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雨客 彭莱并未住 ...
-
彭莱并未住在乔府或黄府,他早在年初时,便暗中派人到金潍购置了宅邸。一座四进的园林宅子,临傍邬山,金潍河的一条支流环屋而过。算是繁华与清净兼得。露凝香的马车停下,雨也跟着落了下来。他们出门时,已经有些变了天色,玉箫便携了雨具。露凝香一下车,玉箫便给她撑起伞。露凝香回头对喜鸦道:“我待不了多久,别卸车。”
喜鸦是出行时管车马的,手中正牵着缰绳。他这名字取得算是音容兼备:天生长着一副讨喜的孩子相,乌鸦似的粗粝嗓。他一开口,再是吉祥的话落进耳中,都像是号丧。他自己也知,平日纵然只说一个字,也要尖着嗓子,以求声音听来柔和一些,此时他便笑着尖细细道:“好咧。”
露凝香听了,不由笑了一笑,心中也去了几分紧张。来禄先两刻过来,在门上投了拜帖,他是秦皑派的盯梢,盯着露凝香每日在外会客的情况,再一一向霓裳楼禀报。他因知露凝香片刻即来,便未打道回府,只侯在门房内,与二位听差闲话。三人见马车来了,来禄便与一位年轻的听差迎了出去。来禄恭敬地与露凝香半揖:“露娘子。”
露凝香脸上还带着笑,看向那听差:“彭官人在家吗?”
那听差谦谦有礼道:“主人家一早同着黄官人出去遛马了,请露娘子随小的入内,料必他们歇会儿工夫就回来。”
一行便入了内。据说这屋子是跟一位落魄官宦后人买下的,造园之人,正是那后人的祖辈,布局十分精巧雅致。大约是因新搬进来,彭宅内几乎见不到什么人,不像住家的光景。露凝香觉得像走进了一幅只见景色不见人的图画里,一切都有点不真实。在安置女客的西厅中坐定,那听差便退了出去,两个打扮清爽的婢女前来奉茶。
雨落得大了,太阳还是亮堂着,照着雨光亮闪烁,像一斛一斛水晶珠子倒下来一般,劈啪作响。闹中更觉出屋里的清净。鎏金的汉式博山香炉内,烟气静静散出一缕缕幽香。面前的高脚桌官帽椅、墙上的字画、案头的清供,都氤氲在那香气中,显出一种出尘的清雅。
露凝香看雨大了,便瞅两眼婢女,很想问一问她们——主人家出门有没带雨具。可是她问不出口。她又不是她们的主母,这么热心,倒像赶着要倒贴似的。何况,他带没带雨具,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浇死他活该!
露凝香心里虽这样想,眉头却一直没松过。无缘无故,总是在担心他。从前老担心他后爹今日喝酒没,担心他今日会不会又挨揍,担心他挨了揍有没有药用。下雨了又担心他在学里备有雨伞没有,回来会不会淋湿,淋湿了又会不会生病。
她坐在青年的阿祖屋中,思恋着幼年与少年的事,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有些怔忪和恐惧。她知道她不该来这一趟。在屋子里拒绝了李华浓,看着对方被秦皑带走后,她总坐立不安。
“横竖闲得慌,出去散散闷。”——她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理由,然后心安理得地来了。带着点鬼使神差的意味。
她来这儿,到底是为了再看看彭莱,还是为了替李华浓传话,来的路上,她自己都不敢去分辨。可是一踏进这里,她便知道了,她是想看彭莱。她心里就跟一连串青蛙落了水,扑通扑通跳个不歇。无聊到要发霉了,那个念想便越发清晰巨大起来。她有点如坐针毡,想拔腿就走,可是两条腿却沉如灌铅,完全不听她指挥,仿佛屋里生根的梁柱。“雨停了就走。”她在喉咙里默念,心里却希望雨别停。
下雨前,彭莱和黄培卿便遛马回城,两边在东城门内分道扬镳,各归各路。彭莱没带雨具,往金潍河东段缓步骑了会儿,大雨忽至。道旁是河,没有房舍,无处可躲。三人只得快马骑回去,在门外笑着下马。此时彭莱已淋得浑身湿透,两位随行的小厮也都成了落汤鸡。
彭莱瞥见西侧空地上停有马车,像是妇人乘坐的,十分华丽,正觉疑惑。听差便笑着给他撑起雨伞,说起话来:“是一位姓露的娘子,您出去有半时辰工夫,那边就过来了。”
来禄和喜鸦闲着无事,歇在门房里,同时起身与他见礼。彭莱认出他们,便知道是露凝香来了,顿时喜上心头,直从听差手里夺过伞。听差一怔,撑伞的右手还停在半空,彭莱已经连着几个跨步,径自奔进了门内。
可是没走一会儿,彭莱又倏地敛了脚步。两位小厮都打着伞,紧步相随,不意他有这举动,急忙煞住脚,身子惯性往前一斜,下颌撞着他的肩,这才完全立定。彭莱往左扫一眼:“汪德。”
主人家的肩膀太硬,撞得发痛,汪德正摸着下巴,赶紧“哎”了声。彭莱把伞递过去:“撑着。”汪德赶紧接下,彭莱这才负着手。哪怕一身湿漉漉,在雨里也得保持风度,不能急不能慌,越是要见露凝香,越是要把风度摆得神气十足。他定住神,即刻从容迈步。
彭莱绕回廊走至厅堂,地上铺着古样的金皮罽,织得十分深,他一脚就踩陷一块,没有任何声音。身上的水滴了下去,也是没有声音。露凝香正在逗一只花狸猫。那猫儿不知从何处跑到院中,下雨的时候便跳到廊下躲雨,然后又溜到门口,被琴筝一把逮住。
露凝香看它怪干净的,便叫琴筝抱过去,然后将它兜在怀里抚弄。猫儿仿佛饿了,一直在她衣裳上又蹭又舔。琴筝本主张去捉鱼,她知道宅墙外的河流多鱼,她又是渔家出身,干这不在话下,保管一两刻工夫就能弄一篮子鱼来。这处的婢女笑着劝住,要到厨房去找现成。大伙都没养过狸猫,有说它吃荤有说它吃素的,婢女便找来了碎肉和糕点,算是荤素皆有,拿碟子装着。日子无聊的时候,大伙能凑一堆看蚂蚁搬家,何况来了只会蹦会跳会撒娇的大活猫,是以,其它屋的几个婢女们,一个接两个,都溜过来瞧热闹。诸人便都围着露凝香,一同看那猫儿吃食。
她们靠着窗,上面的绿琉璃剔透莹润,在屋中投下淡绿光影,东面又是架着一座极高的琉璃屏风,呈波光涟涟之状,倒似身处森森的林荫之中。林中一枝枝的花开了出来。
彭莱定睛看向露凝香。她身上穿着青衣,脸蛋泛出宝石般的粉光,琉璃窗反射的光辉又在她面上粼粼闪烁,竟似朵水中芰荷般。
此时那猫儿冲她“喵”了声,她仿佛喜爱极了,白玉般的手儿在它头顶摩挲,嘴角不觉微微上翘,笑容极明丽,和寻常深闺里的女子并无不同。
她那样,万分好看。像场不忍惊醒的美梦。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可是彭莱不敢贪看,匆匆收回目光,轻咳了一声。大伙便如雷炸开一般,鸦雀无声。婢女们赶紧请安,露凝香则诧异地看着他。他也是一身青衣,窄袖的骑装,脚底踏着一双乌黑的长靴。隔了六年,他们头回在日里见面。一切都比夜里更分明。何况昨夜见面太匆忙与意外,她此刻才有闲暇去留心看他身上的细节。因着衣裳湿润,贴紧肉身,倒清晰地把他身子的轮廓勾勒出来。他如今已冒高了好几茬,少时的纤细已然退却,虽仍是瘦削,却变得更加结实健壮,仿佛一座青峰。
露凝香也是匆匆收回目光。她不跟他客气,仍旧那样坐着,抱着猫儿,安闲地在它背上抚了一抚,眯眼对他笑道:“你总算露面了,还以为得等雨停才能见到人呢。”
彭莱的心底已连着动了好几动,可是他面上太平静,露凝香倒没看出异样。她又摸了一下猫儿,冲他湿衣指了一指,忍俊不禁:“赶紧换一身吧,哪有湿着身子待客的。”
彭莱脸上有点发烫,却不是因为狼狈,而是因为她的态度。她实在随和甚至随意地有些蹊跷。颇似妻子看着冒雨而归的丈夫。他一想到这个譬喻,脸更烫了。真是邪门了,一见她就失了方寸,成了个只会胡思乱想的哑巴。他赶紧沉住气,颔首一笑:“失礼了,请稍待片时,容在下收拾好就来。”
彭莱再踏进屋时,天色已经由明变晦。雨越落越大了,像是想存心把人困在屋中。露凝香一直坐在窗边,猫儿在她怀里睡着了。她倚着桌,他以为她在打盹,可是她嘴里在哼着什么曲子。他站着听了后半截:“...... 分明记得约当归,远至樱桃熟。何事菊花时,犹未回乡曲。”是宋人陈亚的词。她把最后一句唱得十分婉转,回荡在雨声里,有点沁耳的凉意和孤寂。她侧过脸,又低头去抚摸那只猫儿,手指细细的似嫩笋,指甲又尖又长,像一排玉雕的鸟喙,从棕色的毛间滑过,仿佛鸟儿在爱惜地舔舐自己的羽毛,有点形单影只和哀悯自怜的意味。
彭莱镇定上前,在她对面坐定。他换了身平常的金绮袍,头发略略擦过又重新束起,脸又白净细滑,透着粉光莹莹,像敷了珍珠末一般,颇有些油头粉面的浮浪气,似鲜衣怒马的子弟们。和她素日接触的男子,没有几多差别。她巴巴地来了,想见的并不是这样的人。她仿佛意兴阑珊,继续抚着猫儿。彭莱耐不住了,与她礼揖:“不知露娘子光降,所为何事?”
“我来看你呀。”露凝香得空抬起头,说了实话。彭莱却吓了一跳。
露凝香又偏过头,抿了抿唇:“看来彭官人是预备在这处做长久的打算,连宅邸也买好了,这里用来住家倒是挺不错,彭官人好眼光。”
彭莱便也和她闲话道:“这处只是暂时的落脚处,并不是长住的地方,在下住不了几天。”
露凝香心头一惊:“你要走了?”
彭莱含糊说道:“这里非是在下安身立命的所在,自然是要走。”
他怎会这么快走?他要住几日?他又要往哪里去??他日后还会不会再来?这四个疑问占据她脑海,忍不住欲要脱口问。可是,不好过问呀。关系没亲到那步,问来显得太突兀。故作熟悉和他套近乎式地问吧,他又在避讳,她也套不了那个近乎。
彭莱本想和她多说几句,可是该说什么话题?他们之间,深了不好,浅了也不好,倒挑不出一句适合的话。二人的嘴巴便像缝了线,屋中一片沉默,唯闻风雨细碎作响。
露凝香掉头看着窗外。积雨顺着屋檐的四鹤纹滴水潺湲流落,在半空漱漱连珠,砸掉了两朵新开的紫薇花。“这次见一面,今后怕也没机会再见了吧?”她心里忽然这样想。
她主要是来看他的,那么人也看了,纵然人不是十全十美的满意,也顶够她受用的了。日后她便会记得:二十岁的阿祖是长这样的。而再往后,三十四十、七老八十的他,就无缘再见到了吧,自然也不知他长成何样了吧,所以此刻她是满足了。她微微颦了眉,瞥眼衣袖。她有点后悔没盛装打扮过,因为也许哪日他忽然想起她是汛哥儿,那么他记忆里二十岁的汛哥儿,可以更美的,可以更让他难忘的。女人的心啊,来得真是古怪难琢磨,她眼底有些自嘲的笑意,暗自嘀咕:“可真是好笑,让他难忘又做什么用呢?”
罢了,看了人就满足了。横竖是不虚此行。她决定不再浪费时辰,遂收起那些感伤,看回彭莱脸上,与他直杀正题:“来看你呢,是要代人捎话,我且先问你,起价是二千金的话,你可愿意赎走咱们的李娘子?”
彭莱又吓一跳。外边又有两朵紫薇掉了下去,是被风卷下去的。花朵又被雨砸进水底,翻了一个身,露出翠绿的花萼与花梗,随积水浮荡。他脸上浮起一重忧色,皱着眉道:“李娘子出什么事了?”
露凝香见他言语与神情都透着关切,心里乱了一乱,便将今早的事和盘托出,怕他莽撞行事,又特意说了顾螃蟹与石小衙内的难惹,然后静待他答话。
彭莱本就有要为李氏赎身的念头,苦于她不愿,可事有凑巧,她如今只能愿了。彭莱也没多说别的,略思忖半晌,便向她问道:“姓顾的与石小衙内那里,倒没什么值得忧虑,我过不久便要走,惹上他们也无妨碍。而赎金与黄知府那里,都不成问题,只要李娘子肯点头,一切都好办。我先去见老鸨,依你之见,出三四千金,可够你们那位秦妈妈心足?”
想不到他一口就答应了,可见他待那李娘子是诚心实意。露凝香心底慌,手底忙,把猫儿抚得更勤了,似乎可以从这个动作上得到一点安慰。那猫儿被她弄醒了,低低喵了两声,在她手背舔了舔,她怕痒地躲了躲,倒清醒几分,便摊开手心让它舔,并对彭莱笑道:“二千金就足够了,不必白费钱,你去和妈妈谈吧,她们这会儿都在霓裳楼,话我也带到了,也该回去了。”
彭莱当即拱手道谢,当即叫仆役去安排送人并备车。露凝香便叫来琴筝,颇是不舍地看着那猫,然后又轻轻咬唇,向琴筝递过去:“咱们该走了,这猫儿哪儿抱的搁哪儿吧。”
琴筝接在怀里,方才因看露娘子十分喜爱它,自己也爱它生得乖巧,便见机笑道:“这左右也没住人,这猫儿也不知哪儿来的,咱们不如带回去养着吧。”
露凝香由玉箫扶着起身:“你呀,总长不了记性,你钟姐夫不养猫的,沾着猫毛就浑身发痒,别去多事了。”
彭莱本笑容满面,听她提到钟晋明,口气又分外亲热,他脸色顷刻僵了下来。也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又淡淡笑着,站起身,请她一道去乘车。