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小姐 李华浓才新 ...

  •   李华浓才新来,从教坊流落下来的。大京国运衰微,朝廷无力供养教坊,早已蠲省废除,倡优们无路可走,相继并入了地方官妓与市妓中。秦皑因那李娘子琴艺极佳,且是受官家召入宫抚过琴的,盛名在外,便花大价钱,从李妈妈那里购进霓裳楼来,指望她光耀门楣。

      谁知,这李华浓倒像露花魁一样大的脾性,视客人冷如冰霜,只管做张做智,屡屡给人难堪,乃霓裳楼内有名的尥蹶子货。秦皑已忍耐多次,今次李华浓又将一位财主爷驱逐出院,骂他小人无礼、癞□□想吃天鹅肉,恰被她撞见。秦皑遂再也耐不得,小心与客人赔了笑脸,便将李华浓留在屋中管教。

      不立下马威,不服老鸨管,将来养个白眼狼,够得鸨儿们负手跺足,悔不当初。娼门里的规矩向来如此,人身受制于人,打骂也只得由人,一如案板上的□□——任剁。尊严和体面算什么呐?土狗子屙的一泡尿,擦地还嫌臭臊!露凝香隔着门轻轻咳了一声:“妈妈万福,女儿唱完了,预备回宅子,过来跟您道别。”

      秦皑便叫丫鬟捞起帘子,将露凝香迎了进去,忙不迭叫她身后的婢女捧来蜜酒,声气似拉弦子来个陡然变调,嚯啦一下,从羽音更至商音:“今儿个累着了吧,新开的蜜酒,专给你润润嗓子的,本是要送前面去,你来了倒正好。”

      露凝香朝着高椅上一坐,接过酒盏,喝了几口,看也没看屋里,只与秦皑笑道:“妈妈,打两下就成了,别下狠手,留着明日跟女儿到乔家赴宴,乔小官人要款待一位姓彭的贵客,女儿手腕有些酸痛,弹不得乐器。”

      秦皑虽在气头上,也不由转怒为喜,与露凝香笑道:“这妮子,成日不是跟我蹭棱子,就是和客人们耍性子,我本不打算轻饶的,可是香儿开口,妈妈自然没有不准允的。还得相烦你替妈妈将这犟驴子劝上一劝,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够学成你的,吃这碗饭,没天赋就只好老实听妈妈的,别老是高不成低不就,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她们这些短见识的,总说我秦嬢嬢偏袒香儿,只见着香儿如今得着我的宠,在这金潍城里又混迹得风风光光的,只当这一切都是天掉的馅儿饼?谁又见识过你吃苦饮恨的日子,谁又知咱们母女受人欺凌的苦楚!不管你走哪一行,都是‘少不勤苦,老必艰辛’的道理。入了咱们这行院①人家来趁熟,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管你什么千金玉叶、皇亲国戚,做了小姐,都没白喫饭不干活的理儿!”

      秦嬢嬢讲得口干舌燥,也喝了杯蜜酒,嗓子滑润些,便继续训道:“当家才知盐米贵,养子方知父母恩。在这一行当,你做出些名头了,上边闻着腥就跟来了,十天半月就来勒掯一回。外头大的官、小的官,三日一小晏,五日一大晏,今儿你东明儿我西,日日都得承应官身。那官府点名,咱岂敢推托,稍有一些儿怠慢舛错的,府厅上四十棒先给你打杀过来!官府又不供给咱们报酬,半日一日耽搁起来,连银子钱的影儿也见不着!还得应付外头那些刁客和帮闲,你不将他奉承好了,变着法儿作弄姐儿们,官府又是护着他们的,有冤也没处诉,有理也没地儿讨!还有那一干吃闲饭的,吆三喝五寻上门,找碴、赖账、吃白食,哪一个是省事儿的,一日的进账还抵不了损失!

      “咱又没点石成金术,姐儿们要图着场面好看,也要顾着撑起咱们霓裳楼的面子来,吃的、穿的、戴的、用的、住的、行的,这一样一样的用项,我秦嬢嬢都是上好的拿来供着。咱们楼里还养着一大帮子奴婢护院,每一日的开销恁般大,还不是靠着姐儿们一分一厘辛辛苦苦赚来的。俗话说得好——‘和尚不说鬼,袋里没有米’,姐儿们不开张招徕生意,咱们入不敷出,迟早也得关门大吉!

      “我秦嬢嬢算是宅心仁厚,设若换了别的妈妈,只顾将你当做牲口,朝打暮骂,管你情愿不情愿,一日二三十个客人给你张罗来,病了也架着你干活!谁还肯跟你把好言好语来讲!这一些子杂嗽你都受不住,直把我这活菩萨般的苦口良药,当做那鬼阎罗似的害命砒|霜,自你入了我家门户,便再三再四、没心没肺地骂我秦嬢嬢是歹徒,谤我秦嬢嬢好狠毒!我瞧你是张果老倒骑驴,眼睛往背长——不识他们的畜牲面,我将你搁那地儿去试火试火,管教你一日百遍地想扯溜子,到那时候,你才真知什么叫没天良的恶歹徒,什么叫泯人性的真狠毒!”

      露凝香是听惯了这番灿舌如花的劝解话,不以为意,拔下髻上的金簪。簪头是大朵实心的灵芝样式,沉甸甸的,像含着无限的委屈,承着无限的压力。她握住那朵灵芝,用簪尖往桌上的烛台内剔了剔灯芯,她剔得很慢,像用针尖慢慢挑蟹肉似的。

      待得秦嬢嬢言毕,露凝香便将簪子轻掷,莞尔笑道:“妈妈去吧,前面正热闹呢,您得去看住了,这日曾官人几个淘气货都在,百媚楼的妈妈又老想找咱们的碴儿,咱们这处,只有瑞敏一人顶着,女儿怕敏妹妹撑不住场子。”

      秦皑便冲护院招了招手,三人一径去了,服侍李华浓的两个丫头也进来了,却是小心看着露凝香。霓裳楼的上上下下,除了秦妈妈,诸人最惧怕的便是这位花魁娘子。人都是知道轻重的嘛,露凝香仍是当红,赚的银子最多,称得上他们的衣食父母,谁能不看重着?

      露凝香环抱双臂,垂目看着伏在矮凳上的李华浓,然后斜倚着桌面,一手托着香腮,一言不发。

      秦嬢嬢当年只带回汛哥儿与瑞枝,其余的贩卖到他处去了。那时节官府严厉打击私科子②,收税老高,麻烦又多,秦嬢嬢早托人帮忙,赁下了一爿店,给有司纳了税,上下打点过,二人正式入了乐籍营业。汛哥儿年小有谋,自将名字改作“露凝香”。其时金潍的楚馆秦楼多如星斗,想要脱颖而出,做个众星捧托的明月,难如登天。那露凝香便又自出主意,让妈妈将她旧年写的词章翰墨纂成一册集子,送给那些惯在风月场走动的文人雅士,又出了半副对子,谁人能对得上,便可聆听一曲失传的《广陵散》,由此使得露凝香一时名声大噪。

      往后六年间,但凡提起金潍的花榜女子,总绕不开“露凝香”三字。秦嬢嬢靠着这株摇钱树,也门庭焕然起来,另在长乐街赁了霓裳楼,扩充门面,手下的养女由二增至十。光鲜的也只是外边的架子罢了,花无百日红,入了这行,客人与姐儿们都是旧去新来,路子越往后走越窄。秦嬢嬢又是时运不济,手下三人同客人一起染病去世,二人又因落胎而死,后来购进的又没成气候,至今单靠着露凝香与瑞敏支撑门面。那瑞敏便是瑞枝,没有改姓,只换了名。

      前些时秦嬢嬢捡了这个李华浓,有才有貌,琴棋诗书,歌舞分茶,无一不会。秦嬢嬢便高兴得跟捡了一座欢喜佛似的,成日“好女儿、乖女儿”七八十遍亲亲热热地将人奉承着,可不出两日,才知这李华浓木愣愣的,见客就摆冷脸,秦嬢嬢又颓丧得跟捡了个扫把星似的,一日好几叹。

      此际李华浓被扒光了上衣,雪肤细致,虽受了一顿好打,脸上身上倒没丝毫损伤,只是浑身酸痛不已,一时难以动弹。做角妓的姐儿们,一身是宝,打人都是留不得伤,护院们专门练就了这门本事。这李华浓自言是宦家女,因父亲得罪当朝权臣,被诬问斩,家里给官府抄了,女儿受了连累,没入乐籍,在教坊司内做倡优。

      李华浓颇懂诗书礼仪,此时因思想到自己衣不蔽体,自觉羞辱,便红着脸望向露凝香:“还请姐姐让她们替我穿上衣裳,这般狼狈,太不成样儿了,在姐姐跟前儿失敬了。”

      李华浓亦是蓟州人,软甜的乡音。露凝香平昔另住在一栋宅中,近年风尘倦怠,越性疏懒,不常在霓裳楼走动,素日鲜少与她们接触,对这小娘子不甚熟悉,听得这声音,不觉心有所动,却仍面不改色,亦是直视她。露凝香从上看去,越觉她面盘清瘦皎洁,娇柔纤纤,真是我见犹怜,那双眼睛,异常的清亮,如朝暾映照的露珠,模模糊糊,像是六年前见过的那位黄纤纤。

      隔了六年,刻意地回避过去,如今的露凝香有些忘记十四岁的事了。一直只记得那时快接近秋杪,他们赶路时,天气很凉,太阳清冷得没有丝毫温度。而那年的汛哥儿,自从阿祖和纤纤逃走后,在赶往南方的路上,面上虽透着无所谓的乐活,心里却似有一只蚕儿长起来,慢慢地在那里吐丝做茧,慢慢地将某个东西封住了。

      露凝香觉得心头有些不舒服,大约是唱了《望海潮》的缘故,适间唱最后一句“更自言秋杪,亲去无疑,但恐生时注著,合有分于飞”,她是带了三分真心去唱的,透着隐隐的三分酸楚,似暮烟萦在心头,身子下了台,情绪还没缓过来。那首词,是她与阿祖分别前几日,因着路上无聊,二人隔着人群,你一句我一句背来玩的,因为是要去东南,所以会想到《望海潮》的词。

      妈妈早就训诫过,入了这行,只当棺材盖子一钉,身活在外,心死在里,勿要掺杂感情,一日在妓馆内,坐楼内也好,出楼子也罢,无论什么情况下,只要是当着狎客的面,声音、神情、举止动作都不可透出半点真情,把十分的假情做成别人眼里的真,才是万无一失的长久之计。

      露凝香回过神,因微微叹口气,笔挺挺地站起身。不是一路人不说一路话,说了也白搭,露凝香并无相劝之意,眱了她一眼,不冷不热地道:“给她收拾吧,明下午叫刘大姑送宅里,跟我去乔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小姐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