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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临安初会 复生 左慕笙前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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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
临安的主街与平常相比有些冷清,清早集市的菜摊小贩早已收摊,街上陆续出了几家小摊贩,不外乎是些糖人、首饰、胭脂水粉的小玩意儿,酒楼牌馆也移开了门板,却也是门可罗雀,几近无人光顾。
独独那锦裳楼前的早餐铺子,还有人喝着小米糊糊,那桌上的三人倒也不含糊,谈天说地旁若无人,本就不小的嗓门儿在安静的街道上越发的聒噪了。
“嘿,听说夏家那档子事儿了吗?”
明知顾问!连临安知县都惊动了的事儿,能逃得过这些日日奔波于街头巷尾的车夫的耳朵?
另一人唑了口小米糊糊,颇有几副体面的样子:“谁不知道呢!昨日他老九哥还同我说他也凑了个热闹,伸了只脚呢!”
“你倒是信他!他还说当年打过皇帝老儿的头呢!”
“哼!树大招风,要我说啊,那脩远小儿也是活该,谁叫他平日……”
话音未落,一块湿漉漉的抹布“啪”地被丢到桌上,抹布上的水珠也急忙蹦到几人身上,他们尚且来不及多想,紧接着就是老板娘满是怒意的声音:“别怀疑,是刷锅水!”
其中一人拍案而起:“你这臭婆娘!你想作甚!”其他二人也马上站起来,三人居高临下着怒视老板娘。
老板娘双手叉腰,竟把几人的气势压了下去:“我想作甚?哼,我想收摊!摆了一上午你们就干干坐在这里喝了一上午糊糊,不要钱就不知个够呀!”
三人自知理亏,起身要走,临走还回头骂了句不识好歹。老板娘也不理他,伸手开始收拾,嘴里念念着。
“我夏公子哪里不好也罢,人都走了,偏还要被他们这般嚼舌根!”
说着眼睛一红,泪滴混在小米糊糊,被一同倒进了泔水桶里。
还没睁眼,左慕笙就听见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嘈杂声,乱得他脑仁直疼。
睁眼之后迅速闭上,映入眼帘的全是这镶金的床梆子。
恍惚间他只记起那黑衣男子刀起刀落,他便身首异处了。
心中无奈道:“好吧,又死了。”
床边哭天抢地的夏父一见自己儿子睁开双眼,先是一愣,随即大叫大夫。左慕笙又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儿,这才看到满屋子乌泱泱的人挤人,一个个都痛不欲生的表情。
缓缓推开大夫将要探脉的手,左慕笙道:“不碍事,留我一人清静一下罢。”
“儿,让大夫再看一看,再看一看。”夏父闻言,忙劝到。
左慕笙只摇了摇头,又闭上眼睛。
见状,夏父忙遣走旁人,大夫也被夏父推到推推搡搡的人群中难以脱身,只得举起手高喊:“夏小爷,我这药一日两服,包您生龙活虎啊!”
待人尽数离去,屋子顿时敞亮起来。
“那为父……”夏父扯过个小凳子正欲坐到床前,左慕笙做了个“请”的手势,于是夏父的臀在空中尴尬地停留了一下,怏怏地出去了。
待嘈杂声越发地小了,左慕笙慢慢坐起来。
“许兄?”左慕笙轻唤。
“嘿在这儿呢左公子!”
方才夏父搬来了凳子上竟凭空多了个人。那人满头白发,年纪约摸已近古稀,后背微微有些佝偻,皮肤也皱巴巴的,与当时寻常人家的老翁并无不同。只是他脑袋正上方插了一朵小红花实在扎眼,给人一种极其诡异之感。
“敢问上仙,此次在下……”
“临安县大商户夏阮郎次子夏常谦,将将束发,素日里油嘴滑舌不学无术,这一点倒是像你。”
“胡扯什么,他同江蓠可有瓜葛?”
“应是未曾有过的,江蓠如今已到北上之时,你可抓紧了。这一世的夏常谦与你命数相似,大抵是不会再排斥,许能活得长一些。”
又介绍了夏常谦的一些情况,说罢便“嘭”的一声化作青烟,左慕笙抬手嫌弃地扇了两下。
左慕笙的境遇三言两语怕是也说不清楚。他本是一介书生,寒窗苦读十几年,好容易做了个秀才,没成想进京赶考之时在一个小树林里被人劫杀,连贼人的正脸都没看见,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去了。黑白无常押着他的魂魄走远,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尸身,还啧啧感叹这帮山贼连条亵裤都要扒光穿去时,一个白胡子老翁出现在左慕笙面前,头上的小红花随风左摇右晃着。未等黑白无常开口老头便先发制人:“公子,你可愿拯救苍生?”“???”
而这苍生说白了,也只是江蓠一人而已。
“那人怨气过重,我曾占过一挂,若他命数不变,那死后必会变为厉鬼,搅得人间不得安宁!”
“如若公子不肯出手相助,那必定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啊!”
左慕笙听得有些懵,许是被老人脑袋上的小红花吓到了,迷迷糊糊就应下了这件事。他也曾疑惑过为何芸芸众生偏选我一人,上仙只道他骨骼精奇惊为天人,而有天二人对酒当歌时,许皖上仙酒后不小心吐露心迹,表示当时他已找遍刚死之人,而那些魂魄听到事成后魂魄灰飞烟灭,众魂便跟着黑白无常飞也似的飘走了,唯独左慕笙不逃,许皖也没得选择。
“但是许兄,您并没有告诉我事成后灰飞烟灭啊。”
许皖老脸一红:“靠之,忘了!”
于是,他苦逼的出力不讨好人生,正式开始了。魂魄不断进入新鲜的尸体,又不断死去。到如今夏常谦这幅躯壳已经是第七人了。
也就是说,为护江蓠,左慕笙已死了六次。
“我说老兄,就算这江蓠命中凶克,你也不至于死这么多次啊!”
看到上仙脸上写满了“嫌弃”、“差劲”、“我若是你我早就不活了”的表情,左慕笙咬咬牙齿,挤出二字:“靠之。”
江蓠是谁啊,那可是命中注定为天子的人!而在月终登记生死簿之时,许皖一不小心喝了个酩酊大醉,又一不小心稀里糊涂就把江蓠的命数多画了一笔。一笔本不能改变太多,大走势是不会变的,而偏偏这一笔许皖注入太多灵力,好死不死就把江蓠从帝王家推向了落魄人家,一生与帝王再无瓜葛,整日为活下去颠沛流离。
而上仙掐指一算,这江蓠死后知晓了自己命格被篡改,怒火难耐,拿着一生积累的怨气竟有一毁三界之势。这事儿他也不能声张,玩忽职守怎能被他人知晓?这不他才急急忙忙跑出来,想找一人来助江蓠登上皇位。而左慕笙,不到二十就横祸缠身,许皖自然是找到了他身上。
第一世,左慕笙为从人贩手中夺回少儿蓠,被人贩用杀猪的菜刀抹了脖子。
第二世,左慕笙为给少年蓠寻些吃的,被乞丐乱棍打死。
第三世,左慕笙在山路上走着走着突然一滑,摔死了。
……
第五世,左慕笙喝了口茶,呛死了……
等等……
“许老头!!!!!!”
岂止是怒不可支,他本可以喝下孟婆汤安安稳稳地投胎转世,来生再做他不学无术有点儿小聪明的公子哥,娶老婆生娃娃好不快活。稀里糊涂答应下这拯救苍生的事情,也好吧至少能做些贡献。可现在呢?
“喝口水都能给我呛死?欸欸欸您不是仙吗?您能告诉我天理何在吗?”
“左公子少安毋躁少安毋躁,公子得明白强行改变天命相当于逆天啊,何况江蓠本身命途就艰险,一路当然阻力重重。公子有这番人生阅历,下了地府也有的吹嘘是不?”许皖打着哈哈,然他也开始怀疑,难道这左慕笙只单单是个倒霉鬼,那为何他又能被左慕笙的魂魄味儿吸引了去?
“我呸!都魂飞魄散还下什么地府跟谁吹!您知道难您倒是别喝酒呀,自己捅下的篓子就自己去补偿,天上是不是没人了让您这酒鬼去登生死簿啊?”左慕笙吐沫横飞,许皖头上的小红花都有些凋零之势了。
“嗯……近日老李种的谷子收成不好,仙家们填不饱肚子,都辞去官职撒手不干了,人手倒也是十分缺乏。”
“……”
傻子才信。左慕笙不傻,但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可毕竟左慕笙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既然应承下来了,就没有半途反悔的道理,也没睡给他半途反悔的机会。病死、摔死、呛死他也认了,不就是命嘛,不要就不要,反正他早就没命了。他就舍命陪君子,跟着江蓠潇洒走一回吧!
已经死过六次的左慕笙,闭眼躺在床上,似是想找寻一下自己的出路。
记得上一世他附在南林镇的老翁身上,正发愁怎地去寻江蓠,却在家门外看到了他。从死亡到附身的时间有长有短,有时找不到合适的新尸,便只能等上一等,之前一次他死时二人还在大理西面,看江蓠能走到这儿,怕是隔了有一个多月。
他拿着家里的白面馒头给蜷缩在墙脚的江蓠,江蓠把头低下,没有伸手也没有回答。
“孩子,莫要委屈了自己,老头家里还有些余粮,你若不嫌,便进来吧。”
江蓠不说话,盯着自己破洞的鞋。
左慕笙也不愿操之过急,用草纸包起馒头放在江蓠脚边,转身回屋了。
雨来得毫无征兆,入夜后开始只是几滴,马上变为瓢泼大雨。真是天公作美!左慕笙想着,打算起身,一个打滚……”哎哟喂!“
忘了如今是年过花甲的老人,这一挺腰,扭了。
打着伞颤颤巍巍着推开房门,就见江蓠靠在墙边沉沉睡着,脚边完完整整一只馒头。屋檐如同虚设,寒风凛冽,那雨点打在屋顶,打在院墙,打在他身上。
左慕笙把伞收起,谅自己这一把老骨头也抱不起江蓠,只得把他推醒。
江蓠没两下就醒来,一脸防备地盯着面前的老人。“孩子,你不愿吃,不是白糟蹋了食物?”
他也没指望江蓠回应,接着说:“这家里只剩我一个老不死,素日找不到半个能说话之人,你全当来陪陪我罢。”
江蓠还是不说话,左慕笙站在他身前帮他挡了大半的雨,不一会儿衣衫便湿透了。他站起来,推左慕笙进屋。
“怎么,愿意陪我?”
江蓠不应,把他推进屋,从里合上了门。
“家里就这么一个炕头,炉上有水,你去擦擦身子,再喝上几口,老头我先睡了。”腰上的疼痛不容他多说几句,他便沉沉睡去。
翌日醒来,左慕笙腰下垫着块叠起的厚毯子,江蓠踮着脚在灶上煮粥,见他醒了,盛了一碗粥递过去。
“你吃过了?”
“吃过了,可香。”
是呀,可香。
今年收成好,稻谷粒粒饱满,不加调味煮出的粥虽清淡,却掩不住丝丝甜意,那热气向上升着,小小一碗,怕是要暖了整间屋子。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姓江,单名蓠。”
“单名蓠,是父母取的名字?”
江蓠从脖子掏出块红得通透的玉佩,那上面若隐若现刻着的,正是“蓠”字。
“可还有字?”
“尚无。”
“罢、罢,从今往后便唤我慕爷爷罢。”左慕笙这么说着,还是觉得他是占了江蓠很大便宜的,不禁笑了笑。
“慕爷爷。”
日子过得不快不慢,江蓠极少说话,总是一人静静翻着几本泛黄的旧书。虽是在看书,但左慕笙想做些什么,无须多言,甚至不用多说一字,江蓠便一言不发地去帮忙,再一言不发地回去翻书。
左慕笙也常不打扰他,只是偶尔问两句话,江蓠虽然淡淡的,但也总是回应着。
那日见他又在翻书,左慕笙问:“你可是想考取功名?”
“嗯。”
“为何?”
“达官贵人,显赫。”
“好,好小子。”说着揉了揉他的头。七八岁的江蓠发梢及肩,左慕笙觉得毛茸茸的脑袋特别可爱,像极了他自己不足四岁的弟弟,便总是伸手去揉他的头发,一开始江蓠还躲,之后便渐渐不躲了,这次躲了还有下次,倒不如不去理睬,任由他揉个够。
就这么过着,许皖不来催促,他便也没想过江蓠登上帝位的事。大抵过了有三个月,入冬了,左慕笙的腰伤好转许多,能下地干些简单的活儿了。
那日他又唤江蓠帮他认针,江蓠总算又主动说了句话:“慕爷爷。”
“嗯?”左慕笙抬眼看向江蓠,“唤我何事?怎地叫了别人又不说话?”
江蓠摇头,把穿好的针拿在手里开始缝补。就在左慕笙莫名其妙时,几不可闻的两个字飘到了他的耳朵里——
“谢谢。”
这谢谢来得太迟,却也太珍贵。
因为就在第二天正午,二人方才从集市买了些菜,正捂着棉袄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唠嗑时,其实吧要说唠嗑,也根本谈不上,只是左慕笙单方面想将他出现的原因告知江蓠,而江蓠也抿嘴听着。几名黑衣人不知从哪冲出来,见左慕笙起身护江蓠,就刀起刀落,首先结果了左慕笙,也不知把江蓠如何了。要说这些黑衣人还真是杀人不眨……
等等!
左慕笙猛然坐起来,手里抓住了床帮子,脑子里也抓住了一件事。
自己的死因,也许并不是霉运缠身,而是每每同江蓠提起那件事时!
是了,没错了。被呛死那次也是,打趣地同江蓠提起自己的遭遇,将将说到进京赶考那里,突然一口气没顺过来,就活生生给呛死了。
“许兄许兄许兄!”
屋里多了一朵盛开的小红花。
听过左慕笙所说,许皖有些困惑地摸摸胡子。“怪事,闻所未闻,闻所未闻!竟还有这种死法?”左慕笙翻翻白眼,闻所未闻?他真正看到黑白无常之前,也是从来不信鬼神的。
“如今是什么年份了?这一次又隔了多久?”
“嘉苓四年,已过三年……”
“三年?!何以如此之久?您可知江蓠现在何处?”
“哦,说起这事,”许皖到了杯水润润嗓,“这些日子上头似是发现我出了岔子,我这不急着掩饰,便没工夫照顾你这边了,所以晚了些。你也知道,天上三天,地上一年嘛。说来这江蓠的命数实在是怪,先前是读不细致,现在关于他的什么我都读不出了……”
左慕笙也是满脸无言以对,他恨不得现在就飞鸽传书上天,让那些神仙们亲自结果了这个唯恐不乱的老顽童,可放眼天下,没有哪只鸽子敢说自己能飞到神仙面前去。
在表示过没法子解决,又被左慕笙新账旧账一起念叨了一番后,许皖带着他的小红花消失了。
既不能同他说自己的目的,又得取得他的信任,更何况如今他连江蓠在哪里都不知道,这次不知中间又耽搁了多久,也不知江蓠目前是什么光景。看来要完成许皖的嘱托,可不是什么易如反掌的事情。
将来该如何,这让左慕笙很是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