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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南渡 六年后。九 ...
六年后。
九月初的江风,已沾了几丝寒意,拍在脸上,还没有成刀子,只像细细的湿纱拂过——柔软、寒凉、淡痒的。像个无情又多情的女人在招惹,她的身是软的,她的目是寒的,痒的是被招惹之人的心。江南的风竟也是这样的有韵味。那怪南宋的那些君臣,来了这里,便消磨了意志,不思收复河山,不图北归。也是欲复而无力,欲回而无路了。彭莱立在船头眺望,见远处植着成片乌桕树,不由低低念道: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这是南北朝的诗歌,描述江南一带的采莲盛景,此时念来,并不适宜,因为莲花早凋谢,莲叶也都枯萎了。沿岸早没采莲的人家,多是挖藕的。远处峰峦绵叠,仿佛云遮雾罩,常见灰雁从梢头掠过,颇觉清冷。
船家绞干面巾,搭在木架子上,端着铜盆走出去,将洗脸水泼进江中,听得吟诵之声,探头一看。果然是那位容光绝俊的雇主在念诗。
此人是乔节度使的上宾,姓彭名莱,商贾出身。因他出手甚是豪爽,待船上一干伙计皆极大方,兼之他又是达官的宾客,船上人对他自然又爱又敬。
船家多时没曾载过这样的豪客,心下甚是欢忭,即刻笑了。他满脸沟壑,笑得像老陶器摔下的裂纹,便与那彭莱说道:“彭官人,又念诗嘎。倷学识蛮结棍格,明年子考科举,倷一定得状元,金榜题名,脱白挂绿,平步青云。【彭官人,又念诗咯。你学问很厉害,明年考科举,你一定中状元,金榜题名,脱白挂绿,平步青云。】”
船家一口吴语。江上人家,习惯与南来北往、东行西走的人打交道,知道商人再是富有,总将“功名”看得极重,便拣了这话与他搭讪。
彭莱虽不会说吴语,却都听得懂,因而笑道:“考科举为的是做官,在下不想做官,做官并不好。”
船家憨厚笑道:“勿管哪哼,人勿停格勒浪走哉,当官总要赛过经商,阿有啥勿好哉。【不管怎样,人不停的向上走,当官总胜过经商,有什么不好的呢。】”
彭莱微微蹙眉,望一眼那浓淡起伏的烟水江山,翠嶂如锦制的屏,芙蓉与杜鹃开得烂漫,恰如屏上绣的纹样。这锦绣的山河。他面带一点忧色,笑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如今这帝家……丘、阜二州已失,禹国盯上了申州,迟早开打,这一州只怕也是时日不长,这般帝家,不货也罢,人各有志吧。”
当其时也,天下分裂为禹、京、岷三国,互有攻伐,兵戈不息。禹国国力最盛,连连对外兴兵,欲图灭掉其余二国,囊括天下。京国坐拥江南丰稔富庶之地,在三国中原本是最具实力,可京国盛产昏庸之主与谄媚之臣,在禹国对京国虎视眈眈的形势下,君臣不思进取图强,反倒一味享乐。打从七年前开始,面对禹军强攻,君臣束手无措,一再败退,只得割地求和。
船家也是关心家国命运之人,时常听江上的客人们针砭时政,他虽不大明白现今的局势,对割地的事,提起来也是一万个痛心,不禁皱眉叹道:“倷讲得匣是,时局弗好,做官格人都弗晓得畀老百姓做事,要是倷搿样格人做官,国家匣弗得成能梗样子嘅。【你讲得也是,时局不好,当官的人都不晓得为老百姓做事,要是你这样的人做官,国家也不会成这样子呀。】”
船家便又和他聊起别的。说起岸上风景,船家便指着右岸道:“走仔两日天,来哚船里亦勿好耍,辰光还早,一淘去街浪向白相相,阿好?【走了两天,待在船上也不好耍,时间还早,一起去街上耍一耍,可好?】”
彭莱看见远处虽是薄烟笼罩,却可以清楚看见鸳瓦甍甍,人烟稠密,十分热闹,即点头道:“也好,早饭便在岸上吃吧。”
客船在水烟中泊了岸,船家忙着指挥抛瞄,其余伙计取下跳板,抬起往岸上递去,那边已有人帮着搭板,引众人下船。
岸边也有不少做买卖的,许多妇女提着篮子,坐在旁边整理红菱:“新鲜格生红菱,该年子最后一批,一掐就开仔哉,一嚼就炀脱哉,呒不半点渣渣,清香香甜津津格,绝绝细嫩嘅。【新鲜的生红菱,今年最后一批,一掐就开,一嚼就化,没有半点渣渣,清香香甜津津的,非常细嫩哟。】”
各地菱花生长期不一致,此时还零星有卖棱角的。一行走到街上,迎面香气馥郁,整座水镇都浸润在桂花香中,甜得足以使人忘却烦忧。好些小伙子挑着担儿,内里盛着饴糖、蒸枣、灌香藕、蜜煎跑螺、蠲纸、荷包、新鲜的芙蓉花、蜀葵、秋菊花等零碎物品,有些竹筐侧还挂着用细竹篾娄装的虾子、草绳串的螃蟹等,皆是新捞起来的活鲜。
那些人见有行人路过,便一齐涌上前,七嘴八舌嚷道:“耍关扑,价钿侪是三文一关,物事弗同哉,我格物事好看,一淘博一歇歇哉。【耍关扑,价钱都是三文一关,东西不同,我的东西好看,一起博一会儿吧。】”
彭莱带着两个小厮,二人见这些生意人靠得过近,心中生烦,揎拳呶嘴道:“起转,起转,哪有大清早的,就这么得劲地张罗生意。”便将他们呵斥开。
船家殷勤地在前引路,径自到了“说乎客栈”外,笑吟吟道:“我弗是畀倷掼浪头,整个江岸,搿家格活鲜做得最正宗又格算,尤其是俚笃格酒,搿个辰光,侪是从官库买格新菊花官酒,香极哉。【我不是给你们吹牛皮,整个江岸,这家的活鲜做得最正宗又划算,尤其是他们的酒,这个时候,都是从官库买的新菊花酒,香极了。】”
江边人家常与船家们做搭子,招徕客人上门,彭莱也十分清楚,好在“说乎”的名头,他也听过,据说待客周到,菜品鲜美,好些人打沿岸经过,都会特意在这里停船,前去饱食一餐。彭莱便依了船家的主张,迈步进门。
这一带的运线极繁忙,早晨的生意也相当兴隆。四人上了二楼雅座,拣了副临窗望江的座头,这处却是人少,只有几个住店的富商。船家将人安顿好,本待下一楼吃横座,彭莱却请他与小厮一同入座。两位小厮十分听话,叫坐即坐。船家不便推辞,道声谢便也坐下了。
对桌的客人仿佛有些无聊,将净瓶内的菊花取出一枝,翘起兰花指,将枝干掐短,然后簪在头上。他生得胖乎乎的,适才那一举动,倒有点如来佛拈花一笑的味道。他见了他们,便笑着颔首,待他们点了菜,便又笑着搭话:“刚从江上来格哉?”
船家因挨得近,拱手道:“正是。”
簪花客看一眼彭莱,又与船家笑道:“倷到落搭去呢?【你到哪里去呢?】”
船家知道他是询问雇主,含笑答道:“格位官人要去金潍落搭白相。【这位官人要去金潍那里耍。】”
堂倌叫小二拿上水牌去厨房,听得说金潍,心头一喜,像是十分骄傲,就似人家在夸奖他店里的菜品美味。他便未急着走,满脸挂上热乎乎的殷切笑意,与彭莱说道:“到金潍,一定去长乐街浪看看,该年子菊花酒浪市,露凝香该开嗓仔,倷勿要错过。【到金潍,一定去长乐街上看看,今年菊花酒上市,露凝香该开嗓子了,你不要错过。】”
彭莱楞了一愣:“露凝香……”
话音未落,船家朗声笑道:“官人头一埭到陆里,弗晓得搿个小姐。【官人头一回到那儿,不晓得这个小姐。】”
两位小厮不大懂吴语,听他称呼“小姐”,知是在谈娼妓,便自笑了。堂倌与船家也笑了,独彭莱没有笑。堂倌一面让小二斟茶,一面同彭莱续话道:“伲该搭格菊花酒,昨个子才开沽格新酒,上昼夜从金潍落搭子运过来格,是勒请露凝香迎酒样格酒楼买格,顶脱勒哉,伲东家还点仔露凝香妹妹——瑞敏格花牌。客官晓得啥个叫迎酒样、点花牌盎?【我们这里的菊花酒,昨天才开沽的新酒,上半夜从金潍那里运过来的,是在请露凝香迎酒样的酒楼买的,非常的棒,我们老板还点了露凝香妹妹——瑞敏的花牌。客官知道什么叫迎酒样、点花牌么?】”
酒课乃是大京国一大财政收入,官府对酒业十分重视。酒卖得越多,当地的财政收入就越高,朝廷就越是欢喜,同时可捞的油水便越多,由不得大家不重视。每年春秋的清明、中秋前新酒开沽,官府都会聘用妓|女到官库,乘马将酒样从酒库送到府衙品尝,作乐表演,然后送回酒库,此谓之“迎酒样”。每座官库都设有酒楼,新酒上市时节,会请角妓①坐镇,吸引买主前去购酒,倘若有客人到楼中晏娱,想买笑侑樽,便会点妓|女们的名牌,唤人前去楼中作陪,此谓之“点花牌”。官妓、私名妓②皆有,只要能多卖酒,官府总不吝于想办法的。这年因张太后丧期未过,遂将中秋的迎酒样延至重阳前。
彭莱先与堂倌颔首:“这倒知道些,”又问道,“露凝香唱歌,有何奇特之处,定要去听?”
堂倌还未答话,远桌却有一人冷声道:“奇特个铲铲,还不是豁钱哩花招。【一点也不奇特,还不是骗钱的花招。】”听声音是个四川人。适才的簪花客欠了欠身,举目看去。那人四十上下,一身鹤氅高冠,不伦不类,与时相异,看起来也是俗不俗道不道的,不过容貌却是颇清秀,一把痩骨,很有几分仙家风范。
簪花客自诩是个花场老手,对嫖妓这些事也一清二楚,且颇有几分引以为傲。可又不好直接卖弄自己的精通,便有意想和他聊话,借此抛砖引玉。簪花客遂笑道:“噢,啥骗钱嘎?【噢,怎么骗钱呀?】”
那四川客人脖子一仰,高声说道:“名义上是谢花宴,实质是赏钱宴,请一伙青楼哩姊妹,要给某个地方做啥子善事,她们献艺,让客人捐赠,妓馆跟官府四六分成,妓四官六。这个啊,还不是五年前那个露凝香搞出来哩名堂,去那个塌塌【地方】哩客人,都登记过姓名,小厮们给每人发了封套,各书其名,赏赐哩时候,连银带套一哈【一齐】丢到赏盘里头,第二天再贴到楼外头。”
彭莱也笑了,略转过身与那人道:“既是捐钱做善事,这也无可厚非,小姐们卖艺,客人们花钱取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算不得骗钱。”
那四川客约莫是喝多了酒,大早便满脸涨红,直红到脖子那里。他瘪着嘴,将头摇得似船桨划动般,透着天生的一股执拗劲儿:“不管啷个【怎么】说,小姐些都不是好东西,她们做哩事,都不是好事。”说时,举起瓷碗,一口气将酒喝了下去。又抬起筷子,自顾吃一盘醉虾,不再言语。
那簪花客便又与彭莱他们说道:“搿位小官人讲得好,爷们花钱去白相,为格是图个物有所值哉,价末啥才算物有所值?倷要让俚笃觉得弗用脱冤枉钱,就算晓得用仔冤枉钱,亦得让俚笃能梗觉得。那些小姐们,最晓得男人格心思,每年子办宴,挑客十分讲究,里头勿晓得坑了几花猫腻!俚笃想走洛搭去,格只辰光,千万要冷静嘎。【这位小官人讲得好,爷们花钱去耍,为的是图个物有所值,那么怎么才算物有所值?你要让他们觉得没有花冤枉钱,就算知道花了冤枉钱,也得让他们这么觉得。那些小姐们,最明白男人的心思,每年办宴,挑客十分讲究,里面不知道藏了多少猫腻!你们想走那儿去,那个时候,千万要冷静呀。】”
彭莱见他说得眉飞色舞,满脸泛光,暗觉好笑,便微微笑道:“怎么个猫腻?”
此时又有两位早客上楼,一老一少,那少者面带悻悻之色,仿佛才挨了老者的痛骂,气色也不大好,蜡黄蜡黄的,似乎通宵未眠,正一壁走一壁打呵欠。
那簪花客继续笑嘻嘻说道:“伍笃办宴之前,就打听好仔,哪些财神爷勒闹别扭,打听清爽仔又做啥?侪请过去,事先约法三章,勿许闹事。到仔宴会那日,上品格酒,伲畀倷摆勒台浪向,先灌得倷睏思懵懂、神志野糊。搿灌酒格事体,亦得拿捏好分寸,喝得太浅仔,头脑清爽勿好糊弄,醉得深仔要坏事,那亦弗来塞格。所以劝酒格人,起先头了解过客人格酒量。客人里头,又安插有几个挑头格,专一挑起几边头格火气,让俚笃比赛赏钿。
【他们办宴之前,就打听好了,哪些财神爷在闹别扭,打听清楚又做什么呢?一起请过去,事先约法三章,不许闹事。到了宴会那天,上好的酒,我们给你摆在桌上,先灌得你晕晕乎乎、神志不清。这灌酒的事,也要拿捏好分寸,喝得太浅了,头脑清醒不好糊弄,醉得太深了要坏事,那也不行。所以劝酒的人,先前了解过客人的酒量。客人里面,又安插有几个挑头的,专一挑起几边的火气,让他们比赛赏钱。】
“比如,甲乙俩人最近不和,甲赏仔乙弗赏,有人便起哄,问乙:‘倷阿是怕仔甲啊?’搿歇辰光,乙好弗赏哉?其他格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差不多亦是能梗。我讲得简单,倷真勒洛搭格辰光,木知木觉,呒不钿亦要充胖子,许多事体根本就弗受控制,倷看价些娘们,笑得葛罗格浪甜,勿晓得啥哚,头里荤淘淘,就是管不住俩手,美人勒一首盯着倷,倷看价些人侪赏仔,倷阿好勿赏嚜,倷要是赏仔,阿好少赏嚜?大京国一直讲究死要面子活受罪,花钿买面子,冤哉?不冤哉!”
【比如,甲乙二人最近不和,甲赏了乙没有赏,有人便起哄,问乙:‘你可是怕了甲啊?’这个时候,乙好不赏吗?其他的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差不多也是这样。我讲得简单,你真在那个地方的时候,不知不觉,没钱也要充胖子,许多事根本就不受控制,你看那些女子,笑得甜甜的,不知道怎么的,脑袋晕乎乎,就是管不住两手,美人在一边盯着你,你看那些人都赏了,你好不赏吗,你要是赏了,可好少赏吗?大京国一直讲究死要面子活受罪,花钱买面子,冤吗?不冤呀!】
彭莱笑道:“这谢花宴办了五年,那些客人难道看不穿这种圈套,还肯上钩赏钱?”
那四川客却又发话了:“年年有新花样,年年有冤大头,要说耍滑头,莫得【没有】哪个耍得过那些小姐兮,你只要脚步踏进那嘿切【那里去】,就认栽吧,看穿也莫用,禁不住几个婆娘给你笑几哈,再朝你手上捏几把,你就连自己是哪个都搞忘求了,腰包里咧钱,就那样子错脱【用光】了撒!”
这时,那一老一少已入座,那长者兀自气哼哼,劈头便冲那少者斥道:“话本里讲得好——妓者心不一。那些小姐们,最大的本事,就是灌米汤哄银钱,对着脸与你山盟海誓,掉过头,又与另一人沧海桑田,你鲜衣阔绰时节,内外场成日‘心肝儿’‘官人’挂在嘴边,及至你稍稍显露落魄的下世光景来,赖头、瘪三的话都算客气了。这逛青楼嘛,伤风败俗不说了,弄不好呢,倾家荡产,甚至枉送一命。家资在再是饶裕,不上一两年,也给你淘个精光。”
那少者正是从妓馆被父亲捉出来,一路被父亲责骂,恨不得找条缝隙钻进去,只得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说道:“谨遵父亲和兄长教诲,儿再不敢放诞孟浪,即日起便埋头苦读,明年秋闱,定不教家人失望。”
那四川客闻言,正打中心坎,拊掌称好:“老爷子,你刚才那话讲得硬是对头【真是太对了】。”
那老者抬手,满脸愁苦,与四川客叹道:“子不教,父母之过,羞愧羞愧。”
那四川客报以同情的一笑,便又看回彭莱:“接到刚才哩话说,想不做冤大头,不被那些小姐诓,多简单呐,不嫖不就莫事了撒,屋里头咧爹娘婆娘子女孙辈们,也都皆大欢喜。这位俊小伙子,听老大哥一句话,你就算到了金潍,也莫切【别去】那长乐街,那些婆娘凶狠得板。”
此时菜上来了,彭莱拱手道:“承蒙兄台指教。”又与船家问道:“到金潍河还有多远?”
船家帮着堂倌布筷子,抬头笑道:“搿要看风,风好哉,夜快头就能到,【这要看风,风好的话,晚上就能到。】”他以为彭莱对谢花宴感兴趣,又添了一句,“应当能赶浪露凝香开唱格。【应当能赶上露凝香开唱的。】”
彭莱明白他的话,但笑不答。
※※※
长乐街楼店的门首皆悬彩帛招幌,金漆匾额,甫一入夜,更遍点灯火,达旦不熄。冷风里飘出咿呀嘈杂的歌乐声:“奴如飞絮,郎如流水,相沾便肯相随,微月户庭,残灯帘幕,匆匆共惜佳期......”
霓裳楼乃其中一家妓馆,今年的谢花宴轮到这里举办。此时楼内更是明耀如昼,粉香浓郁,楼中端坐的,正是如今风头依然劲健的花魁娘子露凝香。四曲秦观的《望海潮》歌讫,露凝香雍容不迫,笑得果如一枝红艳。
她皮肤跟奶皮儿似的,光洁细腻,衬着那出挑又匀停排列的五官,说不出的妍丽端正,美得很是大气而精致,眼角又略微上挑,更觉明亮妩媚,别有一种风流夺目,眼眸过于深邃,即便是笑,亦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漠。她声音亦值得称赏,有江南的缠绵与西北的脆朗,甜润如玫瑰浸出的汁,夹带着一粒粒的珠玉连续从喉头抛了出来:“奴家的歌喉好听么,孰人敢道一个不好,奴家定不轻饶!”
底下慕名而来的客人们,已然脸泛红光,莫不拊掌道好,银子如流水撒向身前的赏盘内。花客们都知道,露凝香名声大脾气也大,不常开嗓子,逢她献歌,客人们无不趋之若鹜。
露凝香朝众客一望,嗤地冷笑。她知道自己的斤两,也知道他们来这儿的目的。到了江南,不游一游秦淮、西湖,便算白去一遭。到了金潍,不见识到露凝香的冷,便不算逛过妓馆。姐儿们各具风情,露凝香的冷,是她的招牌。冰冷如霜的露凝香才是露凝香,一如炖得烂熟的东坡肉才算是东坡肉,不管事的官府才算是货真价实的官府,不敢惹外人只敢打妻子的男子汉才算得是英雄好汉。她露凝香因冷出名,她便得维持这份冷。露凝香摸准节奏,懒懒散散地起身,也不要婢女搀扶,撇下那些迷目,径回后院闺房。
金潍城西市一向是大商贾麇集之处,长乐街位于西市南面,东西约百余丈,乃是金潍最为繁华的街巷,最有名的花街柳巷。夹道广植榆柳,妓馆、酒楼、乐坊,如鳞密排,每至四鼓,仍喧阗如沸。一入了夜,长乐街便闹腾起来。
露凝香听得四面品竹调丝、嬉笑取乐声,心头有些厌烦,踱步上了回廊,却听得屋中传出一片哭声:“露娘子也挑三拣四,不接客人,怎生从不见你骂她。”
露凝香顿住脚,便听假母秦皑在内刮辣松脆地笑道:“我的李华浓,你还果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你想只卖艺不卖色就能银子大把来?那就拿出点本事来,像你露凝香姐姐那般,哄得男人不吃肉便解囊,也算我秦嬢嬢没白买你一场!我秦嬢嬢可比谁都清楚,咱们开门做迎客生意的,在客人眼里,都是一视同仁的骚蹄子下作货,算得什么人,跟奴仆没得区分,不过比猫狗鸟儿强那么一点儿,谁能比谁低搭!
“奉劝你甭再犯糊涂了,咱们花门柳户人家,看的是招财进宝的本事。管你用什么主意儿,使什么方法儿,耍什么骜性儿,有钱捞回来就是个好班头儿。没钱还做个犟嘴的硬骨头儿,一味耍泼放刁,我看你是懒驴上磨——不赶不会上道!只好我秦嬢嬢亲自上阵扮猪吃老虎,好好抚育你做个成才的好苗儿,赶早些给我开枝散叶、广招财源!”
秦皑言讫,又改了声调,冷冷呵斥道:“继续打,就不信今儿治不了你!”
鄙人的吴语水平太菜,属于临时抱佛,学了点皮毛里的皮毛,内中多有舛错,请多包涵。
①角妓:风流美貌,才艺出众的名妓。
②宋元时代的妓|女可分为三大类:官妓、私妓、家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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