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旧交 露凝香这宿 ...

  •   露凝香这宿却没怎么睡着,在想彭莱。她本是打定主意不去想,哪知他偏偏撞进脑,像襄王对神女的一望那样——恋恋难忘,只不过是将性别颠倒罢了:她是襄王,他成了神女。说难听些,跟个冤魂一样死缠不放。明明是他曾欠她的,又不是她欠他,要缠也是他受她的魂灵纠缠,受这辗转难眠的苦头,凭什么要她受!真是冤家孽障!她又狠狠下定决心:不许再想他,谁想谁是王八、鳖孙!总算安分了片刻,可立马不管用了——他阴魂不散,又撞进脑来!

      本来决心这种事,在一个动了旧情的人那里,根本没一点用处。她越是不想,越是禁不住要想。露凝香实在烦闷得没法了,一赌气跳下床,衣单足跣,把窗户全推开,放了些冷气、花香和雨声进屋,冷得直打激灵。

      她哆嗦了两下,赶紧爬回被窝,把自己裹起来,像个刺猬似的缩起身,锦被就是自己放出的棘刺,仿佛只要彭莱敢再钻进脑子,她就朝死里扎退他!可是彭莱是裹在刺下的肉,扎不住的,她脑中便仍旧像裂了一道口子,往事不住从那里泄下。思来想去,又是彭莱的一颦一笑,倒像嚼槟榔,越嚼越有滋味了。坐也不是,躺也不是,翻来覆去,心头总不安生。迷糊中正要合眼,却听见丫头们在外间小声嘀咕,仿佛在说早饭又在说预备茶水的事,心头一紧,人又惊醒了。翻身往窗外一看,枫叶映着朦胧一点天光,倍添绚烂艳丽。雨珠未晞,在那鲜红的叶面晶亮闪烁,矫情些来看——倒似哭红的眼睛还在流泪一般!

      已经天亮了。露凝香的眼睛也是红红的,心头一寒又一耻:她竟为个男人夜不能眠,这六年,算是小娘子上花轿——头一遭儿!

      真!丢!人!露凝香的红眼露出两股杀气:“你咋黏吗咕咚的,那闲人儿有啥想头?痴头怪脑!侬家事计三日三九日九,都是旧底其事计了,想伊做什乇,伊共我再无佮涉!汝真难闷,再打打缠,汝想寻死仔阿是【我们的事已时过境迁,都是从前的事了,想他做什么,他和我再没有关系了!你真糊涂,再纠缠不清,你想找死了啦】?!”露凝香狠狠咒骂起自己,夹杂关中语、吴语与闽语。琴筝与玉箫轻轻走入内室,想看她醒了没曾,却听得她说话,虽不太明白意思,料着是骂人的。琴筝小声嘀咕:“是说梦话呢,看来还没醒。”

      玉箫待要答话,露凝香已支起上身,嗓子疲倦而沙哑:“醒了,进来吧。”

      二人轻脚上前,玉箫往屏风那侧取衣裳,琴筝去将绮帐抓起来,往银钩挂去。露凝香也坐起身,随口问了琴筝一句:“彭官人几时走的?”

      露凝香以往醒来,时常问及钟小官人,问底下人时,她一向又称“钟姐夫”,甚少提“小官人”这一称呼。妓馆里对那些姐儿们的熟客,亦是称姐夫,以表亲切。琴筝头回听说彭官人,兼昨夜没睡好,脑子像团糨糊似的,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被她问得没头没脑,呆呆说道:“什么彭官人,若是钟小官人,昨个儿并没在这儿歇。”

      玉箫已抱起衣裳,忍不住笑了笑。她声音浑厚,笑声像个男子,相貌也带点男子气,倒是个极伶俐与细心的人,即刻上前,一面替露凝香披衣,一面说道:“今早换值的时候,听圆圆说的,昨儿您刚歇下,那人就走了,是来禄和喜鸦给送的。”露凝香颔首,玉箫因看她连打呵欠,面无血色,眼圈有些发红,想是昨夜没歇好,因说道:“时辰还早着,今日也没应酬,可要多睡一会儿?”

      露凝香摇头,玉箫便将外边的人唤进来整理。露凝香坐在妆案前,有点百无聊赖似的,直将一支镶玉的金镯子推来推去。玉箫知道她有心事,也没好动问,便摊开手,抹了些水仙香泽,往她乌发上涂抹。案头左侧,熏炉内新添了兰蕙香,轻烟从鎏金镂花的鸭背内丝缕吐息,右侧放着绿釉瓷盏,清水浮光,一小枝茶花横斜。这花是无意间被琴筝折断,露凝香又不舍丢弃,遂拿一盏清水将养。她将镯子拔烦了,随便套在手腕内,又去拈起那花,随口问了句:“李娘子醒了么。”

      圆圆换了香,闲着没事,候在一边看她们梳头,笑着回话道:“刚才见秀秀她们提着热水过去,想必是醒了。”

      秀秀是李华浓的婢女。露凝香便对圆圆说道:“你去趟厢房,告诉李娘子一声,今早跟我一同吃。”

      李华浓昨夜亦是没睡安稳,顶着两道淡淡的黑眼圈。早饭就摆在昨日的起居室内。她先到那里。窗前置了一张嵌云母石小花梨桌。上面搁着鸡丝汤面、虾米馄饨、鲜切火腿、蘸酱的野兔肉片、栗子糕、桂花糕。前两样是主食,后两样是搭配的佐菜。糕点一般没肚子吃,时常沦做陪衬。她前脚方踏进去,露凝香便旋踵来了。李华浓忙转过身,她是从来不想欠人情债的,劈头便与露凝香说道:“昨日多谢......”

      露凝香笑着打断话:“一大早的,不兴开口言谢。”嘴上一说着,手已挽着李华浓,安顿她在北面坐定。露凝香坐在东面,笑吟吟看着她:“再说了,我又不是为着你才留你,谢我不着。”

      琴筝从玉兔瓷筷架上抬起木箸,拿小碗给露凝香盛面。秀秀知道李华浓爱吃馄饨,便给她舀了一小碗。待她们一坐下,二人便将筷子递过去。露凝香接在手中,说了句请,便吃了起来。李华浓倒没动筷子。露凝香瞅见,眼角往上一撩,忍不住笑了:“怎么着,是不合口味,还是怕我菜里有毒?”

      李华浓此日与她也算熟分些了,看她这神气,倒又想起彭莱。他和露凝香其实挺像的,那倒不是外表,是那种气质——表面上平平静静,如一顷无风无波的湖水;眼底是冷冷寂寂,如幽泉暗涌,猛孤丁就把人吞了下去。俩人便是脸上带笑,眼睛里却总没笑意。昨夜彭莱提起她,连眼睛都是笑的。这时候露凝香的眼睛,也笑眯眯的。李华浓也不知何故,觉得有必要和她解释:“昨日彭官人与我,只是在屋中说了些话。”

      露凝香本要去夹火腿,手在半空凝住,冷不丁问了句:“说了些什么话?”

      李华浓倒噎住了,低下了头:“没说什么。”

      露凝香照旧夹起看好的那片火腿,丢在碗中,将筷子并拢,筷尾的镶金卷草碰得“嗒”一响,搁在了筷架上。她端起新送来的一盅参汤,呷了半匙,动作又快又稳,一气将话脱口出:“别疑心,我与姓彭的有言在先,料他除了说话,也没那贼胆做别的。至于你们聊甚话,我没想打听。我之所以问那话,是代妈妈问的。毕竟你在这儿歇,彭官人又进了你的屋,瓜田李下,掰扯不清,妈妈会作何感想?自然是要仔细盘问——你们在屋里做了什么,若没做什么,又说了什么。如果妈妈问起来,你就照现在这样,她问一百遍,你都一句话——没说什么。在妈妈那里,说得越多,错得越多,尤其想说谎话的时候,妈妈能揪出你一大通错处来。因此呢,要对付妈妈,顶好是实话实说,或者往死里认定一句话,妈妈找不出破绽,也拿你没辙。别想着跟妈妈耍花腔,你不是那块料。”

      这话是半真半假,露凝香确实想知道彭莱与李氏谈了什么,毋宁说是想知道二人是何关系。昨日她便隐约有些疑心,觉得李氏定然早与彭莱相识,但还不敢十分肯定。此时李氏闪烁其词的神态,却已经透露出来了。她不是个善掩饰之人。

      露凝香正思忖该如何进一步套话,孰料,说曹操曹操到——她话音落了少顷,便听秦皑老远地笑道:“快请香儿她们出来,喜事了,喜事了。”

      二人不备,同时吃了吓,急忙起身迎出去。秦皑已奔到门口,险些儿与二人撞个满怀。露凝香急将她手臂扶着。门房的仆役站在廊阶下,他是跟着秦皑跑来的,正在那里喘气,同时与露凝香摊摊手,以示无奈。他大概是想先赶来通传,结果秦皑不要他报,一径走了进来。要是搁从前,秦皑断不会如此,毕竟是钟小官人的地头,妈妈也得按照会客的规矩来办。可今日,想是高兴过了头,礼节也抛了,直当当就闯进来。

      露凝香也不恼,待秦皑站稳,便搀人入内,一面叫婢女奉汤,一面走一面笑道:“妈妈,您可才是神速,女儿们还没嫁呢,您老倒先一步,喜事定在什么时候?女儿定要去讨喜酒喝!”

      “贫嘴,也拿妈妈打起趣来,是你李妹妹的喜事!”秦皑笑得又慈又俏,脸上堆着厚厚一层粉,快五十的人,皮肤还是有几分光溜,若不看眼,只看那圆圆的脸,活脱脱的慈观音。这话是对着露凝香说,眼睛却溜了李华浓一眼。李华浓一怔,看着那层粉,却跟薄霜似的,看得她心头生凉,脚也顿住了,呆呆看着露凝香送她在塌上坐稳。

      露凝香也随着坐下,还是那副笑容:“李妹妹又是哪头喜事,让妈妈这般高兴。”

      秦皑望向李华浓,笑意全堆眼角去了,两道鱼尾在那里摆动似的,一个一个的字似水泡般从嘴里连串吐出来:“顾官人的金口:二千金,买回做妾室。官府那边,石小衙内有门路疏通,保管三日内替你落籍。日后你可就算自在啦,三日后一早,给你装扮好,一顶花轿子,风风光光将你抬出去!”

      李华浓吓得身上一颤,蹙眉急问:“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露凝香也是一呆。秦皑眼角的那两道鱼尾越挤越小了,嘴却越张得大了,笑得合不拢:“昨晚那阵仗,你们是没见着,起初可是恨不得要拆了咱们的家,又直闹着要去乔府捉人,全凭我秦嬢嬢一张巧嘴,费尽了口舌,赔尽了小心,老着脸央给儿了大半时日,才将那二位的火气灭了下去。人家顾官人对你,可是真心实意,你每回扫他脸,他从没计较过,一心只想要把你讨回去。昨晚咱们三杯热酒落肚里,也聊开话了,他说了,年底就要往睢宁去,要在那里待个二年三载,只带你一房前往。到了那里呀,买田置屋,将你当做家主婆一样看承哩!仆役们也都得拿你当家主婆一样敬重着!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呢,我大早就赶来给你报喜。”

      李华浓听得明白了,转惊为怒,两道眉竖成了两把利剑:“他给你二千金,你就将我卖了?!”

      秦皑将她从头到脚扫一眼,瘪了瘪嘴,犹自带笑:“嫌少么,就你这坍台货,搁在前几日,要是有人肯出七八百两将你买走,我秦嬢嬢都阿弥陀佛了,二千金可是顾官人的一番赤心!”

      李华浓三两步上前,气得一身发抖,大声鼓气说道:“我不愿卖给他,他出二万金也白搭!”

      秦皑抱起双臂,目冷如刀:“我就明着跟你亮底儿——你是我买的,就得随我卖,愿也得愿,不愿也得愿!你觉着委屈?那就跟你李妈妈、跟你亲爹亲娘诉苦去——当年干什么吃的,好好的女儿不养着,偏要往这火坑里推!我跟你报喜,算是瞧得起你、对得住你,给你三两天的工夫克化克化。要不然呢,我说也不说,时辰一到,顾官人的人一来,立刻将你打发出门,管你到时候哭天哭地、哭爹哭娘、哭你三十八代的老祖宗也不抵用!”

      秦皑一气说完,又顿了一顿,咂咂嘴,使出她惯用的刚柔并济的手腕,兜头一笑,话锋一转,将语气调得温和,从妈妈转化为媒婆:“行了吧,我的好女儿,咱们姐儿们,不都盼着跳出火坑从良的这一日?那顾官人,丑是丑,看久了,习惯了,还能瞧出两分俊呢。就是矮些、胖些,也有他的好,不病不痨,管吃管饱。你还没做过媳妇呢,就别再摆出这副受了气的小媳妇脸儿!心摆正,眉放平,痛痛快快做好人去吧!咱们高高兴兴嫁人,你也欢喜,顾官人也欢喜,妈妈也欢喜,咱楼里的姐儿们,还有那长乐街的姐儿们,都欢欢喜喜为你送行。

      “日后呀,归了良家,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再不受楼里的闲气,也不用理会那帮客人的淘气,便是你父母知道,九泉下也觉得安慰了。总比在这寄人篱下、猫狗不如的日子安逸吧?你可知道,这样天大的好事,是多少姐儿们求神告佛所求的,她们是有心栽花花不开,你却是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可是老天爷赏你的福分呐,多少人羡慕你还羡慕不来呢!”

      奈何李华浓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倔脾气,任凭秦皑怎么变脸色,她一心只打定不顺从顾螃蟹的主意。待得秦皑言毕,李华浓直直立定,冷声笑道:“妈妈若执意如此,我死给你看,你就把女儿的尸身交给姓顾的好了!”

      她本以为此言一出,便能吓倒秦妈妈。岂知秦皑经惯了这些事,她眼如明镜,照得清谁是真心敢死,谁是虚张声势。这李氏是属后者。秦皑自有一套应对之策,当即也冷了脸,两手一拍,尖声笑道:“哟嚯,拿死吓唬我?少跟我歪嘴吹火——装风作斜!我再明明白白告诉你,落到今天的处境,你是螃蟹断爪——横行不了!少跟我苍蝇碰巴掌——自讨苦吃!要死啊,过了顾官人的门儿,随你哪日死,随你爱怎么死,随你想在哪处死,到时候我秦嬢嬢是——狗不拿耗子,不管那闲事!今儿个呀,我秦嬢嬢盯着你,你想死呀,那是蹲在坛子里头——做瓮梦,想了也是空想!”

      露凝香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听着她们说话,她右手食指抚着左手背,细细摩挲半晌,因觉手指略冷,将手轻笼于袖中,又在那儿摩挲冷硬的镯子。可是露凝香觉得,比起这镯子来,妈妈的话还要更冷硬些,那一字一句如金刚一般,狠狠砸进耳中,硌得她耳朵怪不舒服的。

      秦皑不歇气说完,又看向露凝香,脸上堆笑,半央半逼:“香儿,妈妈这会儿就得将人带走了,你瞧她这怪相,要是在这儿闹出点什么事,也扫了钟小官人的颜面,妈妈不好看,你也不好看,钟小官人那处也没法交待。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是咱们楼里的事,自该带回楼里处置。”

      露凝香轻轻一哂:“我答句‘不准带走’,妈妈便肯空手而归么?您今儿带了几个人来?”

      秦皑眉花眼笑:“也就四个护院,这会儿在院墙外等着呢,妈妈进来跟你打个招呼,出去递个话,他们就能立刻来拿人回去。”

      李华浓呆呆立在那里。知道是说不动妈妈的。死多容易,活不下去的人,刀子一戳,河里一跳,梁上一吊,砒|霜一喝,片刻便能奏效。年复一年,自戕而死的人也多不胜数。可是,大仇未报,没到走投无路,岂能轻言死,就是死了做鬼也不甘!这点活念,使她熬过了无数个想死的艰难时刻。此时还不算没有希望,她自然不会死。目下最要紧的,是先想法子摆脱姓顾的,实在摆脱不掉,再坐船看戏——走着瞧喽。

      无论如何,得先从这桩买卖里脱身。找谁帮忙呢,谁能帮她脱身呢?李华浓眼角瞥过露凝香,瞥过这屋里的人。同样受苦难,有时并不会让人产生同心心理。同情是感情里的富余之物,苦苦挣扎的人,感情都已麻木,连自怜都没了,哪有工夫去怜人呢。李华浓并不妄想跟她们求援。入山擒虎易,开口求人难。何况明知求了也无果。她把可以相帮的人飞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竟然只有一个彭莱了。虽然他没实际的权势,可是他有财、有脑、有勇,这些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他们曾经做过一条藤上的蚱蜢,彼此都把对方的秘密攥在肚皮底下,必要的时候,那秘密就成了可以挟制对方的利器了。彭莱怕她吐露身份,当然不会对她的请求袖手旁观。

      李华浓忽然转怒为笑,朝着饭桌走去:“要走也不急呀,东西还没吃呢,肚子饿得慌,难得和露姐姐一同吃早饭,这也是千载难逢。妈妈就在一旁等等,横竖我是鸟入樊笼——跑不了的,您老就宽心吧。”

      露凝香看李华浓神色,猜着她是有了什么主意,又见她眼睛殷切地望向自己,约莫是要自己帮忙。露凝香倒觉狐疑:这妮子还有什么法儿不成?露凝香只一忖,便决定帮她一帮,与其说是动了仁义之心,倒不如说是好奇驱使。便侧头与秦皑笑道:“妈妈到隔壁喝盅参汤,女儿和李妹妹吃完,亲自将她交您手上。”

      露凝香肯让步,秦皑也不好过分勒逼。虽觉李华浓转变得太快太古怪,但料也翻不出她掌心,遂点头去了。

      李华浓听着秦皑的步子走远些,便即刻走到榻边,挨着露凝香坐下。露凝香冲玉箫点点头,玉箫便叫其余人退至门外。李华浓握紧手心,便在露凝香耳畔低声道:“露姐姐,想求您个事,请替我给彭官人说一声,请他想法子救我。”

      露凝香有些出乎意料,倒是按捺着压低声音,与她实话道:“彭官人如何救你?眼下妈妈是铁了心要卖你,除非买卖告吹,她是死也听不进劝的。难道彭官人是与姓顾的、姓石的有交情?可以让他们放弃买你的打算?他要没什么能耐,你病急乱投医也没用。”

      李华浓此时反而十分镇定了,仍是悄声说道:“彭官人与他们没交情。妈妈那里,不过是贪财,她既然铁了心卖我,彭官人出价只要高过姓顾的,她没有拒绝的道理,这一来,便可打退妈妈。再有官府那层,彭官人是黄知府的恩人,二人也结为了忘年交,从这边通关节,可请他向黄知府通融,将我脱籍。我是良人了,姓顾的还能奈我何?由此一来,便可以打退姓顾的。至于石小衙内呢,料必是出于凑热闹的心思,才热心地要给姓顾的帮这个忙,石小衙内虽是丞相之孙,可丞相对子孙狎妓多有约束,我若是不肯从顾螃蟹,他也不敢把事情闹大,让别人知道他为了个富商,强逼一个娼妇从人。这样一来,三面都可以交待过去了。”

      露凝香心中暗惊。李华浓平日像个加了三层盖子的闷葫芦,不言不语,可对于这些事却十分熟稔,说得头头是道。她且压住疑惑,沉声问道:“问题是,彭官人肯赎你吗?”

      李华浓颇是复杂地垂下睫毛:“昨夜他亲口说的,愿意赎我。”

      外行的人听了这句,或许没什么感触,可对于一个娼妓,却是感触太深。一个男人肯为一个没血缘的女人赎身,在娼门来说,不啻是许下了白头之诺。露凝香听了,只觉天色仿佛暗了一暗。她有点疑心地瞥眼外边,天未曾暗下半分。露凝香觉得喉咙有些难受,久久没再喘一口气,身子僵硬,手心冰凉,良久才呆呆吐出半句话:“你和姓彭的,究竟什么关系?”

      李华浓叹道:“我与他有旧交,一两句说不清,请你告诉他,我没有出路了,请他仔细想想昨夜我们谈的话,请他一定要帮我。”

      露凝香哪里听得出她话中有话,只当是他们夜里叙旧情的话罢了,顿时又屏住呼吸,脸上有点说不清楚的复杂笑意:自己与他,又何尝没旧交呢。自己往日何等明白,交情分深浅。他们交情太浅,浅得他不足以记起自己;而李华浓与他的交情比他们更深,深得他此回头一面见她,就动了要赎她的念头。

      此时屋中一片寂静,听得秦皑起身,在那屋踱来踱去,显然是等得不耐烦了,又逮着双莲闲话:“到底是咱们香儿,今年收的菊花塔多得妈妈数花眼,咱金潍没一个姐儿胜得过她。”

      露凝香回过神,斜吊着眼皮,冲李华浓冷笑:“我凭什么帮你?我可不想蹚浑水,你倒是有了主儿,事情成了,你跟姓彭的远走高飞,我可还在油锅里煎着。那姓顾的、姓石的,可不是什么善茬,到嘴的鸭子飞了,这口气谁咽得下?你有所不知,我与那姓石的,原有旧隙,人都是欺软怕硬,他俩要是拿彭官人没辙,眼睁睁看你们成了好事,万一把邪火撒我这儿,暗里给我使什么绊子,我可就是吃不了兜着走喽!李娘子,你可找错人了,换个人帮你传话吧。只要你有十足十的把握,确定那姓彭的肯舍得银子,并且敢跟姓顾的、姓石的作对,你就当面跟妈妈把话说清楚呗。我可比你了解妈妈,‘妈爱钞姐爱俏’嘛,看钱的份儿上,说不定她还会亲自去联络姓彭的呢!”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