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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行路 枣村是附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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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村是附近三座村子里唯一拥有客栈的村子。客栈的匾额,也似模似样以红漆作底,上用金漆书着“富贵客栈”四个斗大的隶字。可这形象吧,恰可做富贵的反面。说是一家客栈,倒像是猪圈改造,四壁透风钻虫。顶上盖着不大稳当的茅草。倘若起风,定会似杜甫诗中所言:“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渡江洒江郊。”
这一伙水鬼合计二十二人,为首的是秦嬢嬢与双莲,双莲又是替秦嬢嬢打下手的。其余二十人,男女各十人,一水的年轻懒汉和没活路可走的中年妇人,专门负责看管孩子。
秦嬢嬢早与这处的地头联络过,替他们物色人选。一般来说,到了县内,秦嬢嬢便派遣水鬼分散到各处地方,自有地头带他们去相人,限定今日内在枣村集合。只少数一两个,也就是他们通称的“压箱底货”,即一趟买卖里最受看重的人——是秦嬢嬢亲自去办理。
这半下午,孩子和水鬼陆续抵达客栈外。客栈的院子里没树,热得人心慌,蝉子像没喝足奶水的娃,赌气似的,只管敞开嗓门嘶声大叫,更添燥热。孩子们便摘些荷叶,躲门口树荫下,用那荷叶扇风,小声地呜呜哭着。毕竟都是些孩子,才和家人分别,又认生害臊,水鬼不许他们说话,除了哭,好像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何况平日一哭,家里总有人来哄,暗暗又觉得:哭惨一些,说不定这些大人看他们可怜的份上,将他们打发回家。因而,也就只好更卖劲地哭了。殊不知,世界已不再是围绕着他们打转,纵使哭成孟姜女,也没人会将同情施与。
巫祖和一个女孩坐一处,那人是枣村香料店小厮的女儿黄纤纤,人如其名,生得玉质纤纤,秀气如梨花。纤纤的母亲与巫祖的母亲一直有来往,两人也识得。纤纤是父母双亡,被叔父给卖了。她离客栈最近,前日就在这处与双莲一起住着。阿祖昨日才来这里。因水鬼监视着,他们从昨日见面后,只是交换几下目光,也没好说话。
其他水鬼挨次赶来了,福旺最后一个到,热得衣裳全粘在身上,跟把腌菜似的,沁出一层雪白的盐霜。他将一个十二岁大的、唤作瑞枝的小女孩往前推搡。正巧双莲走了出来。她手上抓着一芽井水泮的西瓜,咬上一口,将指头的红汁吮了吮,暗中将人数数了数。十九个孩子,二十个水鬼都已到了。只差秦嬢嬢和那个压箱底货。
秦嬢嬢不在,双莲便成了主心骨。她思忖着秦嬢嬢她们也快回来了,将众人一打量,扬声说道:“先把这些伢崽分开,安排歇的屋子,这里的屋子忒小,男伢崽歇一间,女伢崽歇一间。”
水鬼当即站起身,向孩子们吆喝:“都起来了,女的站东,男的站西。”
这些孩子多是穿着葛布旧衣,都是一样的寒碜相。年小的七八岁,大些的也就十一二。纤纤与巫祖在里边算是最年长的。那巫祖个头又最是高挑,脸蛋又白又俊,年少纤瘦,猛地打眼一望,倒似个掐得出水的小美人儿。巫祖恰站福旺身侧,抬腿往西走,正从福旺身前经过。福旺晃眼见是个女娃,顿时冲他“哎”了声,将他领子一揪,歪着脖子,朝右努嘴道:“去 ,东边去待着。”
巫祖怒由心生,抬臂将他手扯下:“我是男儿身!”
双莲认出他是秦嬢嬢亲自过手的槐村人,也是这一拨人里的压箱底货,便冲福旺啐道:“瞎了狗眼,男女也分不清,好好一个爷们儿,秦嬢嬢亲自挑的,睁大瞎眼看清楚了!”
福旺听声音便也听出来了,故意装作不信,将巫祖一打量,忽然咧嘴一笑,冲他胸口摸过去。巫祖一阵恶寒,身子往后一退。福旺却早已将他摸着了,焦黄的龅牙往外一突,都要盖住下颌似的,笑得满脸褶子:“这细伢子,果然是个带把的,长得倒比女的还俊,比昨年子见的那个师巫行头还周正几分,咱秦嬢嬢眼光真个好,选男挑女,从不看走眼!”
双莲晓得他是故意拿巫祖取乐,这荒村野外的,没事可做,横竖也只有拿人做娱乐解闷儿。双莲倒没骂他,只将嘴一吸,朝他“呸”了声,将黑瓤吐在他脸上。
福旺惯来是个没骨头又刁滑的,将瓜子儿连着汗一把抹掉,越发得意了,继续打趣巫祖:“你晓得啥叫‘师巫行头’不?”
巫祖虽不知,可明白不是什么好词儿,当即掉过头,不予理睬。福旺继续忘形地哈哈大笑,一笑就飞出满嘴的唾沫星子:“妓|女有行首、花魁,这师巫行头嘛,就是你们这些男娼里的行首、花魁啰!”
巫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待要反驳他,却听得双莲欢喜叫道:“秦嬢嬢的马车来了。”众人都抬头望去。巫祖也跟着看了过去。只见秦嬢嬢先下车,往前一搭手,将一个少女牵了出来。
这一看不打紧,巫祖看清那人竟是汛哥儿,吃惊得眼前一黑,脑子一懵,直从天灵盖凉到脚趾骨头。汛哥儿一步步走来,他感到心头有什么在一寸寸崩溃,溃成了风一吹就会散的齑粉。眨眼汛哥儿站在了他前面不远处,定定看着他。她今日格外好看,可是也格外的刺痛他的眼。他心口一抽一抽得发痛。
被买的人,今后会走什么样的路,巫祖很清楚。他宁愿一生吃苦受辱,也不想看到汛哥儿走上那条路。可是如今她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了。他只能将两手掌的骨骼捏得咯咯作响,胸口与双肩都在不住起伏。
他们并没有来得及说话,秦嬢嬢便客气地牵着汛哥儿:“这日也乏了,你同我一道吃饭一道歇息。”
汛哥儿又看眼阿祖,低头跟着秦嬢嬢去了。阿祖想跟过去,福旺又朝他衣襟一扯:“你这呆小子,往哪里走,跟爷去吃饭。”巫祖一时只觉脑子轰轰地炸开,他差点想去提起刀,把这些水鬼一个个宰了。可是他知道他还宰不掉半个人,所以他生生地忍住了。
汛哥儿和秦嬢嬢住的后院二楼,饭菜是小二直接送到屋里。汛哥儿自吃了两口,与秦嬢嬢说道:“我在走廊纳会儿凉。”便跨出门,倚着阑干往院中看去。
其余人的晚饭,都是在院子里吃的。院里点着熏蚊的艾草,天还不黑,所以没有点灯。几张木桌子拼在一处,大盆子装着蓟州常见的油泼辣子扯面,搭配几碟咸菜。孩子们都饿了,规矩地坐在桌边,双莲已经吃过了,便和另一位妇人一起给他们舀面。孩子们架起筷子,低头便吃。客栈只他们这一拨客人。四下寂寂,残照尚明,还不怎听得见蛙鸣,时闻蟋蟀唧唧,有一搭没一搭的,像打瞌睡似的叫着。蟋蟀声外,只听到滋溜溜的吸面声,和吧嗒吧嗒的嚼面声。由始至终,没一个人说话。
汛哥儿知道缘故,这是水鬼的经验——此时离家尚近,孩子又比他们熟悉这边的情况,最容易钻空逃回家里,一人不敢,几人一合计,也就胆壮起来。因怕孩子们串通起来逃跑,所以水鬼早立了规矩,半月之内,不许他们交流。水鬼轮班在旁监督着,谁敢私下说话,一竹竿就往身上抽去。
这夜,孩子们吃过饭,便分两批去洗澡棚里,自己打水冲凉。年龄大的帮年龄小的,手脚麻利的帮动作迟缓的,然后又到房间去休息。水鬼也是轮流值夜监视。阿祖冲过凉,换上粗布做的短衣短裤,就往炕上躺下。
屋中没人说话,安静得可怕,虫声仿佛就在床底下。陆续又响起轻轻的鼾声,好些人都睡着了。还有人低低在梦里哭着,轻声呼唤爹妈爷姥,说自己想回家。阿祖满怀心事,翻来覆去也睡不着。汛哥儿在秦嬢嬢屋里,另外搭的竹床,秦嬢嬢教她吹了会儿笛,便去睡了。汛哥儿一人在竹床上,穿着秦嬢嬢的衣裳,摇着扇子,也是辗转难眠。这夜便这样过去了。
那位秦嬢嬢似乎很喜欢汛哥儿,另外便是一位叫瑞枝的、活泼乖觉的小女孩,起居都带着她们,得空便教她们习乐、跳舞。阿祖和汛哥儿更是说不上半句话。过几日走到了桃村,马车停下来,孩子们被赶下车,到空地上吃午饭。
巫祖到了这里,触景伤情,一点胃口也没有。因为这地方,是他和汛哥儿小时遇见的地方。
五岁那年,母亲带着他嫁到槐村,碰巧遇上曹娘也嫁往那里,两边都要经过桃村。他们都坐着牛车,车外春风吹得人痒嗖嗖的,一路春花香甜。途中歇息,两边在桃树下搭伙吃午饭,他和汛哥儿才都五岁,正是好动的年纪,比赛着吃了饭,便吵嚷着要摘鲜花、捉蝴蝶。两位母亲拗不过他们,笑着答应了。他们走之前,曹娘笑着叮嘱他:“我这个女儿性子野,劳你替我看紧些,别让她跑太远。”汛哥儿一听,便咯咯笑了,向他伸出一双小手:“呶,那你就牵着我去吧,这样我想跑远也跑不远了。”
巫祖背对人群,看那些没开花的桃树,默默回想五岁时的往事,忽然听见汛哥儿念起一句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他猛地转过身,汛哥儿和瑞枝不知什么时候离了秦嬢嬢身边,走到女孩子那里。汛哥儿和他笑了笑,看眼前面的桃林,他便知道她也想起五岁时的事了。她继续背诗:“人面桃花相映红......”
刚背了这句,一位水鬼猛地喝了声:“闭嘴,谁许你说话了!”便要拿鞭子打她。
阿祖心头一紧,本要冲过去,却见汛哥儿丝毫不惧,将腰一挺,对着水鬼斥道:“秦嬢嬢都不敢打我,凭你也敢?!打伤了我,你们还卖得出好价钱?!我背诗吹笛,秦嬢嬢都是准许的,她知道,我诗背得越好,我的身价也就越高。你不让我背,让我当哑巴?那好呀,到了南边儿,敢情我一个字儿也不说,我瞧瞧谁愿意买个哑巴!你敢打我试一试!”
瑞枝本也是个泼辣的,平素将汛哥儿视作姐姐,当即叉腰,冲水鬼做个鬼脸,帮腔道:“要打就连我也一起打,来呀,把咱们都打成哑巴,我瞧你怎么跟秦嬢嬢交差。”
水鬼也清楚她们的价值,不敢动手,晦气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汛哥儿和瑞枝俏皮地咯咯一笑,便转过身,笑着看向阿祖:“哎,那边的,谁知道这首诗的下一句是啥呀,他一打岔,害我给忘了。”
阿祖知道那话是对他说的,他愣了一愣,跟着念出了下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后来这就成了汛哥儿和阿祖解闷的法子,想听对方的声音时,便一来一去背诗词赋文。这样行了半月,便跨出了蓟州境内。此时秋意已深,分外寒冷。因思他们不再心怀逃走之念,水鬼便也准他们说话了。孩子们便热络了起来,成日叽叽呱呱,像一锅锅正煮着的生滚粥,和这寒凉的天气倒形成了反衬。
汛哥儿和瑞枝十分羡慕他们。她俩因要学的东西太多,秦嬢嬢又是位严师,一天学到什么程度,糊弄不了她的。怕她责骂,两人只得用功,恨不得一日掰成两日用。秦嬢嬢在外也没事,最大的事就是栽培她俩,因而从早到晚,都在教导她们。二人基本没什么机会和别的人接触,更甭提说话了。
一得了空闲,汛哥儿的眼睛总是在阿祖身上打转。她发现这两日可以开口后,阿祖时常和纤纤待在一处,不知嘀嘀咕咕什么。汛哥儿也知道纤纤这人,并知道她一直喜欢阿祖,总设法托人给巫家捎些香料边角,巫家爹爹亦很喜欢她。在槐村时,虽然大人没有明说,可是汛哥儿总在猜想:倘若不是因为害了灾,阿祖和那纤纤定然是姻缘有份的。那时节她待字闺中,和阿祖倒没小时那般自在,一直想找时间询问他,可他日日又要去学里,平日也难得在家,她总是没有机会和他说话。心里便也积了一块病。
阿祖对别的人,都淡淡的,可是对那纤纤,老是一脸关切的模样。有次他们在外边打中火,汛哥儿瞅见他趁着水鬼不备,特意为黄纤纤送了一件棉衣。那是他们路过一户农家时,阿祖给主人家写了几幅字,主人馈赠了他几件小少爷穿过的簇新棉衣。他送便送吧,竟然还亲自给她穿上!汛哥儿瞧见,气得午饭也没吃,一直扯着嗓子唱《长恨歌》,像号丧又像叫屈似的。
况尔,他们说话时,总是低着头,几乎是在耳语,异常亲密,又像藏着什么秘密,那秘密里没有外人的存在,好似把所有人孤立在外,连汛哥儿也孤立开了。汛哥儿便十分不喜欢阿祖和黄纤纤接近,回回看见他们,心里就老大不痛快的,时常看一眼就调转头,暗中噘着嘴,鼻底发出一声冷哼,自在那里腹诽:“也不知有什么聊不完的,都要被卖了,还有心思谈情说爱!我祝你俩呀,这辈子‘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他们才说了三日话,汛哥儿一日便少也要恼他们三次。有时候阿祖的目光也会落在她身上,她总是扭头避开。阿祖心里便十分疑惑,不知她怎的了,这几日她也不和他背诗文了。阿祖看着她时,便是目带询问。他有两次想去找她,她避而不见。抑且,秦嬢嬢可是个在风尘里打滚的人精,她似乎看出一些苗头,猜着阿祖和汛哥儿有那么点情愫在里头,恐怕他俩情根暗生,惹出什么风流孽障来,暗中又在防备他俩,便总不让二人有靠近的机会。
汛哥儿其实也非是没机会和阿祖说话,再怎么忙碌,只要她愿意,总可以腾挪出一两刻工夫,瞒过秦妈妈,偷偷去找他聊天。可是现在的处境,和他还能说什么呢?这会儿说的越多,将来越是不舍得撇下。他们都是别人手里攥着的货物罢了,有心而无力,明知不会有好的将来,与其日后痛苦,不如早点割舍掉。汛哥儿时常这般胡思乱想,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每每心里发酸的时候,只好把包裹里的红桃绢花翻出来,一个人出神地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