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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出逃 这日行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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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行到了梨县郊外,一行住进一家四方客栈。为了省钱,秦嬢嬢都是挑一些便宜偏僻的店住,往往都是很窄小破旧。秦嬢嬢还是带着汛哥儿和瑞枝歇一间,秦嬢嬢睡炕上,她们睡地铺。棉被都是随行带着的,一向都是汛哥儿和瑞枝一同铺地。
这夜打好地铺歇下,汛哥儿又在呆呆看那枝绢花。瑞枝见她这三天神魂不定,总望着那个叫巫祖的,便也瞧出一些端的。此时瑞枝侧着耳,秦嬢嬢鼻息平缓,鼾声微响,已然睡熟了,便翻过身,对汛哥儿小声道:“这绢花挺好看的,怎么从不见你戴头上,借给我戴两日如何?”
汛哥儿一手将花朵捂在胸口,一手掐她脸笑道:“要花儿,管秦嬢嬢要去,这花我是预备带进棺材里的,谁都不借!”
瑞枝故意装作轻蔑,嗤鼻道:“好看虽好看,也值不了几个子儿,不过是些琉璃和水晶,有什么好宝贝的,待我发迹了,一百朵金玉珠宝做的花儿白送你!你还想把它带进棺材,我听着都替你寒酸!”
汛哥儿翻身站起来,在柜头摸着包袱,将花儿搁进包袱底下,复躺回去,与瑞枝小声说道:“这大概就像俗话说的——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东西虽不好,也是我敝帚自珍吧。”
提起窝,瑞枝便想起了家里,恨恨地叹了声:“我和你不同,情肯要金窝银窝,也不想回那狗窝。”
瑞枝比汛哥儿小两岁,父母健在,家里贫寒,孩子又忒多,越穷越要生,越生便越穷。瑞枝的二老又是好吃懒做,一来为糊口,二来为替儿子们凑足聘礼,女儿基本都卖了出去。或是卖给人为婢,或是卖给人做妾,再有姿色好些的,便是沦落娼门。瑞枝的六姐和此时的她有过相同的经历。那六姐是四年前卖进了县上的青楼,赚的钱除了被老鸨克扣,剩下的都寄给家里,指望着家里有了这些银子便不用再卖妹妹们了。六姐做了不上两年,便染上了脏病,不到半年功夫,鲜花一样的人,变成了一个野鬼似的。青楼里不肯要六姐了,赶她回家,家里翻脸不认人,倒反过来嫌她辱没门楣,狠心把她撵走了。六姐投奔无门,心里也绝望了,那日被二老推出门,便一言不发地走了,当天就投河自尽。六姐尸首捞起来,送到家里,爷娘没钱做丧事,连棺材也不舍得买,就拿一张破席裹了,丢乱坟岗里去了,转头又继续卖女儿。
汛哥儿也知道她家里的光景,拉着她的手叹道:“我总算有个娘疼过我,比你略好一些。”
瑞枝的声音早已哽塞:“要是我六姐还在,我也舍不得那个家,打小只有她最疼我。她被卖了之后,总是想着法儿带好吃的给我。我记得有一年客人点了一盘荔枝没吃,她那会儿还只是个使女,好东西都归小姐或是龟鸨,轮不到她们头上,她偷偷塞进袖子里,捂了两天,才找着人给我送来。我剥开的时候,果肉都已经干了,我还是一颗颗剥着吃完了,”顿了一顿,吸吸鼻子,又道,“后来我省事些,听得别人骂她是千人骑万人压的婊|子,我总是气得哭,捡起石头就给他们砸过去。好人家的女儿,谁愿意做那行,要是我现在有钱,一定悄悄溜走,随便找个什么人嫁了,或者就是出家也好,也强过走六姐那条路。”
瑞枝说话的工夫,眼泪已将枕头打湿,脸上凉冰冰的。汛哥儿给她递过绢子,她揩了揩。汛哥儿向秦嬢嬢那方看了看,没有动静,便放下心来,她又听了听门口,今晚是福旺值夜,正在那里打呵欠。
汛哥儿虽然已经认了命,打定了做娼妇的主意,可是毕竟不甘心走这条路,听得瑞枝说逃跑的话,触动了心里那点希望。她便转过头,挨着瑞枝耳边,小声叹道:“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便是没钱,这会儿要能跑,我也早跑了。跑了之后,先寻座寺庙或道观,请他们收留,往后再慢慢想法子。可是要跑谈何容易,这些人叫水鬼,各个都是鬼精灵的。便是秦嬢嬢,表面上待咱们似女儿一般亲热,暗里也在提防咱们,咱们学累了,出屋子透气的时候,她眼睛可从没从咱们身上离开过,咱两个小狐狸,哪斗得过他们这些老狐狸。我这会儿就盼着出点什么意外,弄得大家一窝蜂的乱套,让咱们有机会逃走。否则的话,也只有等这些水鬼分散后,没那么多人看守着,咱们再瞅机会跑路。”
瑞枝破涕为笑,倒忘了自己原本想打听巫祖的,却和汛哥儿说起逃走的话。二人又唧唧哝哝说了一会儿别的,渐渐觉得困了,便都闭上眼睛。可是刚没睡多久,却听见一阵吵嚷,肩膀被人用力推了推。
二人睁开眼,屋外沸反盈天,不知出什么事。秦嬢嬢披头散发,正跪在地上,一面套衣裳,一面慌张说道:“快穿衣服,客栈失火了!”二人大吃一惊,转头看窗户那里,果然见着一片亮光,树干的影子在那里一跳一跳,外面也在大吼着“着火了,快起来!”
汛哥儿更是吃惊,她睡前才提了出意外的话,想不到竟应验了,这可是做梦不成?别人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倒是夜有所思夜有所梦了?汛哥儿清楚这不是在梦境里,赶紧和瑞枝一道,慌忙爬起来,没头没脑地套上衣服,胡乱将包裹抓住,和秦嬢嬢一并跑了出去。
那火是从后院起的,大有向主屋蔓延的趋势,楼上还没烧起来,可是滚滚浓烟都已经扑了过来,呛得人直是咳嗽。这客栈有两层,都是住的穷人,图的便宜,一间屋子同时有好几个人歇着。听得火起,全都夹带包袱,一股脑冲出屋子,在走廊上挤作一团,挨挨蹭蹭地靠着楼梯下去。
店主为了省钱,夜里都不点灯,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微微发出光亮。四下简直一抹黑。有几个客人端着屋里的油灯出来,全靠那点光照着楼梯。下到一楼,也不知怎么,灯笼蜡烛都不见了踪迹。众人也只得摸着黑,一口气跑到街上,看着屋后浓烟滚滚。
这时水鬼和孩子们都已向四下慌张分散。汛哥儿本和秦嬢嬢、瑞枝一起走,她二人不知去了何处,想必是方才跟人挤散了。汛哥儿借着微弱的火光和月光,只见身边是陌生的男子,有几人大约跑得太急,鞋都没穿上,地面又冷,正在那里跺脚。
汛哥儿还是慌得六神无主,头个反应却不是看火势,而是去找阿祖,看他是否平安。可是到哪处寻阿祖?黑灯瞎火,影影绰绰都是人,她正着急,却听见有人唤她:“汛哥儿。”
汛哥儿听出是阿祖,心头一震,赶忙转身,顺着声音看去。人群里有两三人提着灯笼,其中一个,正是阿祖。他提的是一盏纸糊的彩画猫儿灯笼,客人的房间里是没这种灯笼的,也不知他从哪里找的。汛哥儿不及多想,赶紧扯开嗓子应了声:“阿祖。”
阿祖听见了,隐约也看出汛哥儿的身影,急往西面走去。汛哥儿正也向他走,二人一靠近,阿祖便抓住她的手,喘了一口气。不知怎的,他弄得满头大汗,飞快说道:“快跟我走。”便扯着汛哥儿,直往东面疾走,一面走一面飞快说:“是我翻窗放的火,只是后院和隔壁的空屋起火,我又在住屋下搁了几个火把,偷了厨房的菜油洒在四下,堆上柴火和松树枝这些,灯烛都被我毁了,我一直躲在你们屋外,刚才看你冲出屋,正要去抓你,却被人挤开了......这会儿不是说话的时候,快走。”
周围闹哄哄,好些人提着水桶去救火,汛哥儿根本没听清他的话,只是听见了“快走”二字,心头大喜,便抓紧他的手,使出平生的力气,跟着他快步往前跑。阿祖却是带她跑向起火的后院,汛哥儿心里虽疑惑,也还是拼命地跟着跑。
很快到了马厩那里,这处却没起火,只听到马儿骡子嘶鸣,大概是被惊吓住了,又被栓牢了,跑不出去,便在那里躁动。除了牲口外,竟然还有人在那里,手侧也提着一盏灯笼。汛哥儿定睛一看,没想到居然是黄纤纤。
纤纤寻着了一匹马,正在那里等阿祖,眉头紧皱,一脸焦色。看他们来了,纤纤便露出笑容:“快走吧。”
汛哥儿立即猜出,是他们合谋好要逃走的。二人喘着气,也不及说话,当即走近前。三人中只阿祖会骑马,他当即扶着二人上去,他坐在中间,汛哥儿坐在他身后,纤纤坐在他身前。这时候,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大喝:“看见你们往这边跑了,快点给我回来,逮着你们不打烂一层皮!”
三人听出是那福旺和另外两个水鬼的声音,知道是被发觉了,心头大慌。阿祖急忙说了声:“坐稳了。”便将马肚一踢,带着她们没命价地狂奔。
福旺提着从路人手中抢过的灯笼,赶紧挥手:“快上马追。”说时,自将灯笼一丢,随手解下一匹马,便和其他二人一起,三人三骑地追了过去。
这客栈是在郊外,背后便是菜地。此时天上挂着一轮皓月,明辉盈满天地,模糊倒能看见道路,阿祖不管三七二十一,向着地里踏去。那福旺三人紧追而来,在清夜里踏出一阵促急的蹄声,阿祖心中惴惴的,急忙中只管向着马肚子狠踢。后面鞭声脆亮,跑得越发快了。纤纤吓得浑身发软,将身子趴得越低了,两臂拢紧马脖子,手心攥住鬃毛,连声催马:“快跑呀,求你使劲儿跑呀。”汛哥儿坐在背后,将那鞭声听得最清楚,吓得浑身汗毛直立,总觉得下一刻便要被那鞭子抽住似的,只得紧紧搂住阿祖的腰。
跑了不知几多时候,夜风一阵阵往脸上割,喉咙都割得有些出气困难。没坐惯马,颠簸得厉害,整个身子与夜色都在颤抖,胆汁儿上涌,人极不舒服,头昏想呕,心也吊着,浑身都如针扎。那马儿荷着三人,十分吃重,嘴角不断吐出白气,眼见便要跑不动了。可福旺三人却紧追不舍,他们的马已经快顶着马尾了。阿祖看见,心头大骇,他知道马儿负担不起三人,此时必得有取舍,否则一个都跑不掉!
阿祖没工夫去多想,当即一咬牙,迅速抬起左手,猛孤丁地摸在了腰那里。他是要丢汛哥儿了。他手掌很宽大,一把便将汛哥儿的手掰开,说了声“汛哥儿,抱歉......”便将身子稳住,径将她推下马。
汛哥儿因事出意料,没有防备到,甚至还来不及明白什么,便从马背上跌下去。阿祖则带着纤纤,快马加鞭走了。后面他仿佛还说了什么,汛哥儿因摔了下去,根本听不清了。
福旺他们也看见了,福旺赶紧对另外两人说道:“你们继续追,我去看摔下来的人。”当即勒住缰绳,跳了下去,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和一截蜡烛。
周围是极厚的草丛,汛哥儿落马时,不至于撞得头破血流。可是人在疾驰间落地,身子仍是给撞得无比剧痛,像要支离破碎了一样。汛哥儿落下去,便一直往南面滚,脑子像疾驰的风车在转动,最后听得一阵“哗啦”大响,便滚进了一条溪水里。汛哥儿大喘一口气,脑子里还像风车在转,她想起身,可是身子散架一般,也不似自己的了,她略移动,便是一阵头晕目眩,便在那冷冷的溪水中昏了过去。
及至汛哥儿醒来时,已是翌日晌午。半屋照下细细碎碎的树影,客栈外有划拳吆喝的声音。她方抬起手,忽觉一阵刺骨的疼痛。昨晚从马上跌下去,右手骨折了,缠着纱布,裹着药膏,痛得出了层冷汗。
汛哥儿咬紧牙,正没理会处,忽然听见门口蹜蹜的步声。她抬起头,只见秦嬢嬢走了进来,立在屋中,看她醒了,脸色一喜,又立时冷下来,劈头骂道:“好你个小畜生!枉我秦嬢嬢这般看重你,你倒忘恩负义,勾搭起那两个狼心狗肺的叛徒,居然给我来放火跑路这一招!”
秦嬢嬢又着实责备了她两句,看她气色不好,秋阳冷冷照在面上,像张银箔纸似的。秦嬢嬢心中生怜,也骂不出口了,便迈步上前,往床沿坐定,又慢声细语告诉她:“刚才出去找人的伙计回来了,巫祖和那个黄纤纤都没找到,算他们侥幸,害得我白赔了一百二十两银子!我这辈子最后干这一票贩人的生意,就碰上这两个倒霉鬼,真是丧他娘的气!”
汛哥儿便想起了逃跑的事,想起了阿祖抛她下马的事。本以为逃跑无望,阿祖却凭空生出了一点希望,可是,原来还是不可指望。她又想起黄纤纤,想起阿祖为她披衣时的那一幕。她又一次明白了何为患难见真心,像发大水那日,后爹撇下她和娘自顾逃生。阿祖的心原来不在她这里。
本来事情太出乎意料,她到现在,脑子还有些发蒙。只是明白了,阿祖他们顺利走了,她还是走不掉罢了,成了重系回木桩上的一匹马。她一时觉得那么难过,愤怒、委屈、不甘、心酸、绝望、痛楚......百般恶滋味一齐压上心头,恨不得俯下身大哭一场,可是泪水在眼眶中滚了又滚,却始终忍着不落下来。转眸思量,倒也不需自怨自艾。阿祖本就是和那位纤纤一起谋划的逃跑,只是顺道带她而已,危急关头,她只是个累赘,自然要将她丢下啰。
汛哥儿本就是杀伐果断的脾性,一时便想通,如醍醐灌顶,她什么也没多说,只请秦嬢嬢帮忙,将她细软里一朵缀珠的绢桃花丢了。昨日还被她当做稀世之宝,被她捂在心口,可是不过一夜,便如一文不值的贱物,被她轻易捐弃。汛哥儿自己都觉得心凉。这样也好,本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不过是更孤零零一些罢了,没什么大不了,就当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了。
汛哥儿当即坐起来,肚底没货,跟战时军队路过的村子一样空荡,只剩几只被圈在笼中的鸽子在那里咕咕直叫似的。她笑着道:“我饿了,填肚子去。”便跟秦嬢嬢走到前堂吃饭。
别人都已吃过,店里只剩些喝酒的闲客。汛哥儿叫酒保烫两壶黄酒,又跟小二要了俩屉子瓷白的鲜羊肉灌汤包、一碗牛肉胡辣汤、一大碗猪肉炉面、一碟四喜丸,一碟鲜肉酥、一盘鲜椒牛肉,还有一整只烧鸡。
那小二知道秦嬢嬢吃过,这顿便是这女子吃的,唬得两眼滴溜打转:敢情这是宰相肚皮,能撑得下船呢。汛哥儿又不歇气地与秦嬢嬢道:“您先给垫着,往后挣了钱,十倍还您。”
秦嬢嬢早瞧出她与阿祖那小子有些牵扯,本担心她不定如何消沉呢,倒不料这妮子丁点不往心头搁,旋即噗嗤一笑:“这才像个人样儿,秦嬢嬢一顿饭还短得了请的?只管敞开肚皮吃,我替你斟酒!”
汛哥儿右手折了,左手一样能够使力,食物上来,抬筷便夹,嫌不够辣,又往汤和面里撒了半罐辣子,就着辛辣刺舌的热酒,只管低头呼呼地吃。可真是又烫又辣,直吃得满头热汗,可是却相当爽快和痛快。身子热和了,人就有了劲儿,生命也有了底气,有了底气,就万事不烦、不惧了。吃,自古就是泄闷良方!
酒足饭饱,二人又回了房间,瑞枝端来药,汛哥儿喝下歇会儿,倒头又睡熟了。这一觉,直睡到翌日早,继续带伤赶路。
往后的日子,汛哥儿仿佛没有记忆。一直只记得那时节快接近秋杪,他们赶路时,天气很凉,太阳清冷得没有丝毫温度,成群成群大雁往南飞,沿路秋风飒飒,细雨淅沥。到了江南境内,便闻到了桂花香。那香气浓郁极了,夹杂着雨水江水的湿气。那是很甜的一种香,却是寂静的冷香。
她还记得抬手捋下半掌桂花,细细微小的金黄色,像锉下来的金屑子。金子多富贵呀,桂花的谐音不也是“贵”么,手儿白白的像块玉,她想起她和阿祖,乃至她和娘亲,还有槐村许许多多的人的愿望——不就是这样的金玉满堂吗?这样金金的东西该多好吃啊,可是含几朵在口内,微凉发苦,像银蜡头枪子,中看不中用。那样甜香的花儿,其实却是又冷又苦的,看时不明白,挨着手边、吃到嘴里时才明白。
那会儿汛哥儿再回想起阿祖时,已经不再有什么感触,自己辨不出是何滋味,只知心里像空了老大的一块,仿佛火焰在布料上烫出无数个硕大的洞,打再多补丁也补不完整了。
无论如何,树没有连根烂掉,花便总会开,人没有死,便也只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