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渡》福禧玲

4、卖身

　　这日等到天色向晚，后爹也没有回来，想必是赖在哪家打抽风去了，只管自己填饱肚皮，浑不管他人饥寒与死活。汛哥儿啃完一根红薯，将余下的搁进水桶内，缓缓放下井绳，将红薯冻在水中做明日的早午饭，免得在炎夜里闷一晚上就馊了。

　　汛哥儿回头冲个凉，便回到自己的房间，锁死门窗，然后才敢放下打满补丁的帐子，靠在炕头，抓起蒲扇慢摇慢扇。天气太热，门窗一关就密不透风，很快又出了身汗。汛哥儿翻来覆去，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总在想着水鬼的话。

　　人穷身，不穷志。留这家既然没有出路，索性豁出去争一争。和天争，和地争，和人争，和命争，其实都是和自己争。自己是自己的天地，自己的命是好是歹，全靠自己一条血路拼出来，纵使头破血流，亦好过画地为牢，对命运坐以待毙，更强过在这里等着饿死，强过被饿得失去理智的人剁成肉块吃掉，强过被士兵抓去军营被凌|辱至死。

　　于是，思量了一夜，汛哥儿打定了南渡的主意。翌日晌午，后爹总算回来，汛哥儿热好了红薯，端上桌，便与后爹商议：自愿卖与水鬼，往南边谋生路，卖身所得的钱财，她一文不取，悉数都归后爹，自此以后，一刀两断、互不相欠。

　　事有凑巧，赵爹昨夜正是在冯大年那里歇宿，姓冯的因知赵家一穷二白，正怂恿他将汛哥儿卖与水鬼，得些本钱，好离开蓟州，往外边做点小本经纪。冯大年他们也决定要走，做完这批水鬼的生意，他们就走，便邀赵爹一同赶路。这赵爹虽贪着汛哥儿美色，也不能跟肚皮过不去，毕竟饱暖才能思淫|欲嘛。“食色，性也。”在要饿死的关头，食与色，自然是食重于色。赵爹遂寻上冯大年，与那女水鬼联络上，约定明日一早来看货。

　　夜里后爹仍是在冯家歇的，汛哥儿放下帐子，便安心睡了。

　　不知几多时候，汛哥儿听见村头鸡鸣狗叫，便缓缓睁开眼。布窗帘上绣的观音莲花图，透出一道莹莹发光的金圆圈，像硕大的夜明珠供在龛中。是天亮了，也是她新的命运来了。汛哥儿抖擞精神，正要起身，却听得院中窸窸窣窣。汛哥儿当即跳下床，打起窗前帘子，原是冯家的大嫂子，打扮得支干棱争，总是喜眉笑脸儿的。

　　冯大嫂手上提着梳妆匣子，见着她，当即声洪刮亮唤道：“大妹子，赶紧的，水鬼过半时辰便来了，你阿爹叫额替你整撮整撮。”

　　汛哥儿赶紧拔下门栓，将冯大嫂迎进屋坐，客客气气笑道：“大嫂子，您稍等，昨儿天热，睡得一身汗，怪是臭烘烘的，我去烧水冲个凉，换上衣裳便来。”径自去厨房，烧上一锅热水，然后又回到屋，从墙圪捞捞拖出箱箧，找出一套翠绿的罗衫罗裙，罗上绣着一蓬蓬粉红娇艳的桃花。

　　那是曹娘过世前最后为汛哥儿做的一套衣裳，也是她唯一一套拿得出手的衣裳。发大水时，箱箧卡在墙角，故而侥幸留存了下来。这衣裳本是娘给她及笄准备的，花只绣了一半，另一半是她夜里想娘的时候，含着泪一针一线续绣上的。

　　汛哥儿乍见着那些绣花，想起幼年时娘一边绣衣，一边听她念书的日子，又想起娘制这衣裳时，与她笑道：“明年就是你的及笄礼了，娘攒了几个小钱，赶明年也给你置些时样的珠花和脂粉，也让你光光鲜鲜过个生。”汛哥儿捧着这衣裳，心里便像刺扎了，手也一软，险些没抓稳。可汛哥儿仍是一咬唇，抱着衣裳到了北堂。

　　冯大嫂已替她调好温水，汛哥儿当即利落地洗过身子，换好衣裳，回到屋中。冯大嫂始终笑吟吟的，打开自己的妆匣，取出香馥馥的桂花头油，替汛哥儿盘起一个双髻，又略略与她擦了点脂粉，戴上两朵被南边呼作“川花”的单叶牡丹绢花。

　　汛哥儿本就生了一张不化而媚的秾艳脸，眉如翠微，颊若桃棠，一对澄鲜鲜的点漆乌珠，珠光绚烂，便是只穿一身麻布，窈窕窕地搁人跟前儿一站，也是说不尽的千娇百媚旖旎风流，仿佛春|色提前来到了人间。冯大嫂也自赞叹，说了一箩筐飞黄腾达的恭维话，正与汛哥儿客气间，赵爹与冯大年便领秦嬢嬢来了。

　　秦嬢嬢与冯大年都是道上积年的惯家，前者要压价，后者要抬价，那秦嬢嬢便一只筷子吃藕——专挑眼，拼命在那汛哥儿身上寻毛病，一会儿道皮肤太白，不似北人；一会儿道面庞太艳，不够纯洁，那些幻想一树梨花压海棠的老头子主顾们，喜的是清汤寡水、柔弱可欺的清秀面儿。汛哥儿一丝忸怩也没有，浑身透着艳压群芳的气魄，端然坐定，抚摸着髻上的水红牡丹绢花，一瓣叠一瓣，冷冷笑睨院中的桉树，随他们品头论足。

　　秦嬢嬢横挑鼻子竖挑眼，末了，委实挑不出毛病了，与冯大年相互让步，八十两银子议定，晌午过来付款收货。冯大嫂早叮嘱过家人，叫他们杀了家里最后一只鸡，做了一盘清蒸鸡肉，炒了两样青叶子，拿食盒装着送赵家来，算是给汛哥儿践行。后爹故作热切，招呼汛哥儿吃饭。汛哥儿鼻子一哼，睬也没睬，径到对过虎子家，跟虎子他娘借了一把斧头，走至后爹当日攀的那棵桉树前。

　　屋中人正疑惑，便见汛哥儿揎臂一喝，丹田运气，便操起斧头，直冲着树干一股脑狂劈，“咚咚咚咚”，震得屋檐下的燕子都唆唆飞走了。唬得那后爹直摸脖子，像黄蜂蛰着屁股一样，再也坐不住了，当即夹了堆尖的菜，便端起碗，躲往冯大嫂背后猛咥。

　　树没砍断，秦嬢嬢又带人返回来了。做买卖也有做买卖的人情，生意谈成，秦嬢嬢乘着兴头，又照着南边人的习惯，送了四色礼，两盒蜜枣儿松子仁，两疋苏绸苏罗。冯大年已请了公门上的人，当场立了合同做照证，银货两讫。汛哥儿从此便将别了良家，跨入娼门，勾栏瓦舍，倚门卖笑，往后生死好歹，都与赵家再无半分瓜葛。

　　当天晌午，汛哥儿便收拾细软，跟着秦嬢嬢走了。出村子前，汛哥儿先到娘的坟头，点上三炷香，磕了三个响头，只道了一声：“娘，请原谅女儿，只能下一世再清白做人。”便别无他话，旋即提起裙裾，头也不回地去了。

　　秦嬢嬢和汛哥儿坐在马车上，秦嬢嬢便和和善善的，与汛哥儿搭话道：“这回买的二十个人已凑足了，你是最后一个，咱们先往枣村的客栈，买的孩子都在那里住着，等明日便启程往南边去，先走陆路，再换水路。”

　　秦嬢嬢一直在旁说话，汛哥儿一声不响，秦嬢嬢只当她舍不得家里，便笑道：“你这孩子，打头回见面，就十分投我眼缘，我知道背井离乡人的苦处，别难过了，以你的姿色，我保你名动江南。日后在南边住惯了，我保你乐不思蜀，便是拿神威水军的大炮轰你，你也是不肯走的。人往高处走，咱们眼光放长远，跟了我秦嬢嬢，一世的富贵荣华等着你去享！”

　　汛哥儿摸了摸绢花，淡淡笑道：“我没有难过，也没有舍不得，我在想旧年娘给我唱的家乡的歌儿。”

　　秦嬢嬢豪爽地拍拍掌，喜笑颜开：“什么歌儿，唱来我听听，也试一试你嗓子，做这一行的，靠的不仅是姿色。听得说你上过学，会作诗写文、调墨弄画，要是再有个吹拉弹唱的本领，跟着人学几段舞，就算是十全十美了。待我秦嬢嬢回了南边，再也不干这风里来雨里去的营生，也要学着早年的姊妹们安家立业，少不得还是干这老本经纪。说来缘分不浅，你是我秦嬢嬢头批养女，我使出浑身解数，也必得要将你捧上天去，我秦嬢嬢这后半生，可就全仰仗你了。”

　　汛哥儿便迎着风，向着那天高地阔的车外，脆亮地唱了起来：“浅色花儿罩莲蓬，金银花儿左右分。宝花大，顶对顶，香花两支盖身云。净面煎水银盆端，蓝丝汗巾沾净干。南来的胭脂朱唇点，雪花银丝飞上面......”

　　汛哥儿唱着唱着，忽然一咬唇，泪如滚珠。她想起阿祖了。车窗外细细的一缕风，递进了果木清淡的香气，像今年春天在学堂的时候。

　　那才不过是半年前的事。她午时与阿祖溜到古先生的书房，偷偷翻看前朝禁|书。阿祖的身上总是很干净绢洁，他娘亲并非蓟州的人，生得美丽又文雅，会给他熏衣裳，将他打理得清清爽爽，那时她和阿祖坐在桌前，阿祖在她对面，因挨得很近，她嗅到他身上有蜜果子的香甜味。午后阳光正好，窗下淌了一地溶溶的金光，静如深水，阿祖侧靠花窗，雕刻的兰花疏落笼在他身上，他面庞发出光灿的华彩，如飞闪的电光，惊艳了她的眼。她忽地丢开书，呆呆凝望阿祖，心头如小鹿乱撞，咽了几下口水，才缓缓开口道：“阿祖，我过几天就要回家了，以后再不来学里了，有件事我惦念了好久......我、我......我想跟你亲嘴。”

　　阿祖兀地红了脸，将头掉开。蝴蝶在窗外飞过，扇下一颤一颤薄淡的剪影，桃花簌簌坠瓣，白鸽吃饱了食站在竹篾子上拍打着翅膀，咕噜噜飞了起来。窗外一切都在变动，阿祖却一动不动，她心觉失望又羞惭，本待搁回书逃出去，可阿祖却站起身，忽地唤住了她：“汛哥儿，我有东西给你。”

　　阿祖从怀中掏出一捧缀珠绢桃花，艳而不俗，繁而不赘，他羞赧地递给她：“我知道你要走，央我娘做的，我揣在怀里两天了，一直没好给你，权作临别赠礼。”她欢喜地接过花，眼前却觉一花，是阿祖低下头，轻轻吻在她嘴上，相距太近，她的睫毛轻轻一闭，他的鼻梁便触在她左颊上，呼出浓浓的一阵暖意，混杂着他衣上的熏香、炉内残存的清甜的安息香，还有窗头弥漫着的花草树木之香，暖暖香香地将彼此轻笼，教她心头涌起春光无限的温暖......

　　阿祖的身世和汛哥儿一样，生母都是再醮，这年受灾，阿祖的母亲也过世了，家中只有一位后爹，是个老酒鬼兼赌鬼，稍有不顺心，便拿阿祖母子打来撒气。

　　汛哥儿隔着车窗抬眼望去，丛林起伏如波涛，像把人抛进了茫茫江面。天际流云淡紫，灰雁振翮高飞，在苍穹上壮美地打个盘桓，坠入紫色的疏云内，俯冲入林，霎时便了无踪迹，如一片浮萍掉进了碧绿深海中。汛哥儿含着泪：走上这条路，她哪里能不难过？自小熟读四书五经，礼义廉耻的道理比谁都懂，可是一入娼门，听命龟鸨，迎来送往，供人玩弄，身不由己，谁人能容得你去难过？

　　“陋吾人之拘挛，飘萍浮而蓬转①。”汛哥儿暗在心中辗转叹息。夏去秋来，雁渡寒潭飞往南，人如转蓬，亦是由北走南，此后注定是漂泊。从一个地方往另一个地方是漂泊，从一个男人身边往另一个男人身边亦是漂泊。唯一安定的，只有自己这具血肉之身，以及这颗等待安定的赤心。这世间，就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个人了，纵然难过，也不可以难过了。

　　只有不为难过所动，才能战胜难过。汛哥儿哭着又笑了，即取出手绢，揩掉泪痕，眼角斜向上高高挑起，如一泓盈盈欲滴的秋水，抬眼便是万种风情，将纯真与狐媚杂糅得无比浑然天成。汛哥儿婉媚一笑，便与秦嬢嬢娇声道：“秦嬢嬢，奴家的歌喉好听么？”

作者有话说

　　①陋吾人之拘挛，飘萍浮而蓬转：出自潘岳《西征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