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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上京 寨主(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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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过了这岐山便是知逑,这一带民风良好,不会再有匪徒,您放心去吧。”城主欧阳茉莉拱手告辞。
“谢过大人,大人请回罢。”江清沚一行人别了芦蒿城城主,又踏上了北上的道路。
一路秋风萧瑟,日光洒在身上却也有些冰凉。江蓠与江清沚驾马而行,而左慕笙的马车已被损毁,本想再购置,江清沚却说一辆马车就耽搁了不少时间,两辆怕是更麻烦了。
于是,马车内。
“……”
“……”
马车内部空间不小,左慕笙同疏儿面对面坐着,一路上闲扯两句,左慕笙就看着对面的人儿时而梳梳头发,时而掐个兰花指比划,还时不时撩开窗帘子同外面的江蓠讲两句话。
“吃吗?”
疏儿接过江蓠从怀中掏出的桂花糕,将油纸小心翼翼地拆开,问左慕笙。
“多谢,你吃吧。”左慕笙的确是不能吃桂花糕,他从小对桂花过敏,即使如今换了副身躯也不甚习惯。
“好心当做驴肝肺。”疏儿没好气地说,一个人自顾自地吃起来。
“江……洵沐兄,待你真好。”
闻言,疏儿顿了顿,随即他那张不是病气就是嫌弃的脸上绽开了笑容。“是呀,待我极好。”
左慕笙没再多说,疏儿却自顾自地开始讲,
“其实他开始待我好时,不是为我。”
“哦?那是为何?”
疏儿又立马嫌弃起来:“干你何时?”
没法聊了!
左慕笙摆弄着身侧的玉佩,心思飞到了前些天在寨中的时候。
他日日试药,几乎天天卧在床上,刀疤脸隔一阵子就会跑来看他死没死,其余时候倒是忙着给寨子到处擦屁股,反倒是那寨主,十分清闲,每日端着个小茶壶跑到左慕笙床前,同他东扯西扯,也不管左慕笙有没有力气听。
“你可有什么稀奇古怪的故事同我讲讲?”
又一日,茶泡得显然苦了些,欧阳茉莲显然是不爱喝,一杯一杯给左慕笙倒,左慕笙又一杯一杯推开。
“稀奇古怪?一个人重生十来回,算得上稀奇古怪吗?”
左慕笙张口没多想,下一秒却打了个寒颤,急忙捂住自己的脖子。
欧阳茉莲并未留意,只盯着被左慕笙推回手中的茶杯,看着杯中碎茶一旋一旋沉到杯底,这才开口:“不知公子,可有兴趣听我讲个故事?”
几年前,欧阳家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习武世家,欧阳另既为家主,又当了城主,好不威风。欧阳另有二子,欧阳茉莉为兄,欧阳茉莲为弟。欧阳另自打他们出生就希望把他们培养成在江湖数一数二的大牛,于是二月断母乳,三月翻跟斗,五月就得在雪地里奔跑。城中孩童谈之色变,欧阳家两兄弟也不例外,经常冻得哇哇大哭,可这操练倒也颇有成效,欧阳茉莉八九岁时便力大无穷,可凭一人之力举起镇府的戊鼎,欧阳茉莲则是巧劲占优,百步穿杨不在话下。
而作为长子,欧阳茉莉当然更被欧阳另器重,什么抛头露面的大盛会都是欧阳茉莉站于身侧。欧阳茉莲也不羡慕,他就每日练练字浇浇花也悠然自得。
当然,天赋之子必然要有一些蠢蛋来做陪衬。
“欧阳茉莉!你躲在家中不吭声算什么好汉!有种出来与我决一胜负!”
在府前大喊大叫的,便是刀疤脸,那时刀疤脸脸上还没有刀疤,算是一个长得俊俏的愣头青,姑且称之为小刀疤脸罢。
那小刀疤脸是城中另一个习武的愣头青杨战家中独子,杨战年轻时就常同欧阳另叫板,没有一场不是脸着地告终,可年龄上去后患上了风湿,胳膊腿伸展不开了,这才把希望寄托到自己儿子身上,而小刀疤脸,真是不负这愣头青之子的称号,也是天天来挑战,瞧他那名字,杨武霸王,听听,多么响亮。欧阳茉莉开始时还应战,久而久之也同他老子一样,置之不理了。
这天,杨武霸王照样来敲门,欧阳茉莉照样闭门谢客。
“奶奶的,你不开门,我就进不去了吗!”
这样想着,我们的一方霸主——杨武霸王,就从欧阳府的围墙偷偷摸摸翻进后院。
待站定后,看见院中拿着水壶浇花的人儿,小刀疤脸说:“小娘子,快把你家少爷请出来,我今儿就让他看看什么是大牛!”
浇花的人儿轻笑:“大牛难道是男女不分的瞎子?”
居然是男的!也不怪小刀疤脸,他从小习武,体型健壮,而欧阳茉莉的身形更不用说。他方才满脑子都是欧阳茉莉,猛地看见披头散发的消瘦白衣背影,一时没有弄清楚也是情有可原。
“眼拙眼拙,小公子,把你少爷请出来吧!”
那少年转身,笑道:“不如同我切磋一下?”
“不不不,我不欺负小孩儿……”
话音未落,欧阳茉莲拿着水壶狂风暴雨般冲来。
小刀疤脸立马拿木剑格挡,本以为要结结实实承受一下,谁想那少年却突然在半步远的地方收了壶,轻点足尖闪到小刀疤脸身侧,抬手浇了他个满头。
“你这样,还想赢我哥哥?”
“你是!?”
“不知变通,强用蛮力。恕我直言,我还没见过谁的蛮力能蛮得过欧阳茉莉,输了也是应该。”
“不管!再来!”
“谁要同你再来,我花也浇完了,你离我远些,别把水溅我身上来。”
杨武霸王灰溜溜地翻墙走了,隔天,再隔天,再再隔天,每日都来讨打,每日都淋得落花流水。
“小莲花,你父亲不带你去这儿去那儿,你心里不会难受?”
慢慢的,欧阳茉莲默许了杨武霸王跟在他身侧,毕竟他这后院平日里也没人来。这些日子欧阳另领着欧阳茉莉去京城贺皇帝的生辰了,杨武霸王索性晚上也不回家,叼了根狗尾巴草躺在房顶上。
“难受?为何?”欧阳茉莲在屋内剥着栗子壳,“父亲愿意器重我哥哥那是他的事情,我从来也没有觉得习武是为了地位,只觉好玩罢了。”
“那你和欧阳茉莉谁更厉害?”
“许是我,许是哥哥,作甚要比较?我们还能打起来不成。”
“也是,你上来看星星不?”
“无趣。”
这么说着,欧阳茉莲走出房门,抬眼望着天空。
“星星好看不?”
“我没看星星。”
“那你在看什么?”
“白云。”
打也打不过,骂又舍不得,哪有杨武霸王反驳的份儿?
“不对不对,哪有这样用力的。”欧阳茉莲敲敲小刀疤脸握剑的手,“再往下握握,又不是让你使刀。”
“巧!巧!懂不懂什么是巧!”
“手臂不许动,把这草人砍断。”
“你不然还是使刀吧……”
欧阳茉莲颇为无奈,他头一次看到用剑像劈柴,而小刀疤脸不愿死心,越挫越勇,然而勇的只是力气,绝非头脑。
“小莲花,你说欧阳茉莉那小子怎么还不回来,依我现在的水平一个能打他十个!”
“十个你大概能打得过哥哥罢。”
欧阳茉莉翻翻白眼。
那日小刀疤脸没来,欧阳茉莲百般聊赖,又拿了水壶浇第三次花儿时,欧阳另带着欧阳茉莉回来了。
欧阳茉莲一看,的确,现在小刀疤脸能打他大哥十个了。
此番入京,欧阳茉莉不知被什么喂了毒的暗器所伤,头发苍白,整个人一下老了几十岁,看上去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头。
“爹,哥哥这是怎么了?”欧阳茉莲上前,却被欧阳另挡在门外:“少来碍事,滚回后院去!”
欧阳茉莲并不会因为这种态度恼火,他一门心思为哥哥担忧,在家中也坐不住,出门寻到了小刀疤脸家去。
“伯父,我是杨武霸王的好友,请问他去哪了?”
“小莲花,找我?”
小刀疤脸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倚在门口。
“我哥哥回来了……”欧阳茉莲咬咬牙,他甚至想不通自己为何要来寻这人,“中毒了,怕是命不久矣。”
“你哥哥?”坐在躺椅里的杨战闻言,打量了他一下,“你是二小子?”
“晚辈欧阳茉莲见过前辈。”
“呵,你倒是客气,走吧,我杨家大门不欢迎你。”
欧阳茉莲心里一沉,果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这里了。
“爹!闭嘴吧你!”小刀疤脸大呵。
“小王八蛋,反了你了!”杨战拿起拐棍照着小刀疤脸的腿就打,可他哪能跑过小刀疤脸?小王八蛋小刀疤脸张口道:“爹,爹,花叔叔不是自诩神医嘛?让他来治啊!”
“你能请动倒是去请啊!反了反了,我老杨是管不住你了!”
杨战见杨武霸王看欧阳茉莲的眼神,便心知这些时日他把式与心性有所变化的原因,不愿再管这些,自己慢慢走回里屋。
“小莲花,你别急,你回家等着我,我去找花叔叔。”
一等便是十日,待到欧阳茉莲快磨尽希望时,小刀疤脸从院墙上翻了进来。“放心……”只说了一词,整个人就瘫倒了欧阳茉莲怀里。再细看,小刀疤脸身上大大小小全是伤痕。
隔天便有人来敲门,自称神医花南晟。
把脉良久,花南晟道:“难治,能治。”
欧阳另舒了一口气,“敢问神医如何医治?”
“以命抵命。”
话音未落,欧阳府门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需用至亲之人血肉连着经脉一齐渡到此人身中,用新元气镇住他体内的邪气,方可。”如此残忍,花南晟却一脸平淡地说出。
而屋外越发嘈杂,哭喊声越来越大,“神医稍等片刻,我且去看看发生何事。”
才出府门,血腥之气铺天盖地而来。
家丁本在裁剪枝叶,突然天上一个娃娃掉了下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只见那娃娃先是甜甜地笑着,接着猛然睁眼,一口咬伤了家丁的手臂。而那家丁,从被咬的地方开始,一直到全身,整个人像被吸干了血一般死去。而欧阳府中,这样行动敏捷的娃娃不下十几个。
欧阳另大惊失色,急忙抽出佩刀应战。
“杨小,你怎在这里?”
“莫管,我来助你!”小刀疤脸举剑,满眼血色与恨意。目光所及之处,没有那清瘦的身影。
但小刀疤脸毕竟是“小”刀疤脸,没砍几下就力不从心,眼看要被娃娃跳个满怀了,突然一把刀横在他面前。“孽子!还要不要你的狗腿!”
“爹!”
说话间,杨战已拔刀入战。
三人合力,那十几个娃娃都躺在地上,再不动弹了。
“他娘的,你个死小子!跟我回去!”
“爹!”小刀疤脸正要反抗,杨战却呕出一口鲜血,“你走是不走!”
欧阳另站在那里,面带尴尬。“莫要谢我,我来领回这不成器的东西!”
欧阳另点头以示感谢,目送二人离开后,匆匆推开房门,见房中景象,面色震怒。
欧阳茉莲瘫坐在椅子上,面色枯槁,满头白发,皱纹爬满了皮肤。而床上的欧阳茉莉仍紧闭双眼,但外表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你来做什么!跟你有何关系!”欧阳另怒极。
欧阳茉莲用力撑开眼皮,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只得无奈般地笑笑。
蓦地,欧阳茉莲睁大眼睛看向欧阳另身后,欧阳另正奇怪,一个左臂被砍断的娃娃飞了过来,一口咬伤了欧阳另的脖颈。
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欧阳另就合眼西去。
其实欧阳另不愿欧阳茉莲抛头露面,是因为他长得像极了他的母亲,欧阳另不忍,也不想他参与这些尔虞我诈。只是有些话,从来没有机会说出口。
两行浊泪从眼中流下,花南晟冷笑一声:“既是杨家人亲自来求我,我便帮你一把。”说罢,从袖中取出一个袖珍编织笼,内里有一条蜈蚣,颜色极黑。
待小刀疤脸推门而入时,就见欧阳茉莲守在床前,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杨武霸王,”欧阳茉莲没有看他,声音很小,“我们走罢。”
“嗯?小莲花你想去哪?”
“天大地大,哪里都好……”
离开此地,便好。
欧阳茉莉醒来时,弟弟也不知所踪,府内家丁四散而空,而他爹横在门槛处,眼中仍有不甘。二十岁的青年就在阴暗空洞的欧阳府,哭得不成样子。
故事讲完了,左慕笙愣了半晌,问道:
“所以从一开始,你便知道你体内的毒是什么?”
“什么毒,谁同你讲我体内有毒?”欧阳茉莲起身,“杨郎也该回来了,我去给他温壶酒。”
天地不怕,生死不怕,却独独怕那人心伤。
“我有一朋友,不知能否帮上忙,但或许可以一试。”
“罢了,试了许久,我这年限也该到了。”半晌,他又说,“此次劫持,你是不小心带回来的,有人花钱买那个少年的命。”
“我没见到过脸,但那人对你们的行程熟悉得很,你可提防这些。不过把他放走,这寨子也就不能留了,我们也该离开,还哥哥个宁静了。”
欧阳茉莲目光流转,从窗户看向芦蒿城,万家灯火,一片安宁。
“洵沐,这人好生奇怪,摸着块玉佩像是着了魔怔一般。”
左慕笙回神后,就听疏儿在那里说话,这才发现马车已经停下来,几个人都已下了马,正站在马车前等他下来。
“抱歉抱歉,久等了,想一些事出神了。”
他急忙出来,秋浮搀他下了马。
“无妨,前面便是吴家庄,我们今夜在这里稍作休息,明日再赶路吧。”
“哦、好。”左慕笙看着快贴在江蓠身上的疏儿,叹了口气。
叹息声几不可闻,但奈何秋浮离得近,听了忙说:“少爷,秋浮给你靠!”接着十分仗义地露出胸膛,还装模作样地挺了挺。
左慕笙翻白眼:“滚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