一天两片,三片,现在更是同时要在身上贴几片,也许贴了也没有用,只不过心理上。。。。。
他开始认不出我们,只有非常靠近他,大声和他说话,他才能慢慢反应出来是谁,他开始拒绝我们的帮助,再疼也坚持要自己翻身,他主动要求想要继续化疗,我们又何尝不想继续给他治疗呢,但是医生说爷爷身体里有一种叫做白细胞的太少了,不能再支持他继续治疗,再做化疗不仅起不到治疗作用,反而会加快病情恶化。
这些我们并没有告诉爷爷,神志不清楚的时候,他会哭着要我们给他做手术,要我们给他治疗。而我,只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陪他哭,尽力在他看得见的地方笑,即使他有时候并不知道我是谁。
就这样断断续续哭闹了几天,他反而平静下来,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平静。我就整天坐在他身边,他认不出我的时候,我就轻轻帮他捏捏手臂,他也不会动,就真的跟个人偶一样,一副任人摆布的样子;认得出的时候,他会低着声音一遍又一遍地讲着那些模糊的往事,有时候他自己都会讲混乱起来,几件事情穿在一起,而他并不知道。他也不要其他人陪,一清醒过来就找我,我就一天一天地坐在旁边。
他现在米汤和水也都不能喝了,每天每天都是村诊所的医生过来,给他输营养液,所有的治疗都中断了,医生说尽量让他舒适地过完这最后一段时光。我想说的是,这样子,怎么做才能让他舒适呢?现在还有让他觉得舒适的事情吗?
营养液每天要输早晚两次,我就看着爷爷手臂上的血管突出来,被针扎的一个有一个针眼,扎过针的地方,周围一片淤青,针眼又愈合得异常的慢,手上扎不上了就扎在脚上,我看着这布满针眼的皮肤,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能分分秒秒地待在他的身边。
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又偏偏是这种,这和凌迟又有什么区别,啊,区别在于,这种更残忍吧。
大部分时间,他只是躺着,盯着天花板,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饿和他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然而此时此刻,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甚至不知道他喜欢的颜色,不知道他穿多大的鞋码,也不知道他的身高,我只知道,他喜欢吃鱼,现在却不能吃鱼,我只知道他喜欢下象棋,现在却连拿棋的力气都没有。
我不会下象棋,也从来没有陪他来次一决雌雄的胜负,我一点也不了解他,也从未去了解过。
我感觉很难受。
妈妈扯着嗓子叫我吃饭,她叮嘱了很多遍,让我尽量少去爷爷那边,我没有听。
吃着饭,妈妈开口道,“你不要离你爷爷太近了,他现在讲话嘴里一股怪味,离太近小心不好。”
一口饭噎在喉咙里,出不来,更进不去。
我想,他是我的爷爷,他和他的妻子给了我无忧无虑的童年,都说三岁看一生,我真的庆幸,那些颤栗害怕的黑夜里,那些疯癫闯祸的阳光下,有他们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
他们身上有我最喜欢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日子一如既往地过着,这段时间爷爷的变化反而不大,而且这几天越来越有清醒的时候,他甚至可以自己坐起来了,我和奶奶高兴坏了,也许奇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呢。妈妈却说,“哎哟,跟回光返照一样,看来没几天好了啊。”
我宁愿相信是奇迹,只是奇迹最终并不会发生,要知道如果奇迹这么轻易就会降临,也就不会被称呼为奇迹了。
我们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得爷爷状态有这样的变化,但是我想绝不会是妈妈说的回光返照,我也不愿意相信是这样。
但是奇怪的是,到了开学的时候,明明爷爷状态说起来可以说是不错的,我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
我感觉到,也许时间到了,该来的要来了,没有理由的,我能感觉得到。
我从来没有这样讨厌过,讨厌暑假过得这样快,讨厌时间过得这样快;从来不相信鬼神的我,第一次向各方神灵做了祈祷,迫切地希望时间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
我忘记了在什么地方看过这样一句话,人们无法阻挡的,倒向你的墙,离开你的牙和抛弃你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