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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浮屠 露凝香当日 ...

  •   露凝香当日便回到宅中歇息。睡至五更,她迷糊听见谯楼的禁鼓声,翻一个身,书籍啪嗒掉在床下。绮帐外传出男子的声音:“香儿?醒了吗?”又放下帐子,回头看去:“糟糕,昨儿出去时,忘了给你关窗。”

      绿漆花窗开着,屋里弥散着一股桂花香,煞是闷人。清早天冷露重,香味便浸润着一层水沉沉的湿气。露浓香的眼皮亦是那样沉沉的,青丝若一注墨水似的,从绣枕淋漓地洒至厚厚的红氍毹上,窗外凉风刮起叶子,簌簌作响,她听得有人唤她,便自鼻中发出慵懒的一声:“嗯?”

      声音一落,含香的冷风也拂动了绣金蝶绮帷,风又拂着脖子,像蛇吐长了信子往皮肤上舔舐,凉咝咝、痒嗖嗖的。她顿时睁开眼睛,往衾内略躲了躲,盖着细颈,轻嗔道:“薄情郎,明知奴奴怕吹风,昨夜叮嘱你走前记得关窗,你口里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抛到九霄,只顾你自己去歇觉,也不怕冷着奴奴。”

      那人又次搴起帐子,是个俊朗后生,乃知院钟鹏的幼子,二十出头,孔武有力。他笑着往前扑去,一把压在露浓香身上:“小生怎算薄情,谁不知金潍城内最薄情的是露小娘子,专爱招蜂引蝶,好色成性,喜新厌旧。”

      露浓香冷笑道:“少在这里谎喳呼【吹牛说谎】①,奴家是好色,可向来是远观不亵玩,倚门到如今,枕席侍奉过的,也止一人,平日卖艺博笑,也不过赚些零碎,打打牙祭,远的休提,摸着你的狼心狗肺问一问,近的这一年半载,除了你钟小官人,谁还进过奴家闺房?你便是进来了,除了规规矩矩下棋斗茶,还做过别的什么?”

      钟晋明嬉皮笑脸道:“当真没人来过?我不在的时节,不知你是如何金屋藏娇呢。”

      露凝香银牙一咬:“当真是撒欠颩风【装疯卖傻】②哩!这宅子是你钟小官人给的,那奴仆也是你钟小官人请的。左邻右舍,谁不惧你钟小官人的淫威?便是那霓裳楼,谁不把你钟小官人当活佛一样敬重着?宅邸和楼里,你都这般严防死守,奴奴除了藏点心事,哪有法儿藏半个人,你也忍心来嗓磕【挖苦】奴奴么?”

      钟晋明拧着她左脸笑道:“哟,露馅儿了吧,推测小娘子话里之意,这屋子藏不住人,你心里可藏着人呢。”

      露凝香拍掉他手,嗤地笑道:“是又如何,明白告诉你吧,姐姐儿的心里可藏着这满大京国的俊俏后生呢,今儿个张三,明儿个李四,成日便要朝三暮四,你能奈我何?”

      钟晋明便将被子掀开:“我呀,还真不能奈你何。仆③遇着露凝香,便成了那雪狮子向火,全不能自主,一味听着露姐儿的话,顺着露姐儿的意,甘心情愿做起柳下惠,说出去谁人肯信。”

      露凝香在他鼻头轻轻一刮,柔声笑道:“姐姐儿可没让你做柳下惠,早便说过了,我不靠卖身子伺候客人,是走是留,但凭尊意,是你自己傻,明知水底捞月,还肯当那豆腐房的驴——在我这儿空转圈子,自讨苦吃!”

      钟晋明捞起她的腰,那墨汁似的乌发顺着床沿溜了上去,在他手臂上盘旋起来:“我几次要走,还不是转头回来了,正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我就愿做那驴儿,绕着你空转圈,也自得其乐,我总想着,终有一日,我能水滴石穿,让你金石为开。”

      露凝香此时怯冷,因推了一推:“别麨皮【无赖】了,今儿个得去乔家周旋,要让奴奴冻着了,嗓子哑了,就没法唱歌了。”

      钟晋明正在咬她耳垂,顺嘴丢开,在她耳畔说道:“那个乔乌龟蛋,知道露娘子是本官人的宝贝疙瘩,还只管隔三差五叫你去宥酒献艺,赶哪日会面,我替你训他。”

      露凝香趁势躺下去,复盖上锦被,冷声道:“贱质蒲柳的是奴奴,被呼来喝去的是奴奴,谁要你假好心,也晓得知冷知热心疼起人来了。谁又是你宝贝疙瘩了,我露凝香籍属娼门,生是娼门人,死是娼门鬼,不稀罕做谁的宝贝疙瘩。何况人家又从不亏待人,手头宽裕时,眼也不眨,成百成百的银子随手就打发过来,每旬的吃穿用度也是供给不断。光靠着你这没脚蟹、浪浮蕊似的冤家,奴奴早成了楚王宫里的饿殍。”

      钟晋明钻进被窝里,从她胳膊那里探出头:“你满屋满屋的书堆着,日日又满卷满卷的书看着,开口闭口还这般铜臭气重。”

      露凝香仍是冷笑:“相识一年多,跟你谈文章你只管打瞌睡,跟你谈钱你又嫌铜臭了,我也不知你想谈什么了,我不说话总行了吧。”

      钟晋明倒笑开了:“我就爱跟你谈情。”

      露凝香忽道:“留着给你未过门的妻子谈吧。”

      钟晋明顿时一阵愕然。婚事是这位钟小官人的一块心病,与大部分人都是一条路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方乃是相门女子。虽是门当户对,甚至带些攀附之意,于家于己皆有利,可到底不是钟情的女子,先便存了芥蒂,他自小又过惯了顺当日子,这门婚事便算得委曲求全。心既有委屈,口便从不愿提那女子。怀中这朵解语花,素来也知如何聪颖地绕开这话题,料不到,也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一日。钟晋明心头有些反感:“你提她做什么。”

      露凝香对他性格了如指掌:一向爱避重就轻。此时她见他面有不悦,当即将声气放低,不紧不慢地道:“官人,婚期将到,你是来一日少一日了,日后你去了,也不知谁再护着奴奴了。奴奴性子不好,这几年没少得罪人,男的有,女的亦有,全得着你庇护,让妈妈与奴奴有个落脚安身处。你一走,咱母女头顶的瓦片便去了,风风雨雨都没得遮挡了。”

      露凝香就是如此。她示弱,却绝不会让人觉得她可怜,她好强,却绝不会让人感到她蛮横,刚中有柔,柔中有刚,分不清是哪个多一点,随时都在因人而异。像没成型的面团,没头没尾,没菱没角,最是好拿捏——千般模样万般变化随人塑造,也最是不好拿捏——手艺差的人往往捏不成型,没点深厚的工夫,不敢轻易下手。

      此时她便是柔盖住了刚。钟晋明吃软不吃硬,听她一说,面色稍霁:“我成了婚,也不会撇下你的,你不用担心我有了新欢弃旧爱。”

      露凝香道:“奴奴知道你不会撇下,可奴奴要你撇下。”

      钟晋明倒觉奇怪,抚着她脸道:“什么意思?”

      露凝香道:“官人成了婚之后,便将入三班供职,大京有规定,不许官员宿娼,官人必须得撇下。”

      钟晋明凝视着她,眼底是透着不甘心,也透着几丝迷恋:“凝香......我早说过,可以讨你回去。”他声音底气不足,显得轻飘飘的。

      这个问题,钟晋明含糊和她提过一回。露凝香这日是有意引他再提,她早备好措辞,却没即刻说出来,只做着留恋的模样,沉吟半晌,方才说道:“我愿追随官人,只是你未婚妻容不下我,她的性子你也清楚,急如烈火,人还没过门呢,就放出了狠话——你逢场作戏,她可以容忍,可是你要胆敢让我进家门,她便让我竖着进、横着出......她若是别人倒罢,然而她是当今柳皇后最要好的表妹,石丞相最疼爱的孙女,石丞相又是官家最倚重的大臣,她容不下奴奴,可官人必得要容得下她,届时官人就是有心,也没法阻止她不容我。”

      岳丈家正是权势熏天,不看僧面看佛面,石钟两家乃是世交,钟晋明又素来畏服岳父岳母,二老不满他拥红倚翠流连青楼的行径,父母也已做了规劝,叫他趁早了断。钟晋明虽割舍不下她,忆念起二家长辈的威严,也不由心生怯意,讪讪笑了一下,移开目光,声音愈发轻飘飘的:“原来你是怕这头。”

      露凝香本是抱着六分试探,倘若他不惧怕那石家女子,她未尝不可选他做归宿,可是她看出他的胆怯,心中暗忖:钟家门第颇高,良贱不相匹,根本不可能让她进家门,纵使有万一的可能入了去,那石娘子是有名的河东狮,若是真赎身嫁给他,日后少不得要受那石娘子欺辱,他又不是个硬气的人,妻子若要压制她,他囿于石家威势,必然只会袖手旁观,那她不啻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她才不会犯傻,将他的话当作真。这个人嘛,谈情可以,谈终身就免了。

      露凝香念头闪过,知他好面子,便搭起台阶给他下:“我此时还没从良的打算,再撑持个一两年,慢挑慢拣,也为时不晚,犯不着为了你,进门受那份委屈,吃那份苦头。”

      言下之意,便是她不愿随他从良。为着这事,钟晋明心里近来一向堵得慌。说不想讨她,心头实在丢不开,买笑这几年,要遇着模样脾性都合他口味的,真是打着灯笼也难寻,要讨她吧,他又没那个底气。适才那话,他也是心急口快说出来的,扪心自问,他还真有些怕她答应进家门。既然是她自己不肯的,好歹减轻了一点负疚。他像卸下半副重担,看回她脸上,恢复方才嬉皮笑脸的神气:“说到底,我不是香儿的良匹佳偶之选,香儿好无情。”

      露凝香淡淡说道:“有情何似无情,官人见谅。”那股冷香又钻进帷帐内,露凝香随手推开帐子一角。银烛台上盖着透明的琉璃灯罩,清亮如水晶,一焰发光,烛火粼粼照着花几,铁觚内养着团团的白菊花,凝霜堆雪似的。窗外太模糊,只能见到一勾残月,冰冷莹洁,还有几粒寥落的星子,似还未砑光的碾玉一般,略显昏暗。露凝香脸上有点寂寥,抽冷子念起曹操的诗:“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钟晋明听见了,以为她是忧虑将来,觉得有些对她不住。他本是个耳软心慈的人,当即温存宽慰道:“你放心,日后我会在暗中帮衬着你们,不会撂下你不管。”

      露凝香也是淡淡的:“多谢官人。”

      钟晋明慨然叹道:“香儿早日寻到归宿,才是最好的谢。”这话倒是出自赤心,说得亦是郑重有力。

      露凝香放下帐子,玉白白的手臂绕过翠绿锦面上绣的大朵酡红折枝芙蓉花,回过身揽住他肩膀。她将下巴搁在他头顶,抚摸着他后背,说了今早唯一一句不掺半个假字的真心话:“还是官人最疼奴奴。”

      疼你的,不一定会惜你,更不一定会周全得了你,娼门内保得住三年两年的好,已算得是长情,过眼繁花凋谢,孑然的还是自己。她一壁暗叹着,一壁又在心里盘算:眼见着这个大靠山是快要靠不住了,也该加把劲,定好下一条出路才是要紧。

      娼门这碗饭,露凝香已经吃腻烦了,要论顶好的出路,嫁个良家乃不二之选。想从良,有三难,一是官府二是妈。她是成也因名气、坏也因名气——人红透了,大好的活招牌呀,脱籍哪有那般容易,官府人情不到、理由不足,死留着不放,想自己赎身?癞□□坐金銮殿——痴心妄想!再有妈妈这关,平昔是宠她,知冷也知热,可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一码归一码,妈妈要将她出脱,也得下半生有个着落才肯撒手,着落最终都是落在钱财上头,钱财没到期冀的数目,蚂蟥缠脚——脱身不了!积蓄她私下另攒着有,瞒着妈妈寄存在别处,因而钱不是问题。

      第三难便是良人之选,这点才是千难万难。从良的姐儿数不胜数,可结果,大多惨不忍睹。这两年以来,这是她试探过的第七人了,试的缘由和法子各有不同,可结果却是殊途同归——他们皆非她的归途。有才的没貌,有貌的浮浪,才貌皆有的,家中又不容;有情的无义,有义的无情,情义都有的,脾性又相左。更多的,则是无情无义,贪着花香,图着热闹,赤诚不起,长久不了。故而挑肥拣瘦下来,并无一个称心,总是差上一截,要她模棱凑合,未尝不可,可终归心有不甘:婚姻之事,父母命媒妁言,良女们没得选,娼妇们却有得择,良禽择木而栖,这是入了歧路的女子们唯一的好处与补偿,自当物尽其用。

      露凝香心感疲倦,怃然地闭上眼。时隔了六年,挣扎了六年,羁縻于世,她的出路还是这样窄,人在底层,去时有路,回却无门,奴如飞絮,何枝可依?她甩甩头,决定什么都不去想,实在怕去想了,想了许多,全是白饶。

      露凝香与钟晋明厮混了半上午,吃过午饭,便送他出了门。她因吹了半早的风,午间略有些咳嗽。秦嬢嬢指派了双莲掌管她起居,闻得咳声,便叫人给她调了一盏橘红膏。

      露凝香径去书房,靠着卧榻,端起水晶盏,饮着温水兑的橘汁,看了半日书,略觉眼酸,起身踱至起居间看花。却瞧见北窗前一架粉红的菊浮屠,枝叶深碧,花朵簇连如锦,清香盈鼻,竟是桃花菊。

      重九将至,平日相与的,都赶着这两日送来菊花塔、菊花障子④,内里搭得较高的,时人呼作“菊浮屠”。丫鬟只将这架菊花抬进来,别的都搁在院中,花儿太多,仆役又将它们摆在院中,砌成一条条狭长的花|径。

      平常的浮屠,也就三四尺来高,这座菊浮屠,却有七层,算来有六七尺高。露凝香将盏儿递给琴筝,细指往那粉菊方向伸去,含笑问道:“那桃花菊浮屠,是谁人送的?”

      琴筝回头看了看双莲,宅中但涉及银钱货物往来,都是双莲管辖着,不容他人插手。

      双莲是秦嬢嬢的眼与手,盯着管着露凝香的一切。双莲正在清点出行的物儿,她年近四旬,生得清清瘦瘦平头正脸的,没一寸多余的肉,举止是利索极了,没一个多余的动作,她的长相和性格都是这样稳妥,透着十足的干练。这六年的磨砺,又使她褪尽了那股毛躁气,比当年更加沉稳庄重不少,煞是有板有眼。

      双莲略一忖,便条理分明地回道:“是姓彭名莱的,乔小官人今日的座上客,据楼里厮波⑤的打听,您的名,是乔小官人替他点的,彭官人昨晚下船,今早便派人送来了礼。与这花一并送来的,还有好些冠梳、钗环,她们只将首饰给您过目,您叫在秦妈妈那里留着,分给其她小姐们用,方才便送到霓裳楼去了,只这花搁在这里。”

      露凝香依稀想起来了,昨夜是见过那些礼,琴筝只说是乔宅那处送的,因着钟晋明在,他又是个爱呷寡醋的,她也没多问,便以为是乔小官人的手笔,心里还暗自奇怪:久不见姓乔的如此阔绰,敢情又是打哪发了横财?这一行最能见冷暖识风向。客人们一回生二回熟以后,新鲜劲过了,手脚也悭吝起来,也跟你谈起柴米油盐做夫妻的话,喋喋念着日子艰难的生计经,谁还作兴将小姐们当仙女一样供着,点回名还厚礼相送。

      露凝香回过神,这姓彭的男人倒懂礼数,不是自己亲自叫的名,也殷切赠了礼。露凝香将鬓上的通草花取下,丢在案头,笑意在脸上绽开:“不是桃花,却似桃花,也做桃花,难得有人送来桃花,剪一枝给我插戴上,看今儿能不能逢上桃花运。”

      琴筝便叫人寻出银剪子,亲去挑了挑,忽地“哎呀”一叫。琴筝年小又没见过世面,时常这样一惊一乍。她即回过头,脸带喜色,开怀笑道:“露娘子,竟有两枝并蒂的,荷花、兰花并蒂的见多了,倒没见过菊花并蒂的,可是罕有。”

      正说时,霓裳楼的刘大姑便领着李华浓入来。李氏一身淡青的褙子,底下是撒花红裙、青缎绣鞋,髻上无花,只有两枝普通的如意白玉钗。她的好看胜在清秀,人年少嘛,细皮嫩肉,图的就是一个“鲜”字,跟江南新采的莲藕似的,没有雕饰的卖相就是最好的卖相了,所谓的脱俗不食人间烟火,所以不宜过分装饰。

      娼妓不过是件活玩物,是迎合男人的需要,一如当臣子的是迎合帝王的需要。男人的身份分成三六九等,娼妓也自然依等划分。做到拔尖的角妓的,毕竟是不同于三流货——彼只管刺激感官,怎么俗艳怎么来,要真那样,自诩高贵风流的客人们就觉太掉份了。刘大姑自己成日打扮得花里胡哨,眼光还是有的,知道怎么扬长避短,让姐儿们永远都显得出众得体。

      二人与露姐儿问了好,露凝香略睃了眼,便与琴筝道:“两枝都剪下来。”又回头,问李华浓道:“伤好些了么?”

      李华浓想起昨夜受辱,脸色红一下白一下,面对着露凝香时,有意无意的,她眉目间总透着一种掩不住的轻蔑。

      李氏虽与大伙都是妓籍,可是人家做过宫倡的,侍奉的是宫廷,吃穿的是皇粮,一样一株牡丹,长在宫里旮旯处、歪歪斜斜不开花的,都要比外面显得金贵些。试想一想,都是水里游的四蹄子,乌龟还要笑鳖没尾巴呢。除去巫山不是云,李华浓自觉是凤凰落尽乌鸦堆里,满心哀梨蒸食的感慨,胸中还是有那份傲然的,粉颈便低了下去,面带冷淡,细声道:“已无大碍,略觉酸痛罢了。”

      露凝香看得出她对自己的轻视,这也没什么打紧的,她露凝香就是从这种眼神里摸爬滚打过来的,要连这都受不住,早够她每日往金潍河里跳个四五十回了。因而对方虽冷淡,露凝香倒不介怀,转与刘五娘寒暄了两句。花枝剪下,露凝香拣了花大的那枝,亲自给李华浓戴在左髻上。又拈着另一枝,对镜给自己戴在右髻上。

      心里不管有多大的屈,脸上的笑不可丢,菊梅是迎霜、迎雪而骜,越是冷,越是要开得鲜艳艳的。老天爷没给你好命,犯不着再自己为难自己,贱命也有贱命的价值。石头缝里还能钻出青草来,活人哪儿能给尿憋死。黑才能衬出白的白,没有贱人贱命做对照,怎能显得出高贵的可贵。除了挨饿和死亡,她什么都不在乎。这就是她露凝香的生存之道。

      露凝香对镜微笑,然后容光焕发,携着李华浓在门内乘轿,前去乔家陪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浮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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