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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临安初会 过去 是得多欠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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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夏常谦这人,形容他可还真找不出什么好词儿。虽说天资聪颖吧,却不学无术,青楼赌坊哪个不是他日日必去之地,偏偏家中老爷还疼爱他这小子,也不急着教他营生,每日每日给他满满的钱袋,直撺掇着让他去肆意人生。这小公子哥生得一副好皮相,吟得一首好诗,出得一手好老千,赢得无数闺中少女、村头寡妇的芳心,只道是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这不,前几日又跑去赌坊出老千,被那管事儿的一顿胖揍,围观的爷们儿也早对他颇有微词,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一人一脚,也不知道不小心被踢到了哪里,生生把他踹死了。
夏阮郎不信啊,早晨出去还活蹦乱跳呢,怎么就给横着抬回来了?
于是他张罗着把县里有些年纪的大夫全都请到府上来,一个一个把脉,可哪里还有脉可把?夏阮郎不肯下葬,只坐在床前吧嗒吧嗒掉着眼泪。他夏府仅有一儿,还是正房所出,于情于理都是夏常谦来继承家业,可如今蓦地撒手人寰,他一时真真是接受不了。偏偏那正室在夏常谦出生之后便大出血,婢女还未将孩子身上的血拭净,她便没了气息。于是现在能与阮郎感同身受的,怕是没什么人了。
听闻他的死讯,天南海北沾亲带故的统统赶来,想看这皮囊好脑袋坏的晚辈最后一眼。
看着看着,不对头啊,人不是死了吗?怎么还带睁眼的?你看你看,又闭上了!
有些还没到的,半路就听闻诈尸之事,忙让马夫再挥几鞭子,硬是要前去凑个热闹。冷清的临安主街登时又热闹起来。
在床上躺了有一天,左慕笙拖着他有些僵硬的身子坐起,看到有人影在门缝外探头探脑,他扯着有些沙哑的嗓音:“进来。”
夏阮郎蹑手蹑脚推开房门,心里多得是喜悦惊讶。“儿……”
“父亲,叫下人来伺候我更衣吧,有什么事情我出去您再同我说。”
“哦,哦!好,稍等。”
夏阮郎一脸的震惊,同手同脚走出房门,心道:“这顽劣之子如此有礼数,莫非被鬼神夺了身体?”
这么看来,夏老爷倒是很有想法。
在秋浮拿上来第五件花花绿绿的外衫时,左慕笙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素净些,麻烦拿来素净些的。”
秋浮显然也是有些懵圈,他从小跟在少爷身边,少爷提提臀他就知道少爷想干什么,拿的都是往日少爷最偏爱的样式,就他手中这款“春日绿酒”,可是当初少爷与临街的谢二爷打得头破血流才争来的,现在少爷一脸嫌弃都来不及的表情,他有些无所适从了。“少爷,小的不知……”
“罢,罢!你再看看我从前不怎么穿的,有没有单调些的。”
左慕笙也是无奈,这夏常谦从前到底是多花枝招展,以为自己是孔雀不成?也活该被人活活踢死吧。若是有人打扮成这样出现,怕是左慕笙也忍不住会拍他面门。
好容易挑了一个从前参加哪个村村长下葬的普通白色外衣,秋浮嘟嘟囔囔着有些不满,左慕笙无奈地扯扯嘴角。
“那少爷,您今天想采哪朵鲜花呢?”秋浮一脸“你懂得”的表情,左慕笙不禁打了个哆嗦。
左慕笙看着女子一般的梳妆台,上面的花花绿绿色彩明艳得竟不输方才“春日绿酒”,只觉眼前发黑。
在他的极力劝阻下,秋浮终于放下手中的大花骨朵,用一条黑色的发带束起了他的发。
左慕笙照照镜子,夏常谦嘴角和眼睛上还残留着淤青,但却掩不住少年明丽的眸子。这夏常谦,若是把精力放在家中生意上,再凭他这幅人畜无害好皮囊,哪会怕这营生断在他手里?
可偏偏,若非此次他正巧被附身,这临安夏府,怕是真的后继无人了。
待到拾掇好,秋浮将他搀扶到正厅,前来探望的七大姑八大姨一见他统统禁了声。
咦?这是谁?
咦?我的孔雀小侄子呢?
咦?我送他的俏皮小外杉呢?
左慕笙迈过门槛,人群虽是把屋子挤得满满的,却还是给他让出一条道儿来。
夏老爷坐在正位上,风轻云淡地喝着茶。
说风轻云淡可能不准确,因为他颤抖的手腕把他内心的紧张暴露无遗!
“这是我儿吗?他怎么穿得这么白花花?他刚才是不是在看我,哦没有,哦不又对视了!绝对是在看我!他向我走来了!这样的儿好陌生!怎么办我是谁我在哪?他要说什么?他要做什么?”
谁都猜不出夏阮郎此时居然有这么强烈的心理活动,左慕笙当然也不晓得,他一步步走得坚定,似乎前方不是人,而是千军万马,是万丈深渊。
在隔着约摸有四、五个人身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夏老爷正想说些什么缓解气氛,就见他这顽劣的孩儿伏身跪在他身前。
夏阮郎震惊了,满屋子亲戚朋友也震惊了。
“父亲……”
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几日没有讲话而略带沙哑,却带着少年特有的透亮与清丽。
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下文。
“孩儿深知过去孩儿的种种劣行已令父亲万分失望,如今,孩儿也得到惩戒,此番能得老天庇护,苟延残喘,实在是孩儿的福分。今后再不敢造次,孩儿叩谢父亲的养育之恩,从今往后,愿作为夏家独子,为父亲分担忧虑。父亲,请原谅孩儿迟迟不肯悔悟。”
说罢,三声叩首。
静默之后,便是微微的嘈杂。
屋内已有人唏嘘,细碎的欣慰之语飘荡着。
“二哥,脩远既已认错,您就原谅他吧。”夏三娘用手帕揩揩眼泪,她见夏阮郎并无动作,以为他心中仍不肯原谅,急忙开口劝说。
“是啊,浪子回头金不换。”“快让孩子起来吧。”
顿时,屋内劝说之声此起彼伏。
左慕笙三下叩首之后并未抬头,整个人还是伏在地上。
在进入夏常谦身体之时,他看到夏常谦的魂魄跪在夏父身前,满脸不舍。他伸手想拭去父亲的眼泪,可惜……
“……请您务必……”夏常谦泣不成声,魂魄却无法落泪,没了泪水的遮挡,满脸满眼的痛苦难以隐藏。
左慕笙说的这些话,也是夏常谦想要告诉夏阮郎的话,魂魄既无法与生者言语,那便让他左慕笙来做这唯一的媒介吧。
夏阮郎依旧没有回应,他只呆呆地坐在那里,手中还捧着杯子,不知是该喝还是该放。
一旁有亲朋看不过,伸手打算拉起左慕笙,左慕笙把身子直起来,抬头看夏阮郎。
只这么一对视,夏阮郎蓦地老泪纵横。
“起来吧,孩子。”
“是,父亲。”
夏家三代经营茶叶买卖,在临安县以东有自己的茶庄,平日里雇人照看着,到时节了再雇些临时的劳力收着,茶叶产源来来往往并不用夏阮郎亲自操心。而交易这一档就不得不托付给他了,闲时一天到头没甚事情,只与邻里串门闲谈,忙时则一天到晚找不到人,今儿还在家门口见过,明儿就划条小船跑到南边去谈生意了。
而关于生意上的事情,夏常谦活了十五载,玩了十五载,对于生意一类门道根本不晓得。这突然想插手,也不知从何做起。而左慕笙更不必说,前世就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呆宝宝,怎可能知晓生意人的事情。
“孩子,你若是为难,便先去茶庄那边看看吧。”
夏阮郎见夏常谦盯着账簿出神,不免觉得好笑。这小子突然对生意来了兴趣,明明什么都不清楚却鼓足了干劲,颇有几分他年轻时的劲头。而对于生意,夏阮郎心中清明,却做不到口传言述,只得让他自己摸索。
左慕笙连忙应承,这么一堆大大小小的本子早让他无所适从了,也就顺着夏阮郎的路子走了。
夏阮郎本要备轿子,却被左慕笙拦了下来。美其名曰想多走两步活动筋骨,实则是想趁机摸摸临安的全貌。
临安县地方不大,紧挨水流,是一座南边小城。夏府位于临安县最北,出了府门便正对着临安最繁盛的一条街,街上有各种饰品首饰小商铺,饭馆、茶馆、棋牌室也都在这条街上,而临安除这条正南北走向的街之外,其他街巷几乎没有横平竖直的。街道正中心的沪黎河上坐落着一个凉亭,河水从西向东贯穿临安,常有骚人赋诗于此。左慕笙走在街上,行人们纷纷指指点点,有人知道他死,有人知道他死而复生,也有人知道他醒后立志改变。于是人群的脸色各式各样,好不热闹。
而走在前面领路的秋浮一脸气宇轩昂,仿佛前几天被踹死的不是自己主子一般。
“咳咳,小秋。”左慕笙以折扇遮面。
“少爷,怎么啦?这天儿也不热呀您拿着扇子做什么?”
“低调、低调。”
秋浮恍然大悟,急忙带左慕笙离开主街,拐进东边的小巷子里。
“少爷,这条路也能去,我知道,您是怕遇到婴娘!”
左慕笙真是忍住了才没敲这小子脑袋,看把你能的,啥也知道!
“哦哦,婴娘啊,她近日可好?”夏常谦生前与周遭人的关系太过复杂,而目前左慕笙对这些事情也无从得知,身边也并不知道何人信得过何人信不过,种种信息都无法获得,只能改邪归正装作高冷,再做打算。而现在在这小县城,当然是够不到那帝都的皇室,如今之计唯有慢慢掌握生意,再一步步做到京城,等稍有立足之地后再去接济江蓠吧。
“瞧您这话问的,没了您,她能好吗!听闻您醒了就拿把菜刀要来砍呢,得亏着陆妈妈把她拦住了!要我说这女人呀就是……”
秋浮仍在喋喋不休地念叨着,左慕笙扶额,也不晓得夏常谦从前是如何招惹这洪水猛兽一般的女子,看来往后有得忙了。
刚刚入秋,清晨傍晚倒是凉快得很,可太阳一出天儿又热了起来。待他二人走进茶园已是正午,左慕笙拿着小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秋浮也把手支到额头上直喊热。
茶庄内不少人都没见过夏常谦,只见一仪表堂堂的翩翩公子哥走进来,欣赏了两眼便又开始劳作。左慕笙倒也图个清闲,没有同其他人打招呼,只自己沿着小路走着。
不出两步,左慕笙就听到老远处孩童们撕心裂肺的叫喊。秋浮显然也吓了一跳,忙快步走到左慕笙身前,给少爷开路要去寻。
“你们莫要去凑那热闹!”
身旁采茶的老伯用言语拦着他们,左慕笙突然意识到这地方的采茶人仿佛对哭喊声置若罔闻,只有这老伯好心提醒。
“敢问老伯是何人在为非作歹?”左慕笙拱手问道。
那老人冷笑:“为非作歹?教训人的确是李管事,可如今这世道,究竟是谁为非作歹?”
左慕笙闻言,料这老伯也不会多说,便未在多做停留,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疾走。
山丘之上,一男子衣着光鲜,与采茶人的粗布完全不同,怕就是那老伯口中的“李管事”了。他单手持鞭,对着树干抽打着。
左慕笙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树干,那树干上绑着一孩童,披头散发,胸膛已被抽得见血!
李管事冷哼一声,道:“跑啊!你不是很能吗?你跑啊!”说罢手腕一抖,眼见那一鞭又要落下。
“住手!”
左慕笙大喊,可那鞭子仍是落到那孩童身上。
李环闻声看去,一见是夏家少爷,急忙把鞭子一丢飞奔而来。
“管事,你可介意同我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左慕笙走近,周围的一群孩童胆怯地后退着,一个小胖子不敢哭出声,不小心憋出了个鼻涕泡儿。突然一个女娃扑在他面前,牢牢抱住他的腿,哭喊到:“大哥哥你救救阿歌吧,阿歌真的不是坏人!”
他揉揉那女童的头,“放心,我自然是会救他的。”说话时的方向却是冲着李管事。李管事被瞪了一眼,顿时背后直冒冷汗。
左慕笙走近那被绑在树上的孩子,伸手去松绑。
那孩童满脸是血,混着泥土扒在脸上,看不出样貌。左慕笙松绑时,他颤抖着身子,却仍是没有发出一丝呻吟。
左慕笙满是怜惜,他越怜惜,对李管事的怨气便越深。
李环见他抱起那小孩,急忙想上前阻止。
左慕笙怒斥:“废话少说,明日你带其他孩子去夏府,若是他们少了一根汗毛,我要你好看!”
惊讶地岂止是李环,连秋浮都满脸的不可置信,他第一次见少爷露出这种表情,这种让人胆寒的表情。
“秋浮,去备马车。”
“是,少爷。”
二人,哦不,三人乘车赶回夏府。
左慕笙片刻不停地把这孩童抱回自己的房间,又急忙遣秋浮去寻大夫,连夏父他都没有去打声招呼。
他拿着毛巾轻轻擦拭着孩童的面庞,眼睛一瞥又看到满是伤痕的身体,心中不免一阵酸涩。
那孩童闭着眼睛,不断扑闪的睫毛倒是暴露了他现在醒着的事实。左慕笙也不急着与他攀谈,只是耐心的为他擦拭着污浊。
只是孩童的脸越干净,他心里就越慌。
待到嫩嫩的小脸重现时,秋浮带着大夫破门而入。
“快快快快快。”左慕笙连声催着,自己却退出了房门。
秋浮也不含糊,忙引着大夫来到床前,也没空顾及少爷跑去了哪里。
“许老头!许老头!”
走到后院的假山处,看四下无人,左慕笙压着嗓子喊了两句,那许皖又是“嘭”的一声出现在他眼前。
“怎么回事?”左慕笙难以压制眼底的怒意,一把抓住许皖的衣领,“我应你要求,帮你做事,就算不得超生魂飞魄散我也甘愿,可为何要拖累我的家人?!”
原来那泥污下逐渐清晰的脸庞,正是左慕笙生前家中的老幺——左临歌!
许皖急急摆手,“左公子,休要将这些怪在老头身上,你二弟命该如此,又如何怪得了我?”
“那我的父母呢?他们怎么样了!”左慕笙将他的衣领攥得更紧,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天机。”
许皖再不言语,只给左慕笙拽着。片刻,左慕笙冷静下来,手也松开,“抱歉,多有得罪。”
左慕笙转身打算回房,就听身后人道:“你既已如此薄命,你的双亲,应是不该有事的。”
再回头,人已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